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评论之九
　　
　　
　　 一个塑造得非常成功的农民形象
　　 ——试论《红楼梦中》农民的典型代表刘姥姥
　　
　　 修成国
　　
　　 曹雪芹的长篇小说《红楼梦》，是一部写清代朝廷宦官家族生活情形的作品，也被称为一部中国地主阶级的没落史。书中的那440多个人物，大都是贾府中主子和仆人，涉及到普通的劳动人民不多，书中认真写到的一个真正的劳动人民，这就是刘姥姥，而且还塑造得非常成功。这里，就专门来说说刘姥姥这个典型的农民形象。
　　 《红楼梦》中写到刘姥姥出场的回目共有七回，即第6回、第39回至421回和第113、119回，其余的只是一般的涉及一下。刘姥姥守寡多年，仅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与女儿刘氏一家共同生活。那一年秋末冬初，因家中生活困难，刘姥姥带领外孙王板儿去荣国府求助，经周瑞家的引荐见到了王熙凤，获赠二十两银子和一串钱。待到第二年秋天庄稼丰收后，刘姥姥第二次来到荣国府，送去一些农产品，以报贾家恩惠，被贾家留住了下来。期间，她随贾母等人游览了大观园，宴席上刘姥姥知趣识礼博得众人欢心，后误入怡红院在贾宝玉床上睡着，还应王熙凤所求为其女儿巧姐取了名字。临别时，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赠送给她一些衣物、点心、银子等。贾母去世后，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探望病重的王熙凤，王熙凤其将女儿巧姐托付于刘姥姥。后来，刘姥姥四进荣国府，当听说贾环等人欲将巧姐卖与外藩时，刘姥姥连夜带巧姐、平儿离开贾府，藏于乡间避祸，风波平息后，终将巧姐、平儿平安送回。这就是对刘姥姥在《红楼梦》中全部活动的概括。下面，我们来分析一下刘姥姥这个人物的典型性。
　　 刘姥姥的真实
　　 ‌刘姥姥的真实，体现在她勇于面对困境，主动寻求出路。在《红楼梦》第6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中，我们看到，‌面对家中“冬事未办”的困难，面对狗儿的“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万般无奈，刘姥姥却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机会，也未可知。”她没有坐等挨饿受冻，而是主动提出去求助贾府，并说“要是他们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姥姥不仅如实地承认自己家的穷困，而且还能够放下面子，放下尊严，在他的女婿耐着面子不愿意去的情形下，她便亲自领着外孙子板儿前往权贵之家贾府，表现出“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一碰”的勇气‌‌。这一去还真的基本上如愿以偿了，得到了王熙凤接济的20两银子，使家庭度过了一道难关。虽然乞求别人是一般人都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面前，死要面子活受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当然，贾府对刘姥姥的关照是有渊源的，具体来说就是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的爷爷曾经在京中做过小官，与王夫人之父认识，并与之连宗，认作侄儿。由于这种关系，使得刘姥姥在家庭生活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去求助贾家，从而达到了愿望，并发生了他们之间的互动关系。
　　 刘姥姥的真实，还体现在她的朴实上，她即使在贾府那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卑琐的是低三下四的是抬不起头，她几次进荣国府，都是穿着那乡下的土衣，说着乡下的土话，而且是那么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她的举止言行，不仅没有使她被侮辱取笑，反而令那些官宦中人不敢小觑，甚至还有些觉得她是活得是那么的坦然自在自信自爱。
　　 而正如常言所说：“一些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本来，他们的所谓的面子并不值几个钱，而他却偏偏特别的看重自己的那个不值钱的面子，结果，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当然，我们这里所说的面子，并不是人的尊严，人是有尊严的，而且尊严不仅应该看重，而且万万不可丢失，人一旦连尊严都不要了，那就一钱不值了。《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并没有靠丢失自己的尊严去保全面子，相反，贾府大观园里的人们对这个农村的老太太倒是非常的喜爱，倒是格外的敬重三分。
　　
　　 刘姥姥的善良
　　 人是否善良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之恩图报。刘姥姥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她一进荣国府得到贾家的一些东西和王熙凤给的20两银子后，就一直在心中琢磨如何回报人家呢？可一个本来就贫困的农民，真的没有什么像样的拿得出手的东西去回报，她知道人家那样大富大贵的人家，一般的东西人家是看不上眼的，而她家有的无非是一些农产品，她于是琢磨着，这些农产品可能恰恰是他们那样的大户人家所缺乏的，那么就等到了秋天给贾家送去一些农产品吧。在《红楼梦》第39回《村姥姥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问底》中，作者写到，及至到了秋天，刘姥姥就把自己家生产的头一茬枣子、倭瓜（南瓜）和一些野菜等时令蔬菜，带了两口袋，送到贾府，虽然这些菜蔬值不了几个钱，但在贾府的人们看来确是稀少的新鲜东西。连贾母都高兴地说：“刚才听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她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而且贾母还说：“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
　　 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认为，只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才能做到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在不具备那样条件的情况下，那么对涌泉之恩，以滴水相报，不仅是不能看不起，而且也是应该予以赞扬的，因为滴水相报也能体现知恩图报者的一颗善良之心。刘姥姥就有这样一颗善良的报答之心，她虽然只是以两袋蔬菜和野菜来报答贾家，但她的这颗报答之心还是被贾府的人尤其是被贾母认可的。记得著名作家梁晓声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是农村人比城里人善良，他们甚至可以让晚上回不去家的陌生人住上一夜，还可以给他一口饭吃。城市里的人一般是很难做到的。
