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我喜欢故乡原来的样子(散文)
燕子,虽然飞向了远方,但燕子的窝还留在故乡;枣树上的红枣虽然被售卖到全国各地,但那棵枣树却始终屹立在故乡。我虽然离开故乡已经将近半个世纪,但故乡的亲情、故乡的风貌依然深深印在我的心里。经过近五十年的历史演变,故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却依然那么执着而且坚定,甚至刻骨铭心地喜欢,希望故乡还是原来的样子。
五十年前的故乡虽然落后贫穷,但所有的村庄都充满着乡土气息。村庄被榆树、柳树、槐树、杨树怀抱着,春天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夏日烈日炎炎,绿树成荫;秋天落叶缤纷,庄稼满院;冬日雪花飞扬,村子里却人欢马叫。男孩子会成群结队打雪仗,老鹰捉小鸡;女孩子在一起纳鞋底、做衣服;成年人在一起除了干活之外,偶尔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老年人在家里作为长辈,会受到全村人的尊敬,他们有阅历,有经验,有德行,聚在一起拉家常,有时候也会讲些传统文化之类的神话和民间传说。
村子里偶尔也有因为丢了一只鸡或者一条狗而高声骂大街的现象,但很快就会被鸡叫声、狗叫声以及孩子们的哭声和笑声淹没。村子里并没有人专门去联络感情,但大家的感情好像因为吃一口井里的水而其乐融融。村子里一般都有池塘,常常有满满的碧水。虽然没有人专门养鱼,但里面总是有成群的鲫鱼、鲢鱼、野鱼、泥鳅和黄鳝,那时候没有说这个是我的,那个是他的,而是谁出力捉住就是谁的。故乡池塘里最初还有菱角,后来没有了菱角,却有了莲藕。每当夏秋两季,池塘里荷花盛开,碧波荡漾,非常美丽。村子四周除了各种树木之外,再向外延伸,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庄稼地。中秋以后,麦子就已经播种;到了冬季,整个平原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就像在大地上铺上了一个绿色的大地毯,又仿佛是一幅巨大的画卷在平原上展开,既找不到中心,也看不见尽头。老家的庄稼也十分丰富,春天既有红薯,也有玉米,既有大豆,也有高粱,既有芝麻,也有绿豆。到了夏天,有些庄稼成熟了,有些庄稼才开始结出穗子。秋天的时候,庄稼地里,一片金黄。那时候的农民虽然十分辛苦,但总觉得,只要出大力流大汗,丰收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时候的故乡就像一条鱼的形状,既有鱼头还有鱼尾,中间就像鱼的身子,充满了生机。四周的田野就像无边的大海,村庄在大海的怀抱中,吸取不尽的营养,汇聚不尽的热情,凝聚不尽的生命力。
我那时候虽然年龄小,也无法理解长辈们的辛苦,但我却热爱土地。我喜欢在麦田里踏青,喜欢在油菜地里被盛开的油菜花包围,我喜欢杏花的粉白鲜艳,喜欢桃花的粉红娇媚;我喜欢风吹麦浪,而我却站在绿色的波涛中;我喜欢桐花的秀气,喜欢槐花的奶白,喜欢谷穗挂满枝头,也喜欢玉米的葱郁茂盛。所有的庄稼都生机勃勃,所有的种子都子孙满堂。我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那些没有玩具的游戏,也喜欢一个人走进蔚蓝的天空下的麦田里,我就像一棵小草,又像一棵麦子。我一个人走在田野里,就像一只蝴蝶,可以自由地飞翔;又像一只小燕子,飞来飞去总是眷恋着自己的老窝。我一点也不害怕,是因为我深深知道,村庄里有我温暖的家,家中有我的亲人。无论是邻居还是同村庄的其他人,即使不太熟悉,只要我喊一声,他们都会义不容辞地出来帮助我。
离开家乡之后,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回到故乡,虽然往事历历,却唯有回忆。当年的亲人不在了,当年的老人去世了;当年的同伴也很少见到,因为都在外地奔波忙碌。孩子们哪,根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
如今的农村,孩子们进城上学了,父辈们出去打工了,农村只剩下一些留守老人和留守孩子,还有一些老弱病残的人。没有了过去的热闹,缺少了当年的生机。从外观看既不像农村,也不像城市,仿佛是被城市抛弃的城乡结合部,又好像被挖掉了树根的大树。故乡虽然还是原来的故乡,只是生活在那里的人已经变了,房屋变了,亲情、人情、原有的文化氛围都变了。
我虽然多次回到故乡,但再也难以寻觅当年的亲人,再也难以寻觅往昔的友情,再也难以寻觅旧日的人情。我看到了一座座楼房代替了当年的茅草屋,我看到了街道代替了当年的胡同,我见到了有些原本贫穷的家庭变得富有起来,但我却感觉到了十分的荒凉。我这个货真价实的故乡人如今和村里人很多都不认识,互相见面之间,有我五八,没有我也四十。
