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娘的纺车(散文)
嗡嗡嗡……这不是噪音,而娘的纺车转动的旋律,是娘在念叨着自己的日子,也是娘在呻吟,有无奈,也有因声二带来的快乐。这声音,常常入我的梦。
尽管离开大运河西岸的老家已逾半个世纪,娘也离世多年,但幼时记忆里娘盘腿坐在土炕上纺线的情景,却时常在梦里浮现,每次从睡梦中醒来,眼角都挂满泪珠,那画面,恍若昨日。
夜幕降临,昏暗的油灯下,娘把她的宝贝纺车轻轻平稳放在炕上,锭子稍稍探出炕沿,顺手将布绩(冀东南、鲁西北一带方言,即棉条)和盛放线穗的笸箩放置左手身后。一切准备妥当后,她理一理额前的刘海,盘腿坐下来,右手轻轻摇动手柄,绳轮便带风呼呼转起,锭子随之飞旋。只见她左手捏着蓬松的布绩,只在锭尖灵巧地一触、一绕,随即手腕一提,向后上方轻轻拉伸——那雪白的棉絮瞬间便灵动起来,如春蚕吐丝般,从她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抽出一缕绵长纤细的银丝!待她的手臂舒展到极致,那手腕便如柳枝在风中飘荡,优雅地一个回旋,新抽的细线便服帖地缠绕在锭子上。嗡嗡嗡……嗡嗡嗡……纺车像蜜蜂一样,唱着不知疲惫的小夜曲,是辛勤劳作中的快乐,也是满怀希望的吟唱。锭子上的线穗,就在这简单枯燥的节律里,一圈圈丰腴起来,渐渐沉甸,几乎要压弯了纤细的锭杆。娘适时停下来,掐断线头,托起一个圆润的雪白大线穗,宛如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秋梨,轻轻放进身后的笸箩里。她嘴角微扬,那笑意,是收获后的欣然与喜悦。
幼时的我,总爱趴在炕沿,目不转睛看娘纺线。娘的双手,上下翻飞,左右回环,捻、拉、提、绕、缠……每一个动作一气呵成,简洁利落,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看得我眼花缭乱,心生向往。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堆蓬松的布绩,在娘的手中,伴随着纺车的歌声,神奇地化作了笸箩里一个个白胖的“果实”。我常在纺车那温柔而执着的催眠曲里,枕着土炕的暖香,安然沉入梦乡。
我对母亲的第一感觉,不是勤劳而是聪明,她的手可以开出万朵花,我感觉母亲手上不是无生命的棉花,她在给花线第二次生命,生命落入她那双素手,便生色生香。
望着笸箩里堆起的那一个个雪白的线穗,我常出神遐想:那原本松软无力的布绩,经过娘的手,怎就凝聚成连绵不断、细若游丝的柔韧长线?娘分明是位神奇的魔法师!这些线穗,还将经过娘的双手进行缠绕、浆洗、浸染,经纬分明地排布于织机,最终在梭子不停地穿引间,被织造成布匹,娘最终用密密的针脚,缝制成我和哥哥的四季衣衫,挡住风霜雨雪,也裹住了娘无声的爱与守护。娘的纺车,是清贫岁月里的一道希望之光。它嗡嗡转动的声响,是希望的序曲,是幸福开启的乐章。娘的双手,编织成护佑我一生的温暖,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足以抵御风寒。娘亲手纺出的银丝,链接起我们母子此生此世永不割舍的情怀。
我有一个梦,一辈子在做,每次都是重复着一样的情境,一样的镜头。愿沉醉这美美的梦中,怀念我的好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