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邻居大哥会画连环画(散文)
八十年代初,我七八岁上。日子清汤寡水的,穷个生疼。就盼着过大年,有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好喝的。来了客人,热热闹闹的气氛。小孩子吗?除了吃,便是玩。玩什么?没有玩具,自制的木头手枪,铁环、冰车子等等,一干人中,统统喜欢年画,不是鲤鱼跳龙门,山水画、人物画、鸟虫画、牡丹图、桂花树、猫猫狗狗、飞禽走兽、十二生肖、胖娃娃、五谷丰登的粮食场面,而是带有故事情节的连环画!
腊月末,磨了稻米,蒸了年糕,宰了年猪,父亲计划着去镇子选几幅连环画,把四面墙壁贴满。年画作为一种中国传统民间艺术,其流行程度随历史时期而变化。综合来看,年画在明清时期达到了全面的繁荣和鼎盛阶段,成为民间年节不可或缺的文化习俗。起源与早期发展:年画的雏形可追溯至汉代的门神信仰,宋代随着木版印刷技术的普及,年画逐渐形成木版年画的形式,并开始广泛传播。
明清鼎盛期:明代中叶以后,商业手工业的快速发展和彩色套印技术的成熟,推动年画题材从单一的门神拓展至戏曲故事、农事耕织、民间传说等,各地年画产地如武强、杨柳青、朱仙镇等兴起,作品数量和覆盖范围显著扩大。清代康乾盛世时,年画题材进一步丰富,甚至出现时事讽喻内容,至光绪末年,各地流行的神祗年画已超过百种。
近现代变迁:进入20世纪后,年画在民国时期受时局影响一度式微,但新中国成立后融入新题材重焕生机,并于20世纪后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延续其文化影响力。
有图有真相有故事,也有酒的连环画深受百姓欢迎。我记得清清楚楚,什么《花为媒》《西厢记》《红楼梦》《七剑下天山》《五鼠闹东京》《聊斋志异》《画皮》《铁道游击队》《地道战》《上甘岭》《月亮湾的笑声》,很多很多。
父亲对连环画也情有独钟,我根本不用担忧,父亲买不买连环画,父亲是个书迷,我随父亲,爱读书。那会子年画不贵,也不便宜。
父亲要把家里的南果梨盛进一只大竹筐,用木头架子车推到七里地外的德兴垓,在市场蹲守,一秤一秤卖出去,换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必留一部分,选购年画。
德兴垓不大也不小,菜市场设在垓中心地段,紧挨着第三门市,当年供销社,一排二十六间瓦房,四四方方的黑瓦,干净整齐的坐在房顶,成为那个年代德兴垓的一个标志,供销社每天客流量不断,人来人去,很兴旺。所有的农副产品,在供销社都能买到。年货丰富齐全,十几个村屯的人,均来供销社置办年货,不讲价,价格定的死死地,想磨下一毛一分的,供销社生意火爆,商品也是好。年画被高高挂在一根尼龙绳子上,画两边被夹子夹着,谁要哪张画,伸出胳膊往上够,解了夹子,摸一摸画的纸张如何?如果是宣纸那种,过于柔软,缺乏韧劲,打的浆糊贴墙上,把纸都洇了,影响画的质感,选韧度适中的,裱在墙上,格外增加室内整体的美感,年味嗷一下,就出来了。父亲在别的事情上,拖泥带水,磨磨唧唧,唯独在买年画这件事,他是一丝一毫不含糊。不就是一张画吗?用得着大动干戈?父亲意味深长的说,话可不是这么说,年画是新年的敲门砖,选错年画,晦气一年。
