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的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临，可转眼间又云开日出晴空万里了。村部门口的人群是这么想的，站在门口的总指挥也是这么想的。总指挥是阳县的城建局长，仕途一直平稳，四十出头就做到这个位置，除了他不贪不占、雷厉风行、业绩突出外，还与他在群众中有良好的口碑有很大关系。他自己很清楚，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副县长位置是有八、九成把握的。想到这里，他对旁边的书记说：“你们拆迁办研究一下，这个叫贾什么的问题，报上来尽快解决。”
　　 书记急忙道：“叫贾经济，我现在就召集拆迁办开会讨论。”
　　 总指挥看了看书记和主任又道：“群众的事就是我们的工作职责所在呀，解决群众的困难，让群众满意既是我们的本份，也能体现领导的水平和智慧。”想了想又补充道：“维稳是大局呀。”
　　 书记、主任点头跟拨浪鼓似的，书记说：“是是是，总指挥说的是，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们检讨，我们接受批评。”
　　 总指挥摇了摇手道：“去吧，别说这些没用的。”
　　 书记见总指挥离去了，转过头来看到屋内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和溅得到处都是的药水，不禁苦笑着对主任道：“这戏演的……”底下的却不说了，主任却领会了意思道：“能上奥斯卡了！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都道：“开会，开会！”
　　
　　 四
　　 映秀的一口游气一直撑到第八天早上，却把眼睛睁开了。老贾赶忙俯下身去问：“吃点水？喂你喝点水好不好？”一面吩咐经济抱床棉被来，垫在映秀的身子底下，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映秀半躺半靠着喂了一汤匙水，映秀却闭了嘴不再张口了，只是眼珠转过来定定的盯住外面。
　　 负责穿寿衣的老张见状，上前去摸摸映秀的小腿，又伸手到映秀的身子底下摸了一下，回过头来对老贾和经济、丰收说：“身子底下都湿了，是大小便哩，赶快给她穿衣服，这人马上就走呢。”一面又小声喊：“媳妇呢？媳妇给你妈擦洗下，换上干净内衣，让她干干净净走。”
　　 玉米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忙站起来说：“我，我一人……弄不来哩，我去叫俊兰帮我。”说着就冲向门外，边跑边喊：“俊兰，俊兰，妈不行了，快点过来。”却见老贾已打了水放在草席帝。边给映秀脱衣服边说：“我来弄吧，她们也不会呢。”
　　 智富和美丽到家时，老妈映秀已咽气。嚎啕痛哭的，抽抽搭搭的，陪着抹眼泪的，帮着张罗死者衣冠仪容的，看起来都无限悲伤。智富的哀痛自不必说，连美丽都不自禁的眼泪直掉。逝者已去，泉下有知。这些悲伤哀痛绝对真实，是发自内心的。但老贾却在想：“养儿养女难道就仅仅为了这一天吗？到了九泉之下能感知这些亲人的悲伤哀痛吗？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真就解脱了吗？”老贾想不出答案，但却觉得自己倒是真解脱了。
　　 操办丧事是当务之急，四兄弟商量的结果由经济主持，经济是老大于情于理也该当由经济出面，经济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经济对智富说：“我们弟兄仨拆迁协议都已签了字，房子也选了，全村恐怕只剩你没签字了，我们让美丽签，美丽说她不管，拆迁办的催得紧呢，联系不上你，就尽管催我们。”
　　 美丽道：“我哪里不代替智富签字了，我都帮我爸那边签好字，选好房了。至于这边，我和智富是拿了离婚证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法律上这种字签了也无效果，何况东边的房子上面还挂着大锁，再说猪场的产权证我找不到，空口说白话，拆迁办能承认？我又不傻，有钱拿不要？”
