
【晓荷】家是漂泊的港湾(散文)
人生,就是一枚在时间和生活的河流中飘流的树叶,家是漂泊的港湾。
少年时,家在老家的山窝里。家门前有一棵树龄至少50年的柿子树,这棵树的形象永远铭刻在记忆里,直到现在它的一枝一叶都是那样的清晰。父母在此建房之前这棵树就有了,所以老家山窝的地名叫柿子弯。柿子树很大,很高。它在接地处的主干须两人牵手才能围定。年少的我仰头目光总不能超过其树冠,映入眼帘的总是夏天的碧绿,秋冬柿子的火红。家的四周还有竹和椿树。竹能表达胸怀和气节,椿在《庄子•逍遥游》庄子说它:“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但父亲不是文化人,他种竹与种椿,全是为实用需要。竹、柿、椿树将家围在其中,冬天寒风不能直接冲入,夏天烈日在枝繁叶茂的过滤后,也失去了暴戾。家门前还有两棵白花桃树,端阳过后,从我家桃树下经过的邻居家的小娃娃会越来越多,这就是所说的“桃李不言,自下成蹊”。家周围有菜园,有庄稼地。家中有嬉戏打闹的兄弟们,有散发着特有气味的猪、牛、狗、猫以及鸡、鸭、鹅。现在还依然记得家里冬天那蒜苗炒腊肉的飘香,老远都臭得到。家中时时都有声音,于是家总充满生气。少时,除了读书,很少长时间离家,而每次回家问的第一句话:“妈,在哪?”
青年时,家从老家的山窝搬到了乡场上。此时的家是当街并排四列三间木瓦房。修这三间房,先后用了六七年时间。待这家建成后,父母已以完全年老,而且举债多年。此时兄长们都已各自成家。此间我很多时候是外出读书,初中、高中、大学。民主中学、沐爱中学、宜宾教育学院、四川省教育学院,在乡场上的家生活了17年,其中有9年都外出读书。家里曾经营一个小百货店,但山区,老百姓购买能力不强,同时父亲总是爱招呼老哥们喝酒,所以百货店总是没有起色。母亲还经营过饭馆,但只是买3元钱一次豆花饭,饭馆也只能维持最简单的家庭开支。虽然说起来是工商之民,但是因为我外出读书要用钱,以及原来建房时负债,因此好多年家里经济总是很拮据。
每次返家,有时是寒风冷雨的冬夜,有时是月黑风高的夏夜,父母总为我亮起那桔黄色的灯光。每一次见到那夜色中的灯火,那心中的温暖与急切总是那样的让人舒心。一进屋,母亲便会忙着为我弄饭,父亲总会满脸笑意,问寒问暖。后来就会与父母谈好久好久的话,直到鸡叫了,炉火快熄灭了才去休息。后来参加工作,就在老家的小学当教师。那时一直就想,能早日成家,让年迈的父母不要再劳累。愿望虽好,但父亲直到去世也没有见到我成家,这是我对父亲最大的不孝。
后来我被调到的离家一百余里外的巡司中学任教。此时心不再有少年人的狂野,我将此地作为我人生奋进的终极目标,决心在此结婚生子。当时我曾是巡司中学三个快乐的单身汉之一。我曾在学校最偏僻的小平房里居住过三年。此平房曾是学校一度时期最好的建筑,被冠以“小洋楼”之美称。在此三年中,三个单身汉不时在此围炉夜话:谈女人、谈人生、谈生活、谈苦乐。在此的第三年,我恋爱了。
在巡司中学的第四年,我便有了自己真正意义的家,巡司中第三幢教师住宿楼302号。这是我人生中一个奢侈得叫人感叹的家。她的奢侈是因为房屋面积有160个平方,客厅内小孩子可以自由的溜车,还有宽大的阳台。每间屋的采光都很充足。清晨,从阳台上可以看到太阳从鲁班山上升起,黄昏时,太阳从光明山落下时,它的红色霞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客厅便被染成玫瑰红。看到妻儿在玫瑰的艳丽中,心不自然地醉了。因为与校园仅一墙之隔。不仅能看到校园的空阔,白天时时能听到学校朗朗书声,晚上能看到校园灯火阑珊。在这个家里,结婚,生子,完成了一个人从单身到丈夫再到父亲的人生递进,这就是一个无比温馨的家。在这里,我有专门的书房,书房里还有一台电子琴,每一个到来的人见到书房的书都会不住赞叹。电子琴是从一个游乡商贩手里花100元钱买的。虽然很廉价,但是很多时候还是在乱弹琴中自娱自乐。在我的影响之下,儿子还不到三岁,就能用“一指禅”弹出《十送红军》的曲调。
在巡司的自建房里共住了八年,每一有闲暇,便用摩托车驮上老婆、儿子去周围游玩。去河边放风筝,去火车站看火车、去铁索桥的休闲山庄、去四方村表姐家、去银星村茶园、去鲁班山看天梯……八年时间,巡司的很多角落都有我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住在自建房里的八年,邻里关系很和谐,一幢楼十户人家全是一个学校同事,每天见到的都是熟人。门对门的人家是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老教师胡常权。曾经我阳台花盆里有一颗疯长的野草,我开玩笑说是兰草,他信以为真,因不得入门而与我急,当知道被骗后大笑了半天。
在家的八年,一直是安于现状的生活着,觉得生活处处偕芳醇如美酒。当时每月的工资也就几百元,从没想过要再次置业搬家。对于有同事在县城买了六七十个平方的房子觉得不可思议——有必要吗?
