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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星星】河流之上(小说)


作者:满山红叶 探花,21945.5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76发表时间:2025-12-23 17:0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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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终于同意去大医院治病的那个上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院外的老梨树上。父亲穿上干净的衣服,鞋袜。郑重其事地宣布,他要在屯子里走一走。家里的小黄狗紧随其后,欢喜雀跃,比父亲都兴奋。
   父亲迈出门槛,左腿右腿不由打了个晃,好像被石头绊了一下。这是以前从没有发生过的,悬在松树杆上的大红灯笼,经风摇曳,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大街上很安静,正月十六的南兴屯,年也是波澜不惊,不准燃放烟花爆竹,男女老少就觉得年失去了年味。一只只灯笼,站在村庄高处,算是对年的一份告白。父亲想和所有人,不,和平时关系好的人说一声,他要去大医院。父亲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前院的三爷。
   三爷比父亲长五岁,父亲73,三爷78。三爷辈分大,父亲不得不喊他“爷”。前后院住着,三爷与父亲没什么。三奶爱计较,我家鸡啄了她的菜叶,她会追来,兴师问罪。有一次,我家的母猪窜圈,跑进她家玉米地,祸祸十几棵玉米苗,三奶举起八尺耙子,落在母猪腰上,猪怀的崽子流产了,腰也掉了。母猪是我们家的功臣,我和弟弟读书就靠母猪生的一窝一窝崽儿,出栏后,父亲用铁笼装着,独轮车推到乡农贸市场卖了,换得钱交学杂费。怎么了得?不就是吃十几棵玉米苗,损失我们赔啊?哑巴畜它懂啥?!母亲抱着母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山高水长,哭得一旁的柳絮纷纷扬扬,哭得碧流河水波荡漾,哭得羊肠子土路尘埃四起。三奶不依不饶,祸害我的玉米苗肯定不行。三奶掐着腰,面对围观的街坊算了一笔账,她说一棵玉米,长三个穗子,我家的猪吃了十棵,就是三十个穗子,这玉米苗不是一天长大的,玉米穗子成熟也不容易。中间我必须拔草,施肥,拉犁,大伙清楚,牛是雇别人的,得掏腰包吧?光除草,没个三四个月不成。加上人力物力精力,再配搭感情,多厚实的账?!你没管好你的猪,错在你。猪死了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
   母亲被彻底激怒了,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咆哮的狮子,冲向三奶。两个女人,在南兴屯的大街上,在四月的梨花白,桃花粉的意境下,扭作一团。谁也不拉架,三奶厉害是出名的。哪个惹到她,杵在门口骂一天,不带重复的。三爷到地里除草,有人通风报信,他急匆匆赶回来。父亲在西大坡开了一块地,撒一捧荞麦籽儿,也接到消息,急三火四蹽下山。三爷第一时间是扯起自己的女人,父亲气喘吁吁地到达现场,看看猪身底淌了一滩血,猪哼哼唧唧难受的样子,心疼地眼圈红了。大家以为两个男人能撕打一块,结果,吴兽医背着医药箱风尘仆仆挤进人群,蹲下身给猪接腰子,母猪吭哧吭哧站起来了,父亲吼了一句,“走家!”猪在前,母亲在后。慢吞吞往家挪腾。那天,父亲和母亲没有请吴兽医,究竟是谁好心叫来吴兽医?不仅救场,也治好了猪。这件事一直悬而未决,父亲想感谢那个好人,母猪经过了一段日子的精心护理,不久又怀猪崽了。只是三奶与母亲结了梁子,碰面时,低着头匆匆而过。
