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花的春天
春天来了,又走了。
曾经“才能没马蹄”的“浅草”早就招来了剪草机的一次光顾。曾经如果实般招摇在毛白杨枝头的毛毛虫儿硬生生地被渐渐硕大如手掌的碧绿叶片扇得无影无踪。初春时少女般婀娜的柳枝儿也好似变成了二胎孩子的妈妈,满身都是深绿的、密密麻麻的窄长的叶片儿,又仿佛不能承受自身的沉重,天天地拖垂着直不起腰来的身子,耷拉向地面……
春天是来了又走了。
迎春花抛却了早春的鹅黄,玉兰入乡随俗地在风一阵雨一阵的季节里炫耀着新装的鲜绿。树底下的苦菜花,仰着干黄的小脸儿,抖擞着精神,摇摇摆摆地随着风儿前仰后合……
清明过后十多天,天气便更加地暖和了起来。
在玄关拐角处的滴水观音,一天一个样儿地生长着,由七个叶片而至八个叶片,以至于今天的十一个叶片。它们的颜色由深绿到鲜绿,又到刚刚长出来的嫩绿,全都和谐地凑在一起,相映成趣。语言是无比地贫乏,感情是别样的苍白,只剩下了“好美啊”的感叹,只剩下爱不释手地屡屡或蹲、或坐、或俯地凝视,只剩下欲伸手抚摸却又怕触疼了那份美好的担忧……
也没开窗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指甲盖般大小的蝴蝶儿,一会儿无声无息地翩翩起舞,一会儿收敛起翅膀停在蒲扇般的叶子上轻轻地颤动着触须。那两只纤细的小脚儿偏生儿还翘起来互相抓绕着,不知道是在给“观音”作揖,还是在自得其乐。等我悄悄地走近,准备给它和我的滴水观音来个合影,它却一振翅膀,“倏”地瞬间飞起。我不知道蝴蝶的眼睛瞅没瞅我,我却眼见它在硕大叶片的顶上轻轻地一掠,继而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折返,朝向摆放在窗台上的一株野草莓飞去。
小蝴蝶儿激起了我的童心。我甩掉拖鞋,赤着脚丫朝野草莓奔去。还未等我靠近呢,小蝴蝶大约把我当成了要啄食它的鸟儿吧,毫不犹豫地一下子不知从哪片叶子或哪朵花儿上飞起,无声地、远远地躲到了玻璃窗的顶部。
花盆里是一株野草莓。那是三个周以前我回父母家的时候从田间地头上用硬树枝抠了半天,费心费力地移栽来的。也不知道是移栽时伤了它的根,还是它乍离了大地母亲的怀抱心里委屈,自从它来到我家落户花盆,完全变了一副德行,整天娇娇的不得了。只要我两天不给它浇水,它准让那些娇艳的小黄花耷拉下脑袋,让叶片蜷缩起身子。还野草莓呢,怎么到了我家变得这样娇气了呢?真不知道今年一春齐鲁大地干旱少雨,它在野外怎么就能长得那么茁壮自信,全然不顾满身娇黄的小野花会把人的眼球夺走。
去水桶里舀了满满一水舀子准备用来浇花的水,爱怜地缓缓浇向野草莓的“床榻”,笑嘻嘻地嘲弄着它:“要装娇气偏又肚腹这么小!这么点儿水就喝不了了?”
将剩下的半舀子水随手倒给了野草莓的邻居。
它的邻居是一棵菊花。哦,不,是两棵。哦,也不是,准确地说应该是两家子。它们是一窝黄菊花,一窝白菊花。
“咦?”忽然,我忍不住惊奇地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了阳台,将水舀子往水桶里一扔,转身又迅疾地跑回到另一间卧室的窗台前,迫不及待地将那盆菊花搬到了地上,将眼睛盯在了那棵黄色菊花那根老茎上。我用手轻轻地攀住花茎,揉了揉眼睛,又细看了一回:没错!是花骨朵儿!本应该在秋天里绽放的菊花竟然在春天里长出了花骨朵儿!最顶上的那个花骨朵儿略大,在它的周围或长或短、或高或矮还有四个分枝,每个分枝上都顶着一个略微小些的花骨朵儿。
去年秋天,正当金风送爽、菊花怒放的季节,我跟一位同学并肩坐在花坛边闲聊。聊着,聊着,我们聊到了她年已八十高龄的父亲、母亲。我心血来潮,忽然提议:“咱们去看看老人家吧?”直奔超市随便买了点东西,她开车载着我疾驰到老家。
进了同学老家的小院,两位老人家正在院子里闲话拉呱。院子靠里的一半直至窗前,整个的是一个小小的花圃。没有篱笆,没有章法,红的、黄的、粉的、白的,所有的菊花都在恣意地、自然地生长着,怒放着。它们你挨我,我挨你;你伴我,我伴你。挨挨挤挤却又无比和谐而美好。
忽然间便感到自己回到了追梦的少年时代,虽然是秋天,却仿佛看到了春意盎然。花圃真的不大,却感觉走进了广袤无边的大自然。那份愉悦,那份轻松,那份自由,那份快乐……无与伦比!就像小小的花圃里从未被修剪,从未被束缚,自由生长、任性怒放的菊花一样,从未有过的解脱!简直远离了尘世,充满了野趣一样!
