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北方的一个村庄里，村民刘保顺家有二亩良田被村霸吴天龙霸占。保顺不甘心，跑到吴天龙家里闹。闹了半天，吴家人只是笑话他没用，除了会撒泼打滚啥也不行。保顺气得把头撞向吴家的墙壁，声称要不回土地，今天就死在他们家。结果脑门上都撞出血来了，吴家人依然不为所动。过了一会，保顺撞累了没有力气了，便躺在吴家大门口，引来一群村民围观。
　　 忽然间，人群里来了一个人对他说道：“保顺，你快回家吧！你媳妇让你赶紧回去，说是你妈身体不舒服。”
　　 保顺听他这么一说赶紧起来往家赶，发现老母亲捂着胸口直喊疼。他赶紧借了邻居的三轮车，将母亲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给她输了液，输完液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保顺担心老母亲饿到，便让她在医院门口等着，自己去买两个烧饼。忽然，老太太听到有个女人从医院里走出来，边走边喊：“这个挨千刀的，说走就走！抛下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儿子，这以后日子怎么过！”那个女人一边哭一边骂，刘母觉得这声音很熟悉，走近了一看，那不就是她娘家的堂侄女春兰吗？她走过去叫道：“春兰！春兰！怎么回事？”
　　 春兰擦干眼泪，看了看刘母，说道：“大姑，是你呀！我哭我那个死男人呀！今天早晨卖菜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间说胸口紧，我把他送进医院，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间说没就没！医生说是心梗！我这往后没法活了，家里还有俩儿子。呜呜……”
　　 刘母安慰道：“好了，别哭了！赶紧准备后事吧！日子一天天熬就行了，谁不是熬过来的……”就在这时，保顺拿着几个烧饼走过来，疑惑地看着母亲和春兰。刘母对儿子说道：“这是东庄你大姥爷家的孙女，春兰！你可能不记得她了，你俩小时候见过面呢！你得叫她姐。”保顺喊了一声姐，将一块烧饼递给她，把另外两块递给母亲，刘母又对春兰说道：“这是你二弟弟保顺，我今天身上不舒服，他带我来吊水呢。我们得回家了，你也想开点，咬咬牙，日子总能过下去。”
　　 母亲只吃了一块烧饼，将剩下一块交给保顺，保顺没舍得吃，回到家把烧饼分成三块，三个孩子，一人一块。第二天，保顺没有再去吴天龙家里闹。吃中饭的时候，妻子月玲炕了几张饼，就着一锅红薯粥，算是一顿简单的中饭。结果女儿梅梅不高兴了，抱怨道：“天天红薯稀饭，就不能吃点别的？好想吃鸡蛋汤。”
　　 月玲不高兴了，说道：“咱这一家子饿不死就不错了！还鸡蛋汤！你要是不想吃就算。”梅梅不高兴了，眼眶红了。月玲也很难过，但是没有办法，家里目前这情况，他们两口子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忽然间保顺的大哥保全来了，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一兜鸡蛋，他把袋子交给月玲。说道：“老娘身体不好，也吃不起营养的，这几个鸡蛋留着给她补身子吧！”
　　 月玲有些犹豫，她说道：“大哥，你还是拿回去吧！万一嫂子知道了多不好！”
　　 “没事，你别说出去就行！咱爹才五十多就死了，要是咱妈再照顾不好我都觉得没脸见人了。”说罢便走了。月玲想起梅梅说的想喝鸡蛋汤，便做了一大碗鸡蛋汤，给三个孩子和老母亲一人拿个勺子，让他们舀着喝。老母亲看三个孩子吃得那么开心，总是舍不得动勺子。自己就喝那几口，剩下的都给他们了。
　　 当天晚上，月玲正在做饭，忽然保全媳妇来了，愤怒地说道：“我的鸡蛋呢？那是我攒了好久舍不得吃！保全倒是大方，一下子全给你们了！我家几个孩子一直想吃米饭，平时家里买的米连烧稀饭都不够。我本想攒点鸡蛋跟人家换点米，让小孩吃口米饭，结果打开柜子一看，全没了。”
　　 就在这时，保全来了，呵斥道：“你不回家做饭，来这干什么？鸡蛋是我拿来的，老娘病了，我没钱给她买肉吃，送来几个鸡蛋还不行吗？”
　　 “哎哟，就你孝顺，家里就你一个儿子？当初说好了，老爷子分给我们，老太太分给他们。老爷子死那一年动不动生病吃药，从来没让他们出过钱，你说他家急。这回老头子死了，总不能老太太还要让我们养。吃亏的事都找我们，我们一家子就不要养了？”
　　 月玲满心愧疚地说道：“大嫂说的是。”说罢便把鸡蛋拿出来递给她，还掏出几个咸鸭蛋，递给保全媳妇道：“这是奔奔他姥姥家腌的鸭蛋，仨孩子都不喜欢吃，你拿回去你们吃吧！”