   两家隔着一条路,三爷的后门对着我家的前门。在那以后,春天他家房后种一片玉米,几棵依水而居的樱桃树,一树的红果子,不见三爷三奶采摘,眼瞅着果子自生自灭,落了一地。两家的孩子,像雀子,翅膀一天天硬实,飞走了,飞得也不远。在大连某区某街道,距离南兴屯171.5公里。三爷两闺女,一个儿子。均是初中文凭,三奶是知青,有返城名额,全给孩子了,三奶三爷守着老宅子,不走。我们姐弟在庄河小城,隔南兴屯60公里,坐客车半小时到家。我们小时在一块玩过,瞒着大人玩。雀子似的一个个飞离南兴屯,趟过碧流河,过了那座水泥桥。极少见面,樱桃一年一年,红了,绿了。玉米割了一茬又一茬,雪落一场又一场,就落在父亲头上,自然也落在三爷三奶头顶。三奶骂不动了,骂不动的三奶,变得和善,她摘了熟透的樱桃,盛在葫芦瓢里,让我父亲端回去吃,她不好意思和我母亲搭讪。就上杆子和父亲套近乎,父亲和三爷三奶始终说话。父亲劝母亲说;“过去的事,放下呗。”母亲摇摇头,“除非她主动找我。”两个女人,各自看护着自家的玉米,樱桃树,望着南兴屯的天空,云卷云舒,大地上花开花落,保持着沉默。
   有时,中午,三奶在房后空地摆上桌子,风一吹,传来豆腐炖鳕鱼的香气。三爷抿一口瓶装凤城老窖酒,吃一口鱼。三奶摇一下蒲扇,对着那条路,对着我们家,唱一支曲子。三奶喜欢黄梅戏,天仙配的词儿,她嚼来嚼去,也不嫌烦。我不明白,三奶为什么单爱一首曲子。她家每次在房后吃饭,一定是吃好的,不是青鱼,就是排骨,我躲在墙角,就着一阵一阵风,嗦啰嗦啰,咂巴咂巴嘴儿。三奶哪天不在房后出现,准是出门了。三奶不在家,三爷欢实起来。有一回,三奶在大连娘家小住,大晌午,天热得像蒸笼,我放家里六只白鹅,在我家和三奶两家紧挨的玉米田埂,发现三爷光着膀子,把一个女人连拖带拽,弄进玉米田内。七月的玉米棵,冉冉拔节,抽穗期,密密匝匝的绿森林般。我哪敢喊,吓得手心都是汗。赶着鹅群,仓皇逃离。母亲捂住我的嘴,不许我说出来。撕了我裤角,又剪了一块红布,缝在我衣裳扣边,说辟邪。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女的慢慢浮出水面,原来是我家西院的平嫂。平嫂自己说漏嘴,说三爷将她趴了,胜哥头上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唯恐事情闹大,不让平嫂瞎咧咧。不久,平嫂生二胎,是个带把的,屯人没几个不说,他们的儿子像三爷,小鼻子小眼,一笑眼睛成一道缝。胜哥皮肤黑黢黢的,像黑锅底,偏偏儿子白,屯子这旮旯偏僻,穷踏踏的。没谁懂亲子鉴定,三爷的种也好,胜哥的种也罢。这日子,还得有板有眼地过。据说,三奶得知此事后,有一天夜里,月黑风高,她和三爷一前一后,摸进胜哥家,三奶“咕咚”给胜哥下跪,哀求他两夫妻,按下这事,三爷拿了一部分钱,算是对平嫂的补偿。
   平嫂的儿子,叫大正。大正越长越像三爷,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闷葫芦一枚,胜哥不在乎,三爷自然也轻松。他两家有段时间,好得跟一家人样的。吃只苍蝇,瞎不了对方一条腿。自从出了那事,三奶在路上看到我父亲,母亲,眼神躲躲闪闪,好像做亏心事的人是她。三奶戳在樱桃树下,对着一朵一朵蓝色的牵牛花,说着话。她是说给我母亲听得,母亲一瓢一瓢在喂猪,那些剁碎的红薯枝叶,绿乎乎的,猪一口接着一口,猛吞咽。母亲没接话,不是母亲不想接话。三奶说的是花花草草,母亲接不上。三奶明显矮了一截,谁家鸡鸭钻她菜地,没有以前的高音符,哑巴悄赶走就是。之前,每到集口,三爷骑自行车驮着她,赶集,买针头线脑的,花花绿绿挂一车架子。现在,三爷也极少露面。
   有一些天,一个月,甚至三个月,三奶没在房后转悠,她家的后门紧闭着,烟囱也不冒烟,母亲心惶惶地,像丢了什么,空落落的。想来,这个与自己敌对了二十几年的女人,已经像影子,追随着母亲。那天,母亲端着一盆衣服,去碧流河洗。碧流河在三奶家二百米的低处,母亲经过三奶门口,仔细查看,她的木头玻璃门上了一把铁锁,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棵桃树,缀着不少红里透着白的桃子,有叶片,噗嗤噗嗤凋零,在半空舞蹈着,蝴蝶似的落在地上。平素,那群活蹦乱跳,围在三奶身前身后的鸡们,不见踪影。一件蓝色短袖衫,孤独地贴着篱笆墙,衣衫左前胸有一处指甲盖大的破洞,母亲认得这衫是三奶穿过的,衣衫料子是真丝的,手一摸,柔和丝滑,不沾身,凉爽,适合夏天穿。