我走在故乡的小路上,仿佛走在一块异乡的土地。我回忆着当年的亲情,我想起童年和少年的玩伴,但如今的他们大都因为生计而漂泊四方。有的人在外租居,有的人在外发了财,摇身一变而成了当地人,有的人长期出门打工,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收庄稼的时候才回来一趟。偶然见上一面,我们之间也有了巨大的鸿沟,互相之间虽然还以兄弟相称,但互相之间各有心事,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明知道是热锅,却依然拼命地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有时间倾诉感情,没有时间联系亲情,也没有时间关爱老人和呵护孩子。老人是十分孤独地老去,孩子如放羊一般地生长,身强力壮的年龄,却恰如一辆拉满货物而且超重的拖拉机,拼命赚钱却依然有巨大的缺口,他们只能拼命狂奔,全不顾路上会遭遇很多不测或者不行。偶尔在一起谈起小时候,有的人甚至会说,小时候虽然穷,但重感情。语气里有几分失落,也有几分惆怅。
有人说,怀念过去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可我知道,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贫穷,而是当年那份纯粹的人情、安稳的烟火和代代相传的乡土根脉。我也常常怀疑自己是否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而不断地想要寻觅往昔深情,但细细想来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深刻的原因是无论在哪个年龄阶段,我们都需要亲情、友情和爱情,浓浓的乡愁愁的不是我们都将老去,而是在老去的路上我们失去的那种淳朴真诚善良和互相关爱的氛围以及环境。对于农村的现状,也有人认为,农村是被人挖掉了传统,摧毁了代代传承的命脉,只剩下了一个空壳而已,我基本上认可这种观点。
我爱我的故乡。这片土地不仅是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也是华夏民族的发源地;这里不仅物产丰富,而且人杰地灵。无论我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我的根。
走在故乡的小路上,看着村庄四周的麦田,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我回想着很多人和事情,慢慢理解着这无法预测和把握的人生和命运。也许是我这个人比较传统吧,我还是喜欢故乡原来的样子。
记忆里的鄱阳乡村,和文中描绘的一模一样。村庄被樟、榆、柳、槐环抱,村头的池塘永远蓄着碧水,夏天荷花亭亭,菱角满塘,摸鱼捉虾是我们童年最快乐的事,谁捉到就是谁的,没有斤斤计较,只有满塘的欢声笑语。村外是鄱阳湖平原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春天油菜花海铺天盖地,秋天稻浪翻滚一片金黄,农忙时全村人互相搭把手,谁家做了新米糕、煮了鲜鱼汤,都会端一碗给邻里尝尝。清晨雄鸡报晓,炊烟袅袅绕着屋檐;傍晚晚霞满天,院子里飘着饭菜香,老人摇着蒲扇讲古,孩子追着猫狗跑,成年人干完活聚在巷口谈天,一口井水养出的乡情,浓得化不开。
可如今再回鄱阳,早已物是人非。就像文中说的,“当年的亲人不在了,当年的同伴很少见到”。青壮年大多奔赴长三角、广东务工,村里只剩留守老人和孩子,曾经人声鼎沸的村庄变得冷冷清清。楼房代替了土坯房,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烟火气。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迎面走来的孩子大多不认识,偶遇儿时的玩伴,也只是匆匆寒暄几句,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忙着赚钱养家,连坐下来好好聊聊天的时间都没有。老人孤独地守着老屋,孩子在缺少陪伴中长大,我们这代人户籍还在鄱阳,却靠着居住证在异乡扎根,子女随迁读书、就地高考,慢慢成了“他乡人”;等老一辈离世,故乡便真的成了一个地名,而我们的孩子,甚至连鄱阳的乡音都讲不标准。
有人说,怀念过去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可我知道,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贫穷,而是当年那份纯粹的人情、安稳的烟火和代代相传的乡土根脉。现在的鄱阳也有发展,也有在外打拼有成的乡人回乡投资,带来了新的机遇,但小县城终究难敌大城市的资源与机会,留不住年轻人的脚步。故乡留不住肉身,他乡安放不下灵魂,这份两难,是所有鄱阳游子共同的心事。
这篇文章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写出了我们心底最柔软的乡愁。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道尽了时代变迁中县域乡村的无奈与失落。我依然深爱着鄱阳,爱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只是我和作者一样,还是喜欢故乡原来的样子——喜欢那个鸡犬相闻、邻里和睦、充满生机与温情的鄱阳,盼着有一天,故乡能重拾往日的烟火,让游子真正归有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