　　 保全媳妇拿着东西走了，保全羞愧地说道：“弟妹，实在不好意思！还有就是，你劝劝保顺吧，别再跟姓吴的斗了，咱真的斗不过。人家有钱有势，咱又没人罩着，这年头就这样！”说罢叹了口气。月玲无奈地点点头！
　　
　　 二
　　 过了七八天，保顺的一个朋友来家里要账道：“保顺哥！你欠我那五十块钱也有几个月了，没办法，我媳妇天天跟我闹呢！这暑假一过又要开学交学费了，我家里也在发愁呢！”
　　 保顺看着他委屈的眼神，要看了看家里的老母羊，对妻子说道：“月玲，那两个小羊羔会吃草了吗？”
　　 月玲嗯了一声，保顺对来人说道：“你先回去，等明天我就去把老母羊卖了，卖了钱直接给你送过去。今天恐怕来不及了。”
　　 第二天，保顺把母羊牵到羊行卖了一百五十块，回来的路上他盘算着，家里最值钱的羊也卖了，还好两个羊羔还能继续喂，喂一个多月长不了多大，卖了可惜，三个小孩开学的学费也是问题。
　　 忽然间，一辆农用三轮从他面前猛地驶过，把他吓了一跳。车上一个女人骂骂咧咧道：“你看你笨的，连这车都开不好。”保顺抬头一看，那女人正是春兰。春兰也认出了他，高兴地喊道：“保顺弟弟，那么巧又碰面了。这我兄弟，我们刚卖完菜，我要他给我把车开回家，你看他笨得都开不好。”
　　 保顺道：“要不我帮你开吧！这车我会。”春兰很高兴，保顺帮她把车开回家，她骑个自行车把保顺送了回去。到了宝顺家，见到保顺妈，两个人很高兴聊了很久，春兰也了解到了刘家的现状。
　　 又过了几天，春兰又来了家里，很郑重地对保顺母子说道：“大姑，弟弟，我有个提议，你们看怎么样？要不让保顺弟弟跟我合伙贩菜吧！我家男人死了，我一个女人干这个不行。保顺弟弟现在也缺钱，我们一起贩菜，本钱我先出，利钱咱两家对半分。干这一行虽然累，但只要肯吃苦，还是能挣到钱的。这对咱都好。”
　　 刘母犹豫了，保顺也不敢答应，春兰只好让他们先考虑考虑。春兰走后，刘母表示强烈反对，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农村人好说闲话，咱不能让人家指指点点。你俩虽说是表姐弟，但也是隔了一层的表姐。”
　　 第二天，刘母忽然又有点不舒服，去到医院，医生有些不高兴，说道：“之前交代过你们，这个病要挂两三天吊水，你们就挂那一天。半途而废能治好才怪。”
　　 听了医生的话，保顺心里如刀割一般疼，觉得自己没用，担心母亲会像父亲一样死掉。过了几天，保顺把家里多余的青菜拿到菜市场卖，又遇到了春兰，跟春兰聊了几句，最终他下定决心跟春兰合伙贩菜。他心想，不能光要面子，没有钱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就这样，保顺跟着春兰干了一个月，春兰分给他三百块钱，他用这三百块钱交了三个孩子的学费。月玲也很开心，日子最起码还有盼头。刚开始她不是没有担心，但她相信保顺的人品，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不会干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两个人相安无事的合作了两年，两年的时间确实没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他们心里很清楚，都是为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孩子，只要两家的孩子有饭吃，有学上就行了，谁也不敢多想。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贩菜这生意确实能勉强糊口，但是两个家庭五个孩子确实压力很大，再加上同行竞争激烈。就在这时，春兰村里有个人想出售自己的一个小型货车，这个人之前也是做生意卖水果的，但是年龄大了吃不消了，不想干了，便想把车卖了。春兰便想着把车买下来，让保顺学驾照，把生意做大。保顺也很听她的话便照做了。但是正是因为买了这个车，两人的关系变味了。买这个车以后，他俩便开始去附近几个乡镇来回跑，甚至是去城里卖菜。经常为了抢摊位不得不彻夜不归，晚上睡在车上，一个睡前排，一个睡后排。时间久了，就算不出事，也能传出事来。村里人爱说闲话，说保顺跟春兰不是两口子，还一起在外面过夜，说啥事也没发生，谁信呢？
　　 月玲坐不住了，逼迫保顺跟春兰分开，她想让保顺跟村里人一起出门打工去，以免再被人说闲话。但保顺犹豫了，毕竟最难的时候是春兰拉了他一把，他要是放弃了，春兰一个女人上哪能行？再加上保顺没出过门，在家呆习惯了，他也不想出去。但是架不住妻子的唠叨，最终他还是决定商量着跟春兰终止合作。
　　 结果没几天，春兰直接来到家里逼迫月玲跟保顺离婚。她说道：“你把着个男人在家也没啥用，保顺跟着我最起码有钱挣，你最好趁早放手，对谁都好！”
