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一节，在暮春时。节前几日，海风想给春天添上咸味，刮得很凶。还有一场很大的雷阵雨，竟然赶着看得见的太阳跑，是要给暮春添上“惊风狂雨”之趣。五一节焕然一新。
　　 五一节，我这个退休的老年人，可不能跟着年轻人凑热闹，不想驾车上高速帮忙添堵，于是居家过五一。中午小憩。外面天气美得那叫一个爽朗。再过四日就是立夏，旭风丽日，就会变成熏风烈日了，这种变化，只是文学上的形容，很难感觉到突兀。泰戈尔是矛盾的，他赞美人生要“生如夏花之绚丽”，（《飞鸟集》）因为印度的春天就四五十天，他觉得极短，认为夏天是春天的继续。春天快过去了，我是无奈的，但挽留不住，我想好好守在季节的尾声里，用心用情给春天做一个最好的收尾，尽管春天并不知晓我的心意，但偷偷地以心相许，更合适。
　　 人们喜欢春天，哪怕是干旱少雨，骤起风沙，心中也要强烈地压缩夏天的时间，把夏日的前段时间看作是春天的延续。似乎暮春的“暮”都不愿去说，古代别称暮春为杪春、桃月、蚕月……尤其是“桃月”，取自“逃之夭夭”，明明桃花已谢，还是要留住这桃红之美。“暮”，不能成为春天煞尾的特征，尽管桃花已谢，我也愿称此时为桃月。哪怕没有这个常识的人看了不解而问，我也要破费周折地去解释。解释春天，说点儿废话，也觉得是口舌之福。
　　
　　 二
　　 暮春尽日皆灵风，不满旗。门前的万隆广场，树上飘彩带，如锦如旌。午后的阳光，勾兑的空气是24度的样子。广场间或有各种树木，每一棵都被火山石砌成方或圆的坛，树下春草很嫩，坛边铺着宽的木条，成座位，漆了红漆，是豪华的样子。春天，使一切都变得美起来。
　　 尤其是，格外透明而温馨的日光，从树隙穿透下来，在木条上画着剪影，打着底稿。坐下，举目望树，树叶嫩得透明，是绿色滤镜的样子，叶子不大，未长满。有的还在枝上的节骨处依偎着，似睡眼惺忪。阳光不烈，嫩叶娴静，我居然把这木条座位当成了床躺下，躺平，躺得太放松。任透过树叶的光在脸上游弋，感觉就像母亲的手在轻抚，身体完全交给阳光来沐浴。
　　 有时候，太好的氛围，哪怕没有谁打扰，很安静，倒是睡不着了。突然想起在一个文学群中看到一段“躺平”的诗歌，有几句我还隐约记得——
　　 躺平/好舒服/不只因为累/而是便于全视觉检阅星空/去呼唤浩瀚银河里对应己身的星座……
　　 我们行走，天空给我们阳光，给我们星辰，常常是走到目的地，并不感谢阳光和星辰，而是强调千里之路始于行。如果躺平，我们的视觉就变了。看得见阳光在叶子上跳动，如果闭上眼，听得见嬉戏之声。射向身体的热量，在渐渐地缓移，就像母亲爱抚的手在我们初睡时轻轻地滑动。叶子被风摇，闪出一丝光线，闪着眼睛，似乎要跟我对话。记得有人说，最高级的赏景，不是看风景有多么高级多么丰盛，应该是用美学和对象去对话。我突然得到了这份高级的赏景体验了。别忘了，天空始终在，阳光始终打在身上，光线始终跳动在我们的周边。我一直强调着这种存在，生怕这个过程因为一阵风一阵雨而戛然停止。
　　 此时没有星辰，不过，夏日就快来了，星辰是夏天夜晚的名片，每当举目看到，我一定会来躺平，体会脑中那几句诗的意境，努力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小时候，夏天放一铺麦秸秆编织的草帘，躺平其上，对着夜空，数过星辰，但那时却没有自我意识，没有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我相信，这个年龄去弥补，尚未太晚。因为这完全是生命的一个情趣，未必是真的找得到。