三奶的妹子,嫁个日本老头,有钱,开着轿车来三奶家,带大包小裹的稀罕物,给三奶三爷。这衣衫便是她的日本妹夫给的,三奶穿身上,在南兴屯上下街,晃了一圈,逢人就说,“这衫好,进口的。”实际上,有识货的,一瞅,这衫是国货,杭州那边生产的。有商标,三奶唬屯里这帮不识字的。她在房后,走来走去,冲着母亲指桑骂槐,说母亲穿不起这衫,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母亲咣咣咣,举着葫芦瓢拍打猪屁股,已结心头之火。母亲才舍不得打猪,不过是给猪搔搔痒,猪一边吃着食,一边嗯嗯嗯答应着。还舒服地放一个屁,母亲说,“猪放屁比人说话好闻,全是青草和玉米味。”三奶气得直翻白眼,回屋把门咕咚关上。三奶真丝短衫那个洞,是三奶自己搞的。在平嫂事件之后,三奶突然感到吃什么也不香,穿什么都不美。怎么看三爷,怎么不顺眼。当初,这个倒霉兵蛋子,在大连某部队是个小兵。个子高,黑瘦黑瘦的,走在马路上,有一身海军军装罩着,挺英气逼人的。更主要的是,小兵有一天帮三奶一个忙。三奶从一家商店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漂亮的棕色皮包,刚想过马路,斜刺里跑出一青皮蛋子,夺过三奶的皮包就跑,赶巧三爷和另外一个兵,在街上闲逛。三爷见此情景,没想那么多,追了上去。好歹三爷是军人,训练有素,青皮蛋子很快被撵上,三爷把他按倒在地,拿回皮包。有人说,将小贼扭送到派出所,青皮蛋子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三爷,三爷心一软,教育了几句,这孩子不大,也就十八九岁。说父母在车祸中走了,他是爷奶养大的,如今爷有病搁医院住着,医药费掏不出。三奶的住处和三爷所在的部队隔不远,几站路就到了。三爷英雄救美,时过境迁没在意,三奶却记着三爷为她夺包的一幕。三爷后来去军训,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三奶来部队打听好几次,等三爷军训回来,三奶发现自己离不开他了。
   三爷领三奶在大连的海滩,两人手牵着手,三爷对着涨潮的大海,跟三奶发过誓,会给三奶幸福的。三奶相信他,也不嫌弃三爷的家在农村。三爷退伍后,三奶义无反顾随他坐了将近一天的火车,回到南兴屯。来了,三奶傻眼。三爷家三间草房子,老大老二结婚后,另立门户。一对老人窝在老房里,一铺炕席,黢黑黢黑,四个角都碎了,用破布补的。房间里两口红柜,一架座钟,其它啥也没有。一股子发霉的稻壳味,呛人。三奶是个咬刚嚼脆的女子,大连是回不去了,走时同家人闹掰了。亲人不同意她跟着三爷到乡下受苦,三奶说她认了。那晚,三爷倒腾出西屋,去乡里供销社买了一顶新苇席,找来一床干净点的被褥,两个枕头,就着一地茭白的月光,把结婚那晚的事儿办了。
   三奶在南兴屯,再苦再累也不和娘家人提,路是她自己选择的,人也是她看上的,怨谁?翻来覆去,折腾一顿,三孩子统统在大连安家落户,且都在合资的厂子上班,有五险一金。这令三奶多少欣慰一些。关于短衫那个洞,是三爷惹的祸在先,平嫂和他有故事,全屯子的人在咀嚼这个故事,并生出许多版本,说平嫂原来就与三爷有一腿,不然,出了问题,胜哥咋不去告?还有的说,人家私底下解决了,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儿。这大正叫谁一声爹不行?正是这七嘴八舌的议论,在三奶那来了一场又一场大风,三奶拿起剪刀,冲着她心爱的短衫,戳了一个洞,把三爷那天钻玉米地穿的灰色大裤衩,剪得稀碎,扔锅灶坑烧了!到偏厦子找农药喝,被三爷制止了,遭得满屋农药味儿。这件让三奶引以为豪的短衫,至此被冷落在篱笆墙上,无人问津。
   三奶和三爷消失好久,他们去哪了?母亲找不到答案,洗完衣服,回来告诉父亲,三奶八成是生病了,此刻,距离平嫂事件过了二十多年,大正快奔三了,一系列对大正的猜测与描述,皆是沉船往事。大正依然白,太阳再毒辣,也晒不黑他。小眼睛小鼻子,沉默寡言,上门提亲的寥寥无几,大正也不着急,他在大连一个汽车配件公司上班,基本不回南兴屯。
