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老街记忆(散文) ——旭鹏秘传
为打捞咸阳老街的过往记忆,我走进旭鹏社区的档案室。打开铁门,一股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是旧纸与岁月交织的味道,像陈年的茶,又像雨润的嫩叶。光从西窗斜进来,尘埃像细小的生灵,在光柱里旋舞。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展开那些泛黄的文书。纸张脆得让人不敢用力,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惊扰沉睡的时光。
一组数字跳出来,仿佛一条陡峭的曲线,勾勒出从泥土深处挣扎向上、最终融入城市天际线的轨迹。1956年,旭鹏农业合作社成立时,全村可分配收入163000元;到2023年,社区集体经济总资产已达11652914.78元。还有1962年,932.5亩土地产出182799斤粮食,如今仅剩704.804亩土地。
我的指尖划过串串街巷名,辘轳把巷、甜水井巷、花店巷、仪凤街、易俗巷、曹家巷、谷家巷……十五条街巷名,像十五根琴弦,被悄然拨动。
我闭上双眼,忽然“看见”乾隆十四年(1749年),知县臧应桐在晨光熹微中登上城楼,挥毫为新城门题名“迎旭门”的情景。晨风拂过他的官袍,远处渭水如练,两岸柳丝轻摇。
两百年后的1955年,刚刚完成土改的土地,农人们聚在一起。因为社址位于迎旭门旧址,他们为自己的农业合作社取名“旭鹏”,取意“旭日东升,大鹏展翅”。这八个字像一粒饱满的种子,被郑重地埋进咸阳古城墙根的厚土里。
从此,无论是1958年的生产队、1961年的生产大队,还是1984年的行政村、2015年的社区,“旭鹏”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共同的身份烙印。
无数鲜活的人生片段,交织成历史最真切的温度。1951年春,王鼎全接过地契的手心,藏着细微的震颤;1982年,“联产到劳”的政策,让旭鹏社员沉默的脸上第一次绽开笑意;1992年,1088人的“农转非”,那纸户口变更证明,既是与土地的告别,也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最深处的震颤,来自一叠关于“社火”与“秦腔”的零星记录。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抄着几句民谣:“南街的芯子,北街的腿,西街的家伙敲得美。”
“北街的腿”,说的正是旭鹏的“柳木腿”。我仿佛能听见柳木腿踩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由远及近;能看见扮作岳飞、金兀术的汉子,脸上油彩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腊月里,十数条汉子踩着一丈多高的柳木腿,晃晃悠悠却又坚定地走过古老的街巷。那是根植于泥土的狂欢,是对英雄与忠义的朴素礼赞。
还有秦腔自乐班。夏夜的星空下,一声苍凉的吼腔,划破寂静:“怒冲冲骂延年贼太暴横,偏偏的奉承东卖主求荣……”整个社区都沉浸在古老的情感共鸣里。
走到仪凤东街,站在凤凰台的斜影下。车流声如潮水般涌来,我侧耳倾听,试图在现代化的喧嚣中,分辨那早已消散的古老鼓点。我忽然明白,这些才是“旭鹏”肌体里奔流的热血。
我摘录下1979年队办企业那笔211086.53元的固定资产,也摘录下1996年村里第一户安装电话的人家,那部米黄色的拨号电话,曾让四邻艳羡。
推开档案室的窗,“北平天下”的高楼在夕阳下泛着清冽的冷光,与不远处沉默的凤凰台遥遥相对。清渭楼的美术博物馆倒映在咸阳湖的波光里,古渡遗址博物馆静诉着“渭城朝雨”的千年往事。谷家巷教堂唱诗声、广场上广场舞的旋律,加上公交站台1路、19路、38路的轰鸣声,凑成咸阳老街的烟火交响。
六十八年,旭鹏像一艘航船,以“迎旭”为古老的舵,以“鹏举”为不息的帆,载着一代代人的汗水、梦想、抉择与悲欢,穿过计划的田垄与市场的浪潮,穿过户籍的转换与身份的嬗变。从一片具体的、有着十五条街巷的乡土,驶向一片抽象而辽阔的、名为“城市”的海洋。
此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灯光里,有刚下班的白领,有跳完广场舞的老人,有在辅导孩子作业的家长。凤凰台隐入夜色,只留下沉默的轮廓。北平街的夜市开始喧闹,食物的香气飘得很远。
我忽然明白,旭鹏的来历,原来就藏在这航行之中。它不在于某个确切的起点,而在于那始终朝向“旭日”的航向,和那从未停止的“展翅”的姿态。
咸阳老街记住了这一切。那些街巷的名字还在被使用着、讲述着;那些社火的鼓点,在每年春节继续响起。而“旭鹏”二字,就像一粒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不断生长出新的年轮。
推开档案室的门,步入夜色。晚风很轻,带着初秋的凉意。回头望去,那扇铁门已经合上,像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但我知道,故事还在继续。在这片名为“旭鹏”的土地上,晨光每天都会如期而至,照亮新的航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