　　 那时的躺平，是在人们忙碌劳顿一天后的完全放松，是在恢复情调和体能。邻居六伯就躺平着，让六母摇着芭蕉扇赶蚊子，我们小孩子偷偷说，六伯没长大……
　　 我们打开世界的方式，往往习惯于一个视觉。未必躺平就看到更多，但却是一个新角度。就像俯视、仰视、平视，所见总不相同。苏轼发现“横看成岭侧成峰”，我还发现，那些摄影师，有时候就“躺平”着，去取一个自下而上的镜头，想看到和普通视觉不同的影像，这不应该只是归结为“行为艺术”，而是“艺术行为”。
　　 简单说，完全躺平仰视流云，云就像扑向自己一样，那么切近，不只是云卷云舒，云聚云散，我觉得，云就像佛家手持的佛尘一样，匆忙变得舒缓，焦躁被化解，拂去尘埃，留下静谧。尤其是性急的人，可能变得有了一种定力，舒缓以怡情。《韩非子》里说“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完全可以再加上一点克制的方法——仰视流云以自安。
　　
　　 三
　　 我已经退休了，这样躺平，应该不会受到冷眼，周围过往的游人应该理解，此时惬意地躺平，是给我曾经的青春一份安慰。不必告诉年龄，花白的头发，足以让人理解。
　　 遇到一个老人，姓刘，来自农村，现在女儿家养老。他说，自己74岁时算是告别了农田，躺平了。我不敢说，较之他我退休就算躺平。我觉得，他74岁前，都是青春时光。他欣然接受我的说法。
　　 我曾有过不安。那是大前年的暮春，我开车去游览即墨的田横岛，往回赶已经中午，便在路边一片丛林处，找了一块草坪，铺上防潮垫，吃完午饭，就借着树隙撒下的阳光，躺平了。
　　 树林外是一片近海的地，地里传来男女笑声。抬头看，是一对和我年纪相仿的夫妻在播种花生。我招呼他们过来一坐。
　　 我带的饭菜已经吃完，便摆出水果给他们吃。男人刚刚退休，妻子是农村的，家中还有四亩地。男人说，干了一辈子，总觉得从此躺下来，什么也不干，不是滋味。他没有使用“躺平”这个字眼，好像怕刺激了我。说到现在的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多，如果留守村庄的人都躺平不干，地就荒芜了。男人笑着说，不能让土地“躺平”了，尽管吃粮尽够。他是无意关涉我的，而我心中感到了差距。我迅速安慰自己，我患了大病，再下一代照看的任务也完成了，躺平也无可非议。对比起来，我还是有差距的。我想告诉他，我也没有躺平，有时候就到所在的社区，帮助干点小事……可相形见绌啊。
　　 我希望他看出我的病容（那时做癌症手术一年多），我还是惶恐。生命不息，就不能躺平。我看着那对夫妻离去的背影，再次坚定了我的这个信念。就像我自驾去看风景，我把生命的活力放在追赶风景的路上。
　　 我的青春，乃至中年，直到退休前，始终是站着的，有过午休，当学生，做教师，差不多也是伏在桌子前小憩一会，没有躺平，生怕站着的状态被躺平打败。躺平，可以是人的临终状态，那也是万不得已。
　　
　　 四
　　 短暂躺平的时刻，暂得一份意境。树上飞来一群鸟，叽叽喳喳，啁啁啾啾，我认出了，是麻雀和画眉鸟。它们的鸣声，无意叫醒我，也叫不醒我，我在假寐，是不想惊动它们。鸟儿要觅食，站在枝头鸣叫，是得一刻的欢乐。人和鸟一样，也要觅食求生，忙碌地飞，才是主旋律。此时，我又感觉比鸟儿更自由，算是衣食无忧，这份安闲的日子，我且受用着。飞鸟一日不觅食就挨饿，人可以吃点老本，还时不时有埋怨声，像鸟儿那样欢快地叫着，我们从未听出鸟声有什么异样，甚至哀鸣。鸟儿又是比人更自在，从不流露负面的情绪和声音。
　　 躺平一刻，遇到了故事。今天五一放假，孩子们在歌唱，也追逐，也雀跃。听脚步声，三四个男孩子走近我，其中一个，大约是看我躺平睡着，来了恶作剧，大声吼起来了，嗷嗷的，很刺耳。我无动于衷，一个孩子责备那个孩子说，你有病呀！我并不恼怒，孩子是不让我躺平的，或许希望我此时一个鹞子翻身，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在广场左冲右突。
