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西汉水左岸的乡愁(组诗)
1、起源
在卤城,石头开始说话
面黄肌瘦的人,以火焰裹腹
在塬地掘穴而居,用回声宠爱自己
奉山川,太阳为天意
西汉水左岸,新集遗址苏醒
时光流沙,埋不尽大地湾一期的火种
临河而居的人,你们用石斧向群山求爱
三足彩陶、黍粒、骨料、灰坑
可是古老的谶语
生命从沉寂中醒来,发出潮湿的光
你们剔下自己的前世,把传说安放起来
在河谷的风声里,举起太古星火
用洪荒喂养苍生
2、西汉水的自白
旧世已遥,大道融进深绿
嘉陵江的合声里,牧马栖云的人
在水草般的旧梦里,曳起嬴氏遗风
随着十万匹秦驹踏碎的涟漪
隐入云霞最深处
流水漫上来,我哭了几个春秋
暮色倾斜的时候,我目睹你的头颅与青山相撞
无数个凸起的名字,与众生相爱
西畤礼乐,将在骨头上发芽
玄鸟睡进云朵,我从秦汉的风里而来
怀揣《蒹葭》未了的执念
让“在水一方”的盐霜,在李杜笔下留白
等一场,迟到千年的雨
明月山复山,成败如流水的日子
天也轻轻,地也轻轻
霓虹爬满铜制的云雷纹,我被占据
我被埋在天空之下
长河向晚,朝暮轻轻
我是时间留下的一道泪痕
藏着新生的滚烫,以及旧时的苍凉
我亦是我,我亦不是我
3、流水里的民俗
烟火重复的日子里
霜色在说春人掌纹里,失去了名字
风过篱落,一腔俚语落满瓦屋
春,便悄悄来了
流萤栖进梧桐
露水在少女的指尖,凝成相思
银汉无声,千只鹊翅擦亮一道水纹
天涯,从此只是一朵花
绝句落入西汉水的左岸——
盐婆盐爷在卤水里,认出彼此的生辰
于是,你们在袖口吞金的日子里点头和解
用驼铃声向远方告白
谁的吼声,惊醒沉睡的秦川
在西汉水的长风里,把每一句唱词都立于天地
我们都是吼声里向阳而生的孩子
用失去,认领拥有
4、听闻,旧时光
谷壳从石臼里裂开
我看见命运细纹里先辈们裂开的指节
我手执辽阔,一世又一世
在宿命里跪痛双膝
叹息有多长,绝望就有多长
冰雹砸下来的时候,大地没有哭泣
山峰如刃,你们背负着日荒行走
在甜蜜的咒语里走失
灯花在泥壁上坠落
麦麸、刺蓟、观音土从身体里发芽
山河无声,天空是一幅素描的画
饥饿,是一种很轻的声音
风一吹,就散了
西北的朔风涌向西南
生命像无根的野火,烧红西汉水左岸
你们剔下饥饿,把骨头留给黄土
只剩一把能握住的轻
火柴擦亮的日子里
我们未曾忘记一封藏进锅灰里的悲喜
半斤煤油、二尺粗布
、推迟两年再生的孩子
还有几株苦荞麦,在月亮最暗的时候
长出脱胎换骨的疼
5、时间的证词
星空下所有的声音都在挣扎
我听见烟火在时光的最低处沉吟
生计清寒的时候,你们把理想埋进黄土
把希望藏进麦浪里
后来,我们近在咫尺
我们以时间为证词,所有的枯木都会丛生
所有的朔风都会逆流而上
我们相互指认,又相互忘记
长风吹过西汉水左岸
我听见有人用最粗粝的吼声,喊出俗世的疲伤
初心熬成霜雪,我们把一生的爱恨
都将还给沉默的山梁
时间如此无知,除了日荒
饥饿、流浪、死亡成为刻进山河的证词
还有月光在纸上发芽的声音,能让后来的人
在荒芜中认出生命的来路
6、无声的告别
你走的时候,露水太重
压低了所有的声音,村口的风没有挽留
月光也没有,因为苍茫之外的风雪
需要一个人的胸膛去抵挡
二十一岁时,你只说等麦子熟透了
就回来喝一壶烈酒,长风吹哭好几个秋
麦浪在西汉水左岸翻滚的时候
父亲把旱烟抽成了灰
听说,你把脊梁还给了界碑
你的名字也覆满黄土,心事比山路更弯
比黄土更深几尺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剃光了整片麦田,那个等麦子熟透的人
没有回来,父亲把自己种进麦浪里
像再也收不回的秋天
7、流水上的名字
每逢雨季,我的名字更加矮小
我在时光的掌纹里找寻一条走失的河流
而一些干裂,是刻进时间的盲文
摸不到一点水声
长风啃出流云的瘦骨
我无法用文字来描摹你的轮廓
就像夕阳吻过的芦花一样,在西汉水左岸的暮色里
站成一片不肯倒下的阵势
时光忽晚,我的心空如山风
多少花色在我们的指缝里,与泥土重新相认
风不遥迢,多少落日以同样的速度
隐入不可逆名的昨天
暮色苍茫,而云朵很轻
我们在瘦死诗歌的时代铺平命运的轨迹
我们相隔万水千山,从远方到更远的远方
在车水马龙里,相互指认
人海如渊,我们匆匆来过
又匆匆离去。明月山复山的日子里
我们再一次说起故乡的时候
骨缝里便长满月光
诗歌读来非常令人震撼,那些意向的写实与虚化,那些景物的宏大与微观,那些喷薄而出的情感,如同跨越千年的战鼓,敲击着人的心。
遥祝夏祺,盼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