　　 实成和俊兰听见美丽说到猪场，不觉有些慌乱。实成和俊兰清楚地记得，在签字前，小张和小李会计反复强调有证、没证在补偿上的区别，并反复询问有证没证。实成和俊兰回答得也斩钉截铁——没证，事实上，一年前他们从丰收那里花10万元转手过来时，听也没听过什么产权证的事，实成想到这时，不再感到慌乱了。
　　 实成镇定的说：“有证、没证不关我事，我只认现在猪场是我的，再说字也签了，过几天钱就上卡了。”
　　 玉米这时插话说：“实成单猪场就拆了200万哩，我和丰收累死累活经营了五年，按说也有我们一份……辛苦在里边。唉！怪我眼光浅，怎就不能再捱一年。”所有人都听得出既伤心又懊悔的意思。
　　 俊兰却接着玉米的话道：“你后悔了？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呢。你就不想想，当初三哥给你猪场时，哪里是卖给你，纯是白送你差不多。当时光猪就有200多头，怕不止10万元吧？你们分给谁一个子了。”
　　 实成接着道：“你们给我的猪场已被你们使用了五年，而且一个猪仔也没有啊，哼，破破烂烂的，还不值10万。”语气里渐有火药味。
　　 丰收本来也觉得懊悔，甚至有那种肠子都悔青了的感觉，但考虑兄弟情分，撕不开这个脸，这时听实成和俊兰说得寡情薄义的，心里来了火，忍不住站起来说：“老三半卖半送给的猪场是不假，可那时你们两口子不是在上海承包食堂吗？老大又隔在潮河北，有好处都要给你，别人就不能得吗？不值10万？是我强买强卖的吗？”说到激动处，就拍了几下桌子。
　　 却见实成已跳了起来大叫大嚷道:“你凭什么朝我拍桌子？你还想打人不成？真是想钱想疯了，告诉你丰收死了这条心，200万你一块钱也别想得到，我倒看看谁有本事能拿到这个钱。”两眼睁得滚圆，一副立即动手干架的样子。
　　 老贾实际上已说了很多遍：“都别吵了，有事商量嘛。”但两兄弟却似乎根本没听到，越吵越凶，眼看事态发展下去，势必要大打出手，老贾只好再次上前拦在实成和丰收之间说：“我求你们了，你们的妈才刚咽气，人家要笑话呢，尸骨未寒、尸骨未寒呀！”说着“呜…呜……”忍不住哭出了声。
　　 见老父亲伤心成这样，实成和丰收等才气哼哼的闭了嘴不再争吵，迟疑着似乎都很不情愿重新坐到桌边。
　　 智富自始自终都没有加入争吵，只是闷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原本他打算借拆迁的东风驱散一下资金困难的阴霾，但他没想到竟引起兄弟之间的争吵甚至恶言相加，他觉得自己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所以有些愧疚；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亲兄弟明算账，这所有权的的确确是他智富的呀，当初转让给丰收时，实际上转让的就是经营权，这点丰收两口子是清楚的，怎么到了实成手里就变成他的啦？只要不傻到一定程度，这笔帐都能算过来——总共7栋猪舍，4栋砖混结构，3栋不锈钢、铝合金板房，加上排水、通风设施和加工、投喂饲料的机器，哪怕在六年前，造价都不止100万了吧。智富很想把这些话说出来，甚至他想对他的兄弟直接说：我智富从来没有跟兄弟计较过，也没有亏待过兄弟，我现在有困难，兄弟们借着拆迁这难得的机会帮我一把，难道不可以、不应该了？但智富的这些想法终究没有说出来，看眼下的情形，他知道如果说出来，不但得不到理解和同情，还会更增兄弟间的误会、隔阂。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先说两句，兄弟们别误会。一是这次回来，我已想好不再跑了，东躲西藏，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连累家人、亲戚、邻居遭人戳脊梁骨，我心里有愧呢，欠债还钱。”
　　 一直默不作声的经济这时插话说：“还钱？听说你差上千万呢，能还上？甄传培还你钱了？”一连串的问题也是其他人想问的。
　　 智富立刻道：“甄传培哪里还我钱了，他想还钱的话就不跑了，我已起诉了，并放出风警告他，如果不还钱就不是民事诉讼了，我就状告他恶意侵吞他人财产涉嫌诈骗，除非他跑到国外的某些国家。”想了想又说：“债务差不多是1千万这个数字吧。”
　　 玉米和俊兰同声惊呼：“真差这么多钱啊！一辈子怕也还不上了啊！”
　　 智富看了看她俩道：“可甄传培卷了我二千万呢，我为什么跑，我是一心一意一门心思追钱呀。”
　　 实成道：“狗日的甄传培真下得了手，心也太黑了，该枪毙了才好。”
