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性达形迹忘(赏析) ——韦应物诗赏析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奇怪,《唐诗三百首》中韦应物的诗居然有十二首,仅少于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孟浩然,而排在第六位。除了诗本身的因素外,选家独特的审美在其中所占的比重也不小吧?比如这些人中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此外还有柳宗元被称为“王孟韦柳”,号称是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选家蘅塘退士孙洙是不是更喜欢这一类的诗呢?没有研究过到底是谁第一次把他们四人列在一起,当然也不是太清楚把他们列在一起的原因。我读他们四人的诗,总觉得韦应物的诗,有一种不同于王维、孟浩然的感觉,总觉得他的诗是“做”出来的。下面我们通过他的几首诗来看看。
公元781年(唐德宗建中二年),韦应物任滁州刺史。据说那时的他爱幽静,并且和王维一样笃信佛教,在住所每天都要焚香静坐一段时间。当然他也喜欢独步郊外,滁州西涧就是他常去的地方。这样他在那段时间写下了《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前两句应该是写实,喜欢独处,不喜欢热闹,所以也就能注意到热闹时注意不到的东西,“幽草”,偏僻地方生长的草;“独怜”,就喜欢。不愿意让别人注意时,愿意注意的就是别人注意不到的事物。鸟叫声来自树林深处,但能听出是黄鹂鸟,是对当地的鸟很熟悉。第三句是突发情况,“晚来急”,“急”就是突发情况,大雨带着潮水,让河水涨了起来。最后一句是名句,就算我对诗歌不很了解的时候,也很喜欢这句:“野渡无人舟自横”。据说有禅师根据这一句得到了禅定。当然,我最初喜欢这一句不是对禅有兴趣,而是我看到过系在水里的木头,被倒流的水冲到时,横着的样子。觉得他写得很形象,至于有些人说的主体客体什么的,就算现在我都没有那么想过。
这首诗前两句是春日里的日常,那环境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你已经不再注意它了,但就是这环境,诗人注意到并写了出来。这环境是这么的幽静,而这幽静他又是那么喜欢。要是王维在这里会怎么写呢?他会把这幽静进行到底,比如《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孟浩然呢?他也会把这幽静进行下去,比如: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但韦应物不这样,他会来一个意外,这样就来了一次急雨并且还有了潮水。据说欧阳修出任滁州太守时,专门到城西去看过,那里是丰山,没有西涧。在城北倒是有一涧水,可是水很浅,根本不能浮起船,而最主要的是江潮到不了那里。要是这一切属实,那么这两句就是韦应物特意“做”出来的。而这种特意的“做”就是我对他最大的影响。
下面我们再来看他的一首五绝《秋夜寄邱二十二员外》: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还是一样,前三句几乎都是在写景,当然这个“景”是诗人独特的景。要是王孟写,应该也差不多,不同之处在最后一句,他又回到了自己。当然,这个“幽人”也有可能是那个邱员外,但他的视角还是离开了身边的景色。顺便申明一下,我不是说他这么写就不好。我只是说这就是他的特色,是他和王孟的差别。从我的审美来看,这样写就有“做”的成分。
在中学时,从一本书名是《唐宋律诗选》的书里,我读到了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现在再读这首诗,真的有很多感慨,也很庆幸我们的前辈们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优美的遗产。第一次读这首诗时,“世事茫茫”、“春愁黯黯”之类的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再读,确实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尤其是一些特殊的时刻,读这样的句子是忍不住会流泪的。“身多疾病”是老况,“邑有流亡”是世情;“思田里”是对故友思故乡,是客居情,“愧俸钱”是在其位没做好其事,是责任心。最后一句年轻时读不懂,现在读懂了,是对故友的盼望,也是人到暮年孤寂生活的体现。
这首诗浑然一体,没有那句是“做”出来的,是内心真实情感的流露。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韦应物吧?
据记载,出生于长安韦氏家族的韦应物,年少起就是玄宗禁中侍卫。安史之乱后,他才开始读书,也应该从那以后才开始写诗吧?和所有这种类型的作者一样,尽管他很有天分,但读书写作这事应该和其他事一样,越早越容易达到上品。
下面再来看看他和道士交往的诗《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应该是秋日,来了寒潮,自己觉得冷,也就想到了山中的朋友,他那里当然应该更冷。他应该会打些柴回家,应该会一边取暖一边煮饭。“煮白石”是《神仙传》故事,说“白石先生者,中黄丈人弟子也,常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人故号曰白石先生”。这恰好也符合道士的身份。本来想带壶酒去找你痛饮,“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是朋友间真情的流露。“落叶满空山”是现象中充满美感的“实景”,而“何处寻行迹”是一种赞美,神龙见首不见尾,是追求神仙一类人的最高目标。这两句一直以来被人们称颂,比如洪迈就说:“韦应物在滁州,以酒寄全椒山中道士,作诗云云。其为高妙超诣,固不容夸说,而结尾两句,非复语句思索可到”。据说,东坡居士对这两句也特别欣赏,曾特意和了句“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可以看出,就算是苏轼,他这“和做”也是狗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