　　 我总觉得，孩子们的喊声，就像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声，手不自觉地摸身边的讲义夹，空空如也，不禁闭目，哑然失笑。每个人，其实都是不愿躺平的，心中总是这般那般的事，从前的事情，总会来袭，唤醒我们继续。我并不为这种状态烦躁，感觉曾经的经历，还在生活中成为能量。
　　 曾经，我吆喝着招呼孩子们不要睡了，该上课了。如今，孩子们吆喝着我，该起来讲课了。我又走进了年轻的时光。假如我就是他们的老师，他们就不会弄声使噪了。如果认识我，他们一定会吐舌躲避。现在，他们把我当作一个很善于接受游戏的开朗人，我心中暗喜。可惜他们远去了，不再注意我。人在没有固有的框框里，一切都是自然的状态，多么好。教学时，我还真没有遇到这样的氛围。
　　
　　 五
　　 他们，应该不会轻易接受“躺平”的状态吧。这让我想起近年兴起的“躺平”说法，年轻人中，感到了竞争的压力，工作难找，挣钱不易，好像所有的门遇到自己都是关着的，于是干脆躺平。他们找到的理由是来自佛家，入寺入庙的第一天，就开始躺平，称之为“佛系”，其实，这是误解，晨钟暮鼓，一天的时间，不能再躺平，要念经，要打坐，要拂尘，要打扫，有的还有农事要做，这种方式，也不是躺平什么也不干了。
　　 所谓的“躺平”，从此消沉，这不是什么主流。我所在的社区，有一个大学生，本科毕业，专业并不看好，在家待着两年，周围人以异样的目光看他，大约评价就是“躺平”。其实，他绝没有佛系摆烂，而是暗中用功，重修一门和自己专业接近的学科。他有过焦虑，甚至焦虑了两年；他也看清内卷的内幕，但他没有呆呆地看，任其卷来卷去，而是保持自己的定力，他有着自己的努力哲学。今年，他以278分的成绩，考上了研究生。躺平的人，并非内心都是毫无波澜，更多的时候是风起云涌，是惊涛骇浪。
　　 我躺平了一个半小时，该回家了。我要变一个姿态——坐在电脑前，写下关于“躺平”的感受。
　　 躺平，如果是为了选择一个视觉，看半空的树木，枝头的雀跃，天空的流云；如果是为了获得最好的阳光，而小憩一刻，缓解身心的疲惫；如果是像我这样，得到老年静养的方式，和阳光做个游戏，眨眨眼；和流云说说话，尽管不存“拏云心志”，也得云游之趣。这些，都是值得的。但如果把这作为长期的生活状态，等着衣食，则无异于寄生虫，也一定看不到春天的风光。
　　 暮春时节，花开过，草葱绿，正在进入葳蕤初夏，躺平一刻，不再焦虑。纵情地躺在暮春里，让头发散散的，让耳朵听得痒痒的，让身体一时懒懒的，让阳光灌满眼眸，汪汪的，让均匀的呼吸甜甜的，让思维停顿一下，静静的，让美好的时光浅浅的……
　　 躺平一刻，每个人都有这个浪漫的权利。
　　 打开身体，打开毛孔，吸纳春的气息，让思维在阳光下活跃起来吧！
　　 把“躺平”的物理状态，搬到人生里，显然不是恰切的。作为人，造字者创造这个简单的字形，就是站着的，支撑着也要站起。如果躺平了，何谈人生的意义！起码说明，躺平就是被打败了。哪怕是被疾病一时打败，躺平几天几月几年，还是要努力站起。躺平一个阶段，是为了今后站起。
　　 我朋友谈及躺平，他说，晚上躺平，白天站起。躺平和站起，才是支撑着一个“人”字，那一撇要躺下，那一捺就撑着，不让“人”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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