但生活往往不因自身设计而运行。一个偶然的机遇,便来到了县城谋生。巡司中学那个美得叫绝的家便不得不割舍了。来到了县城的蜗居,一转眼就是十个年头了。
刚搬到县城的蜗居时,觉得十二分不习惯,连手脚都不能伸展。与巡司的家相比,这里的面积少了近一半。这里真正意义上的窝,一个巢穴。这个家在十二楼,阳台是开放的。站在阳台上,对面就是凉风坪所在的大山。满山都是树,山顶是电视信号机站。山后是白金坝和下邓坝。山很高,很美,富有诗意和画面感。在雨天,在高楼上看雨、看雨中的山别有味道。山上的雾,轻轻地在树上飘过,极其温柔而又风情万种。山上一年四季是有鸟鸣的,早晨,总能有鸟语盈耳。曾经有二三年,喜因爬山,每早晨天还没亮,就起床,穿过曲如羊肠的小巷,屏声静气地走过养狗人家的门前,走在Z字形的山道上。有时天快亮了,放鸟人这里也行动了。于是会不时遇到他们,在山道上“吭哧……吭哧……”地走着。时间久了,与放鸟人有些熟了,便会与他们招呼上几句。工作日的登山晨练,往往从家里出门,到凉风坪,到李家花园,再下到岳王庙,最后到家,一路小跑,往往回家时已是大汗淋淋,洗上一个晨,神清气爽,前后只不过四十分钟,而行程差不多三公里。如果是双休日,便会一直往山顶最高处去,在电视信号机站处,远看川滇群山,翠峰如簇。鸟瞰县城,房舍俨然,路如网,车如蚁。此时心境大有天下情怀。
最可喜的是家里有一个开放式的阳台,妻子最骄傲的是阳台上有许多她种的花草。其实我们两口子都不善长精心呵护花草。如若是珍贵花草落在我们手里,十之八九会被怠慢而死。我家阳台上的花草都是生命力极为顽强的平凡种类。很多时候十天半月了还没能得到一次水喝。因为她们生命力顽强,所以阳台上一年四季都有绿色,不同时节还有其他的色彩点缀。春天有金银花的鹅黄,胭脂花的粉红;夏天有丹顶红的热烈;秋天有银杏的金黄。阳台上不仅有花草,还养了一只默默无闻的巴西龟。很多时候喜欢在阳台上,静静地坐上半个小时,看书也好,玩手机也罢,或者看凉风坪的山色也不错。这时家里的小白猫便会来到身边,一同享受这份闲适。有时会有空中的飞鸽成群飞过,吁吁的哨声便会空旷中传来了。楼下还会有“收……电视……机……洗衣……机……收电饭煲……收旧手……机……”的吆喝。但后来真正打断遐思的是身后传来的呵责:你耳朵聋了,快去把洗衣机的里的衣服晾了。
在县城这个家一直住着,但我知道最终还是要离开的。退休后的家在宜宾的金沙江边。
想在金沙江边有一个家是很多年前的梦想。在年轻时候,在金沙江边求过两年学,与刘应鹏、杨平、胥平等几个同学加文友还搞过一个叫“源流”的文学小组。那时对江边的礁石、柔软的江沙、江中的渔船、江那边山的落日都会有着年轻人的情怀与诗意。
几年前的有一天,偶到金沙江边,发现了一处当时市价较低的楼盘,且此地不仅旁水,而且倚山,前无阻碍,后有绿林,于是就决定此地为将来养生之所了。
这是一个江边小屋,一个不足九十个平方的小居室。但我喜欢那个地方。金沙江就从家门前流过。在家里的阳台上放眼望去便是阔大的江面。昔日的金沙江波涛汹涌,浊浪滔滔,带有一种从高原而下还未驯服的野性。自从向家坝投入使用后,金沙江的水变得澄澈如碧。水面平缓,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岸边的山、树和房屋,天空的日、月和白云。早晨一睁眼就可以看到阔大的江面。购房时,爱人说,我们的家越来越小!我说,此地依山旁水,即无市井的喧闹,也无山村的孤清,清晨可以登山,下午可在江边漫步,房是用来住的,只要舒心就好,于是爱人就依了我。我想将来退休后,我和爱人很多时候,都应该在金沙江边看落霞、飞鸟,听涛声、船笛,说家中的油盐柴米,忆年恋爱时的美好年华。
我想,那时家不应该再飘泊了,它将是一个永久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