   就在父亲和母亲讨论三奶三爷的去向,不知所以时,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三爷家门口,三爷的大闺女,秋菊先开车门,下来。紧接着,她右手撑着车门,左手扶下三奶,三爷也下了车。司机是秋菊的男人,确定这辆车是秋菊家的,证实三奶真的住院了。一住就是一个月,然后,化疗。三奶得了肺癌,不化疗不中,怕癌细胞扩散。
   父亲知道三奶出院回来的消息,对母亲讲了,一传十,十传百。南兴屯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父亲说,“空手去看看前院的?”母亲说,“那多不好,不能空手。”父亲说,“带点什么去?”母亲瞅了瞅,瓦罐里的红皮土鸡蛋,咬咬牙,数了二十个,觉得少,又数了十个,还不行,拢共四十个土鸡蛋,盛进竹筐内,捻块红绸布盖上,母亲有些犹豫,好多年不说话,拉不下脸,母亲说,“你去呗。”父亲说,“看病人,
   别下午去,最好早晨。下午去不吉利,寓意日落西山。”母亲咽了咽唾沫,“那就明个去。”
   这些土鸡蛋,本来是母亲攒给我和弟两家吃的。我们住在县城,一滴水,一棵菜,一片葱叶全靠买。父亲母亲常年为我俩种几亩玉米,一爿谷子,一块菜地,管理十几株果树,养几头猪,几十只鸡鸭。蔬菜、水果、肉蛋,基本不用买,纯天然绿色食品。弟买了车,隔三差五拉我们回老家小聚,陪陪父母,干干农活,临行,大包小裹装满车后备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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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扎根乡土的情感小说,以父亲患病为引子,牵出两户人家二十余年的恩怨纠葛,于家长里短间写尽人间烟火的粗粝与温柔,是一曲满含暖意的乡土人情谣。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用细节织就真实的乡土肌理。母猪窜圈引发的撕扯、樱桃树下的暗自较劲、篱笆墙上挂着的破洞真丝衫、玉米地里的隐秘风波,桩桩件件皆是南兴屯里最鲜活的日常。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细节,没有刻意的戏剧冲突,却让三奶的泼辣、母亲的执拗、三爷的沉默寡言跃然纸上——三奶的强势里藏着知青下乡的不甘,母亲的记仇里裹着对养家母猪的心疼,三爷看似木讷,却在母猪受伤时悄悄叫来兽医,于无声处藏着善意。更动人的是岁月与生死带来的和解力量。时光磨平了人心的棱角,三奶的病、父亲的癌,让曾经的针尖对麦芒,在“活着真好”的朴素慨叹里消解。一筐四十个土鸡蛋,一件被母亲捡起缝补的破洞短衫,两只紧握的手,二十余年的隔阂就此土崩瓦解。这份和解无关刻意,是乡土人最本真的善良,也是生死面前,恩怨如尘埃的通透。小说的语言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烟火的温度,不事雕琢却字字戳心。南兴屯的碧流河、樱桃树、玉米田,不仅是故事的背景,更是时光的见证者——它们看着人事起落,看着恩怨消散,也看着平凡的人,在烟火人间里,守着最朴素的温柔。好作品推荐大家共赏!【编辑:燕双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25002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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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燕双鹰        2025-12-23 17:05:25
  感谢作者赐稿星星,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诗情画意,悦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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