　　 刘姥姥的智慧
　　 刘姥姥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是，一个人的智慧似乎从来都不是完全由文化水平的高低来决定的，也不完全是靠见大世面来增加的，刘姥姥的智商似乎并不比大观园里的那些人低多少。在《红楼梦》里，刘姥姥的智慧主要体现在这样几个方面：
　　 一是刘姥姥深谙人情世故，善于察言观色。在第6回《贾宝玉初始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里，她先通过周瑞家的引荐，言语委婉：“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既示好又不露骨‌‌。在第40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龄》里，在大观园宴席上，凤姐和鸳鸯故意给她一双沉重的象牙镶金筷子，有意让她出出丑，她心理明知如此，却乐意配合演出，并高声说：“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并故作姿态，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刘姥姥以自嘲化解尴尬，赢得众人好感‌‌。
　　 二是刘姥姥的话语智慧。在第6回《贾宝玉初始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里，刘姥姥在与王熙凤对话时，说起王熙凤给的20两银子，王熙凤也表示说，贾府是“大有大的艰难去处”时，刘姥姥便说：“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这些语言，既智慧又风趣，胜似那些大而空的官场话和咬文嚼字的文人话，让人听着既能明白，又比较舒服，不会产生什么反感。
　　 刘姥姥的乐观
　　 农民有农民的乐观情绪，记得一个欧洲哲人曾经说过，一个皇帝未必比一个农民快乐多少。是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精神世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方式，刘姥姥就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够为自己找到快乐的人。比如，在《红楼梦》第40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龄》里，刘姥姥的头上被插满菊花，他她笑呵呵地称，“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以幽默消解尴尬‌‌。再比如，她摔倒后，笑着说“才说嘴，就打了嘴”，当贾母关心地问她：“可扭了腰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她没事似地说：“哪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哪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75岁的老人，摔了一跤，却说的如此的轻松，展现出了内心的强大与豁达‌‌。”也是在40回里，在大家饮酒助兴时，刘姥姥不会说那些高深的牙牌龄，就用她熟悉的农村常见的事物来说，于是她说出“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萝卜一头蒜”等俚俗酒令，众人听了，反而觉得非常新鲜，都哈哈大笑起来。刘姥姥不盲目模仿文言雅语，反而以幽默风趣赢得尊重‌‌。
　　 同样一种清苦贫困的日子，让大度豁达乐观的人去过，可能会过的霞光漫天风生水起蓬蓬勃勃快乐无比；让苦闷憋屈窝囊的人去过，可能就会过得阴风怒号乌云密布稀里哗啦一地鸡毛。所以，一个人的格局境界胆识度量，决定着一个人生活和生存的状态。
　　 刘姥姥的大义
　　 刘姥姥除了在得到贾府的恩惠之后，一直牢牢地记在心中，想办法予以回报之外，还在贾家遭难的时候，施以援手，救急于危难。如果说先前的行为仅仅属于之恩图报，那么，这后来的行为，就应该是大义之举义薄云天了。我们在《红楼梦》第113回《忏宿冤凤姐托村妪释旧憾情婢感痴郎》中看到，刘姥姥带着外孙女青儿来到荣国府时，贾家已经被抄家，贾母也已经去世，贾家一派惨状。贾家的管家王熙凤也已经重病在身，王熙凤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在119回《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中，在王熙凤的哥哥王仁和贾环、邢大舅等人合谋，打算把巧姐卖给外藩王爷的时候，平儿得知消息后，便立即将此消息告知王夫人和李纨，最终，是刘姥姥和平儿联手把巧姐救了出来，并赶快带着巧姐逃到乡下刘姥姥家去躲藏了起来，才免遭大难。贾府败落时，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唯刘姥姥救出欲被卖出去的巧姐，这就不仅仅是一般的知恩图报了，而是一种大义之举了。据说后来巧姐嫁给了板儿，二人在乡村过起了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这也应该算是对刘姥姥一家的善有善报吧。当然，刘姥姥的能力也是极其有限的，她只能做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可以救救巧姐，她救不了王熙凤，救不了其他的那些人，更救不了即将崩塌的整个贾府。
　　 刘姥姥‌卑微而不失尊严，世故而不失本心‌。正如鲁迅在谈起《红楼梦》时所说的，她是“古今第一奇女子”‌‌，其形象至今仍具深刻现实启示意义。我们之所以说刘姥姥是《红楼梦》塑造得非常成功的农民典型形象，主要依据有三条：一是这部作品中涉及到的真正的地地道道的农民很少，总共不到10个人，其他的几个人基本上是一笔带过，笔墨用的最多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刘姥姥。二是作者集中笔墨对刘姥姥做了比较周到细致的应该说是全方位的刻画和描写。三是作者对刘姥姥这个普通的劳动人民，完全是赞颂的褒扬的，给读者树立起一个完全正面的形象。这说明作者对社会底层劳动人民是有一个正确认识的，是有很深的感情的。往大了说，作者是坚持了实事求是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红楼梦》有440多个人物，大多数是封建官吏、王公侯伯、纨绔子弟、小姐丫环、清客相公、僧道尼姑、奴仆佣人等，只有刘姥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代表，但是，仅此一人，仅此一人的真诚、善良、智慧和大义，便可以把全书照亮，尤其是让那些王公贵族们灰头土脸，可以使那些自私自利卑鄙之徒们无地自容。应该说，在《红楼梦》这部书中，真正让人觉得非常可爱的人物，就是这个刘姥姥；真正令人崇敬的人物，也是这个刘姥姥。
　　 曹雪芹对于刘姥姥这个人物的塑造，应该是相当成功的。所以说成功，是因为不仅刘姥姥这个人物塑造的非常符合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既没有拔高，也没有贬低。也体现了作者对农民这个社会最广大阶层的老百姓给予了充分的尊重。作者让刘姥姥活到90多岁，这也是作者对劳动人民的一种祝福，也是作者人性和良知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