　　 月玲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也想不到春兰竟然公开跑到家里抢男人，她骂道：“你还要不要脸？赶紧滚，你不要脸，我家人还要呢！跑到人家家里抢男人，你爹妈、你儿子脸上有光，你就不怕传出去丢死人？”
　　 “我丢人怎么了？没有我，你几个孩子有学上，有饭吃？现在不需要我了，你便想着让保顺回家，让我一个人收拾烂摊子？你们家人有良心？”春兰回应道。
　　 这下戳中了月玲的痛处，她蹲在地上哭了。女儿梅梅看到妈妈被说哭了，护母心切的她拿起一块砖头去砸春兰，月玲被吓住了，担心真的砸坏了，便把梅梅呵斥住。这场闹剧的结果是保顺同意离婚，跟春兰结婚。保顺为人胆小懦弱，离开春兰的庇护，他也会不知所措。
　　
　　 三
　　 保顺离婚后，这个家又陷入了阴霾，老太太觉得没脸见人，整天窝在床上，一天吃不了三顿饭。月玲哭了一夜，想死但又不能死。那个年代的人是真的要脸，自家的男人跟自己离婚，跑去给人家当后爹，是要被人耻笑的。但是月玲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活着，家里三个孩子，大儿子奔奔上五年级，二女儿梅梅上三年级，小儿子乐乐才上一年级，还有一个年迈的婆婆。她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塌了。
　　 过了两个月，大伯哥保全送来一笔钱，说是保顺给孩子的抚养费还有老娘的赡养费。月玲看了钱并不高兴，问道：“这算我卖男人的钱吗？”
　　 保全劝道：“弟妹，你别这样想。现在最重要的把仨孩子养大，孩子大了，日子就好过了。你非要争这口气，让三个孩子吃不上喝不上，上不起学，咱家能有面子吗？姓吴的不高兴死？”
　　 月玲无奈地接过钱。往后每隔一段时间，保全都会送来一笔钱。月玲忽然开始担心保顺，她知道春兰为人强势泼辣，保顺老实糯弱，便问道：“大哥，保顺往家里送钱，春兰知道吗？她会不会跟保顺吵架？”
　　 “弟妹，你放心。我那个弟弟虽然为人木讷，但是脑子还是拎得清的。你想想，保顺跟春兰结婚图什么？不就图两家孩子都能过好吗？要是保顺离开自己家，去到她家，累死累活地挣钱只为帮她养孩子，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保顺干吗？那还不如趁早散呢！春兰心里肯定也有底，保顺虽然听她话，不代表保顺是傻子。”保全说道。
　　 月玲点点头，眼圈红红的，她心疼保顺，她知道保顺也是出于无奈，外人看来保顺抛妻弃子，只有她知道保顺不是那种人。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下去，转眼间三年了，奔奔上初三了，梅梅也上初一了，只有乐乐还在上小学。三个孩子都很懂事，放了学会帮妈妈干活，还会照顾奶奶。这也是月玲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
　　 只是奔奔越来越厌学，开始频繁逃学。老师找到家里，奔奔说他不想上了，听不进去课，写不下去作业，还经常被罚站。老师了解到他家情况，答应让他休学，保留学籍，等到毕业季可以去领毕业证。
　　 之后奔奔被舅舅介绍到木材厂做工，虽然挣得不多，但是也可以在家里分担压力，他还是很高兴。更令他高兴的是妹妹梅梅学习成绩很好，期中考试前三名。他下定决心挣了钱要供妹妹读书，要让妹妹考上大学出人头地。每次拿了钱，他从来没有乱花过，而是直接拿回家交给母亲，并交代母亲，无论梅梅需要买什么都要给她买，说自己一辈子恐怕就这样了，不能让妹妹也这样。
　　 梅梅也不负众望，三年后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一家人高兴坏了，仿佛看到了希望。但是学费确实是个问题，月玲没法拉下脸来找保顺要，她心想保顺这些年偷偷给家里送钱已经是尽到责任了。再找他要，怕春兰不干，她不想给他增加压力。
　　 最终她想到找娘家两个兄弟借，结果刚到奔奔大舅家说明情况，他大舅非常爽快答应了，把所有学费都拿出来，她也不用找他们二舅借了。把梅梅送到学校后没几天，奔奔便跟着同村人出去打工去了。一下子送走两个孩子，月玲心里空落落的。她去庙里烧了香，祈求两个孩子在外面平安顺利。
　　
　　 四
　　 过了几个月，梅梅放寒假了，奔奔也从外面回来了。出门只有几个月，没有挣到太多钱，但他在外面还是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带回来了。月玲看大儿子穿得破破烂烂，便给他留了点钱，让他买身像样的衣服，结果奔奔只买了两条裤子。母亲问他为什么不买棉袄，他说大舅家表弟的衣服多，穿不完，有的过时了，不想要了。他觉得扔了可惜，明天上舅舅家找他要两件，不需要买了，今年衣服又贵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