同学的爸爸很健谈,他抛下了回家看他的宝贝女儿,兴奋地拿出他的新作,与我谈诗论文。同学的母亲很慈祥,她一会儿给我们递上一杯香茶,一会儿送过来一盘水果,一会儿又拉着女儿的手叽叽呱呱谈笑一阵……
两位老人的身体好极了,精神矍铄,如同院子里盛开的菊花!
过了两天,我同学忽然给我打电话。我下了楼迎出去,她让我看车里的菊花:“今天一大早,我爸爸特意从地里抠出来,自己坐了公交车送过来的。这四棵菊花四种颜色。喏,都在开呢,一目了然。我爸非得让我送两棵给你,说是看你喜欢。这样,咱俩一人一半,你先挑。”四棵菊花分别是红、黄、粉、白,很普通的品种。先前我已经在集市上买了粉色和绿色的,所以我挑了黄色和白色的两种。
大约是老人爱惜青苗,春天里没舍得间苗,所以两棵菊花只有三根花茎。黄色的那根花茎长得较为粗壮,顶端怒放着一朵小汤碗大小的花朵,茎上的叶芽间还岔出了几个未开的花苞;白色的那棵细弱些,倒是有两根分枝,两根枝条的顶端都盛开着雪白的菊花。加上叶芽间的花骨朵,以及似开未开的花朵,花型虽小,倒是热闹得很。
因为总共只有三根花茎,我便把花连同老人家院子里的泥土一起种在了一个比较大的花盆里。
我同学说,她拿回家的那两棵花后来一棵都没有活,而我栽下的两棵却连蔫都没有打一个,欣欣然地在我家生根落户了。
我很希望这老人一样热烈奔放、精神矍铄的菊花能永远在我家生根发芽、繁衍昌盛呢!
让我尤其没有想到的是,黄色的这棵菊花竟然会在春天里长出花苞!“春兰秋菊异时荣”啊,今年怎么变成了“春兰秋菊一时荣”了呢?
去年秋天,这一黄一白的两棵菊花儿在我家落户后,虽然没打蔫,可盛花期移栽毕竟还是伤了元气,最顶上的花勉强开了几天,叶芽间岔出的花骨朵儿却没有绽放便慢慢地萎缩了。不过,黄白两棵菊花的花茎却一直健康地成长,叶片也如春夏般碧绿,虽经冬历春不见丝毫老态,像极了我同学的父母。那天,如果不是老人自己证实我同学的话没有撒谎,单看他们的外貌,单看他们挺直的脊背、利落的腿脚,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们已经是一对耄耋老人。
大约是家里暖和的原因,过年前后菊花的花盆里便分蘖出许多新的菊花花苗,它们挨挨挤挤、密密麻麻,一如它们的父辈、母辈在我同学家的花圃里一样。这让我也分不清哪棵是黄菊的后代,哪棵又是白菊的子女。原来的三根菊茎却仿佛鹤立鸡群,又好像是父母在陪伴着、保护着幼小的子女。
现在,本该在秋天里傲霜的黄菊,却竟然在春天里打起了花骨朵儿!怎么能不让我感到惊奇又敬畏呢?
自从那天我发现我的黄菊长了花骨朵以后,那盆菊花在我心里忽然上升到无上的高度。晚上,我将花盆搬到窗台外面,小心翼翼地将花盆用绳索紧紧地系住,让那根已经打了花骨朵的黄菊枝条倚墙而立。我要让我的菊花儿餐风饮露,承接大自然的亲吻。上午八九点钟,我又会赶紧把花搬到室内,我害怕越来越毒的太阳让我的菊花儿醒悟到这不是秋天。
菊花是开在金风送爽的日子里啊,秋天的气温是一天天转凉……
现在,已是“五一”过后好几天了,节气到了立夏。春天是来了又走了。现在是各种花儿叶儿的世界。可是,却不是菊花儿的世界。
我天天用手捻着泥土试土壤的湿度,我对天气预报前所未有的关注。菊花啊,我想看你怒放,可现在是夏天了,天气会一天一天地酷热。你的好日子应该在遥远的秋季。
自从发现我的黄菊在春天里打了花骨朵,我多了许许多多的心事。看菊花在朝雾里挺立,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两位身体硬朗、慈祥的老人;看菊花在微风中摇摆,我又好像看到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在颤巍巍地赶路……
“重阳不忍上高楼,寒菊年年照暮秋。”菊花开日霜气重,缘何春日欲结蕊呢?
只要菊花的那几根老茎能够经冬历夏,持久不衰,由草本活成木本,我就心满意足了。开花是新发枝桠的事。只要天下的老人能够健康矍铄,过花甲,度古稀,笑耄耋,享鲐背,至人瑞,我自叩谢苍天,欣喜称庆,哪里指望着他们发挥余热呢?
菊花呀,我的黄菊,无论你的花骨朵能不能舒展、绽放,我只要你枝干健壮!青春永驻!
后天就是母亲节了,谨祝天下的母亲节日快乐!福寿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