一幅连环画,内容一致的也有两到四张。通常是按照堂屋正墙和对面墙保持高度一致。我刷浆糊,弟把抹好浆糊的画儿,递给父亲。母亲呢?站在地上,端详一下,年画歪了没有?找好平衡点,贴上。浆子干了,画面清清爽爽,姐弟俩迫不及待跳上炕,按照画页,一页一页看完连环画。自家看完了,就到邻居大哥家,前院三叔家,也不客气,脱了鞋上炕。看连环画,有时候脏兮兮的脚丫子,将人家刚铺的毯子,或者被褥,踩埋汰了。大过年的,都说吉利话,不好意思说什么。
逛了一大圈,意犹未尽。回到自家门口,见大哥家烟囱白烟直冒,就一窝蜂进了大哥家,大妈在揉面蒸馒头,大哥埋着头,在桌子上画画,一大张白纸,被规划成一个一个四方框,我看清了画上端的一行字儿:水浒传。
天呐!大哥居然会画连环画!我们围在大哥身边,快吃晌午饭了,母亲隔着墙头喊我和弟弟回家吃饭,一幅连环画才完成,大哥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将鲁智深、李逵、武松、蒋门神、宋江画活了。立体感极强,有故事情节,也有风景,不比供销社卖的年画差。
大哥画画的事儿,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这方唱罢,那方登场,统统跑过来看。夸大哥画的好,就这么干准能画一个漂亮媳妇来。
第二年冬天,大哥画了一幅又一幅连环画,骑自行车走街串巷吆喝卖,就走到四道沟那个屯儿,快中午了,大哥停在屯口一家商店卖画,大哥的画很抢手,就剩最后一幅连环画,一个女孩轻飘飘,羞答答走了过来,说,大哥,这画我买了。摸摸对襟小红棉袄的口袋,小声说,大哥,我忘拿钱了,到我家拿吧。
大哥也没犹豫,就推起自行车跟着女孩去了她家门前,女孩说,大哥进来拿,天很冷的。
女孩的父亲母亲都很善良,炕桌上摆着一大钵子酸菜炖五花肉,房间很暖和,一个炉子紧靠着堂屋炕前,炉火旺旺,烧的噼里啪啦响。从女孩母亲口中知道,她叫萍儿,萍儿的父亲帮大哥脱了鞋,上了炕。饭是高粱米饭,很喧腾,萍儿的父亲给大哥倒了一杯白酒,大哥说,不能喝酒,一会儿还得往回赶。萍儿的父亲就没再劝酒。
大哥走时,萍儿送很远。恋恋不舍的,大哥回家后忙着过年,就将这事儿忘了。谁知,正月初九那天下午,队长梁磕巴带着一个男人来了,大哥接待了,原来是萍儿相中大哥,萍儿的父亲委托四道沟的一个说媒人,孙老二,来大哥家提亲。
大爷大妈一听,满心欢喜,人家姑娘看上大哥了,喜事!大妈下地又炒了几个菜,小酒滋滋溜溜喝上了,亲事就定下来了,大哥也对萍儿有好感,男有情,女有意。皆大欢喜,彩礼也不多。一辆自行车,一台长虹彩电,一部录音机,还有一千块礼金。那年五一,萍儿就成了我大嫂。
那些年一到冬月,大哥就给大伙画画,也不白画,谁也不傻。亲是亲,财是财。大哥家的饭桌儿很丰富,鸡肉、豆腐、猪肉、羊肉,苹果,瓜子,花生。每次去,大哥抓一把花生,糖果塞给我。大妈气的直翻白眼,说,你老往俺家钻什么?姑娘家家的又馋又懒,长大了哪个敢要?!大嫂说,吃就吃呗,也吃不穷。我喜欢萍儿嫂子,大妈半眼看不上我,我就很少去了。
读中学时,市面出来明信片,印出来的画儿,连环画几乎没了。印的画儿色彩斑斓,质量也好,人们倾向于这种画了。大哥一看这个形势,也搁笔了。
现在,年画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大哥也成了老哥,奔六十的人了,那天回老家陪母亲,和大哥在门口碰面了,说起当年画连环画的事儿,大哥感慨说,那时候多热闹啊?!日子苦点,也快乐。眼下,吃穿不愁,只要兜里有钱,想买什么,下单可以送到家,人怎么把快乐弄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