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大集贸市场买菜，都会经过一个老爷爷家的小园。小园不大就在道边，但园子里却种满了各种青菜，香菜、韭菜、辣椒、茄子，西红柿。让我更喜欢的是园子里有一棵弯着腰长的大杏树。为啥说是弯着腰长呢？因为它从根部就开始往旁边斜，到了半腰又拐了个弯往上走，像一位驼背的老人正俯身看着脚下的菜苗。树干粗粗糙糙，树皮裂着一道道深纹，几根大枝杈伸出去，把半个园子都罩在影子里。像是守着这个园子，也像是守着这条路上的日子。
　　 起初我打这路过，最初引起我注意的就是这个杏树满树的绿色的杏子。我对绿杏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在承德那些年，我每天清晨喜欢晨练，去晨练的那个停车场四周就都是杏树。每到这个季节，杏子结满大青杏的时候，我都会摘一兜子一边走一边吃。爱吃酸杏或许是源于母亲的遗传。那年我们刚来承德正赶上杏子结满树，母亲就领着我和哥去后山摘杏，我们会一兜子一兜子摘，摘回的杏子会拿到城里的市场上卖。母亲卖杏从不用秤就用茶杯，两毛钱一茶杯。母亲说她不爱吃酸杏，因为每次我们拿市场的青杏她一个都不吃。我知道母亲胃不好，在东北时姥姥总是叮嘱她不要吃生冷东西。有时卖杏时，我会时不时抓一把吃，母亲看我总那么吃会说我：“吃多了会伤胃的，吃几个就得了。”那时我总觉得母亲怕我吃影响她卖钱，后来我才知道酸杏子吃多了胃真的会不舒服，连打饱嗝都往上返酸水。
　　 卖的杏子钱，母亲会如数交给奶奶。奶奶会积攒一定数目，给东北亲属汇过去。后来，母亲在白灰窑找到了工作，白天去白灰窑搬石头、砸石头，夜间十二点后，还要去车站扛大包。从那后，奶奶会领着我和哥去后山摘杏，然后去市场卖。但奶奶卖杏讲究公平合理，她拿出从东北做买卖的秤，开始一秤一秤的称。尽管每次她都会抬高秤甚至多给人两个杏，但城里人也很少有人买。城里人讲究快节奏，不喜欢她墨迹。所以，每次拿到市场的青杏总会剩回来。后来母亲怕她辛苦，说自己都有工作了就不要出去卖杏了，就把奶奶的秤藏了起来。我们以后还会去后山摘杏，只是摘回的杏，我们一家人开始吃。母亲白天在白灰窑上班，灰头土脸地干一整天，到了夜里还要赶到火车站去扛大包。她怕犯困，怕打瞌睡扛不动，每次去车站之前，都要在兜里装上一把青杏。
　　 她说，困了就吃几个杏子，酸得人一激灵，精神头就来了。那时候母亲之所以那么疲于奔命的工作，只因为我们一家来承德前。奶奶曾和东北一家人拍着胸脯夸过大话，说我父亲这次来承德就是国家干部了，吃的可是皇粮，挣的工资会比家里任何人都高。以后一家人的吃穿就不愁了。因此，奶奶也和我们一家来承德了，她说她是来享福的。
　　 也是这个季节的一天，奶奶带着哥回东北了，父亲也出公差了。母亲半夜出去扛大包，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不放心，她就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去了火车站。我坐在车子上，困得一个劲打哈气，眼睛睁不开。母亲一边骑着车一边不时回头叮嘱我：“闺女，别睡觉呀！挺一挺一会就到了。”母亲怕我睡着了让我吃几个青杏说能提神。我照着做了，果然一下酸得我有了精神。我不再犯困，母亲呢，开始不时和我说着话，我就问她：“妈你每天都这么晚出门干活，不困不累吗？”母亲说：“困和累算啥呀？我一想想咱家那些东北家人收到我挣得钱能过上好日子，我就不累不困了。我高兴呀！”
　　 到了火车站，我坐在车站一角打着瞌睡。突然听到一声火车鸣笛声，紧接着一辆拉着货物的火车就轰隆隆开了过来。我睁大眼睛盯视着看，只见母亲和几个男爷们跑向了火车车厢，昏黄的站台上，母亲弯着腰，像那棵老杏树一样，扛着一百多斤的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步地走。走累了，从兜里摸出一颗青杏放进嘴里，酸得皱皱眉，又咬着牙往前走。那一刻，我不再犯困，眼睛死死盯着母亲摇晃的身影，泪水瞬时模糊了双眼。以后的日子里，家里的窗台抽屉里多了许多各种花花绿绿治胃疼的药，一些止疼膏药……
　　 如今看到这个园子里弯着腰的杏子树，我心里都会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我会停下脚步，会想起母亲弯下去的腰……
　　 那天我正发着呆，那个爷爷在园子里对我喊道：“闺女，想吃杏子吗？进来摘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进园子对老爷爷问道：“爷爷你家的杏子树都结满了，而且也熟了，为啥不摘呀？”老爷爷说：“摘呀！等附近邻居谁家有空了，就会来园子摘了。这些杏子和这些青菜谁家吃就会来摘了。”
　　 坐在园子里的藤椅上，吃着杏子，老爷爷给我讲起了他的老伴。他说这棵杏树是他和他老伴刚结婚时种的。他说他老伴可是富家女，只是跟了他这个不务正业的穷光蛋，让她受委屈了。
　　 “为啥说自己不务正业呀？”我问他。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比较贪玩，而且不懂得过日子，经常和一些后生出去游荡，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次。家里只留下老伴和孩子，那时乡亲们没少过来帮忙，救济他们一家。老伴呢，从来不抱怨，人也刚强带着孩子，打零工，捡废品，经营园子里的青菜和这棵杏树，愣是把日子撑了起来。他老伴走的那年，这棵树也弯了腰。
　　 他说他老伴年轻时可漂亮了，婀娜多姿的直溜溜的。那时候他和她处对象时，老伴家里父母嫌他穷说啥不干，他老伴就偷拿了家里的户口本和他登了记。从娘家带来的一些钱都给了他，他拿着出去做生意，钱花光了生意也没赚钱。那些年里，他经常跑外，他老伴默默承担家里的一切。为家付出了一切，腰渐渐弯下去，可日子越过越精神，四个儿女也都有了出息了。这杏树也一样，看着弯弯扭扭，根却扎得深，年年挂果，一树金黄。他还说：“树弯了腰不要紧，只要根还在，它就会使劲往上长。”
　　 回家的路上，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杏树。夕阳斜照过来，照在杏树那弯弯的树干上，像极了母亲当年扛着麻袋的轮廓，也更像这世上所有为了家付出全部而不肯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