　　 玉米接着实成的话道：“枪毙是太便宜他了，该千刀万剐下油锅……他害了多少人啊……我二叔……”底下的话却忍住了没有说。
　　 智富和大家一样，都知道玉米说的是智富欠着她二叔30万的事。智富觉得应该对大家表明自己的态度外，还应该说说自己该如何还钱。智富说：“我这次回来是准备还钱的哩。美丽也很支持，同意卖了车子、房子，并把自己手中的几十万块钱也拿了出来，加上我在上海、西安要到的两笔款180万，可以基本解决个人的债务，至于欠银行的500万，我通过生意上的朋友，用“过桥”的办法暂时也没有问题了。”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不瞒兄弟们说，这次回来我准备猪场的拆迁能解决我一部分债务的，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家家各有各的困难。”顿了一顿又说；“签就签了，还是各人拿各人的吧！至于产权证该补贴的部分归我下午去交涉，这是账面上的事，合理合法，不能不要，这钱要回来归我智富，兄弟们就别来争了，算是兄弟们帮我一把，好不好？说完望着实成和丰收。”
　　 丰收说：“这本就是你的，我不要，我不要。”说完与智富一起望着实成，很明显的等实成表态的意思。
　　 实成把目光转向俊兰，见俊兰冷着个脸，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实成就嗫嚅着说：“我……我只要……猪场的……钱，其余的钱，我……我……也不要。”说完了又看俊兰，俊兰瞪着自己的目光里似乎很生气。
　　 智富见实成两口子算是同意了，就站起说：“那我去一趟村部交涉一下，顺便也把字签了，省得不停地催。”刚要跨出门外，却见玉米的二叔双手叉腰站在门外高声嚷：“贾智富，你往哪儿跑？我的钱呢？不还钱哪也别想去。”智富急忙迎上前去说：“二叔呀，我对不住您老人家呢……”二叔听了智富说了“对不住”三个字，以为是没钱还，急得跳起来说：“贾智富，你别跟我一套一套的，你不还钱，我……我拿命跟你拼了。”说着就要冲过来抓智富，却被玉米死死拖住。
　　 玉米一边拖住二叔，一边喘着粗气说：“二叔，你怎么那么大力气？你……你听……听智富把话……说完……好不好？智富还……还你……钱呢。”
　　 二叔又嚷：“钱？钱在哪？我现在就要钱，我不抓住他，他跑了，我上哪要钱？”挣扎着又要冲到智富这边来。
　　 智富对身边的美丽说：“你现在就跟二叔去银行取钱，卡在你那，密码你也知道。”美丽从包中拿出钱夹，抽出一张卡片，扬了扬冲二叔喊：“二叔，二叔，别吵了，现在就去银行还你钱。”
　　 二叔听说真还钱，马上换了笑脸说：“我说呢，智富是老板，贾老板能差我这几个钱？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还是贾老板跟我一起去吧！”
　　 玉米说：“二叔，智富两口子是真还你钱哩，你想哪去了？智富还有事要去村部拆迁办，你不想上银行拿钱就算了，我不管你了。”说完放开了二叔。
　　 二叔急忙说：“去！去！现在我就跟美丽去。”一边紧跟着美丽，一边还回头朝智富满脸堆笑说：“贾老板，智富侄你莫怪二叔心急上火失态哩。”
　　 智富苦笑着摇摇头说：“不怪！不怪！不怪二叔，我是咎由自取。”
　　 美丽坐进车刚打着火，调了个头，就见北面路上开来了一辆奥迪，稳稳地停在路中央，村里的水泥路不宽，会车需要非常仔细小心。美丽下车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却见车上下来了5个人，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秃了头的男人，西装革履很精神体面的样子，后面跟着的四个人小年青一色的蘑菇头（锅盖头）和墨镜，衣着打扮让人一看便想到电影里的黑帮打手。美丽不认识这些人，但心里猜测这帮人是来找智富要钱的。
　　 果然见智富走来说：“哦，是高总呀，稀客，稀客。”
　　 高总从公文包里抽出张纸扬了扬：“贾董难得一见呀，哈，哈，哈，贾董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做小生意、小买卖的苦衷，把帐……”
　　 智富没让他说下去，冷冷地抢着说：“不就是200万吗？现在就结清。”看了看姓高的，目光扫过四个小青年，又再一次盯住姓高说：“可高总今天这套路有点不地道吧？是想摆平我贾某还是吓唬哪位呢？”语气也很不友善。智富知道这姓高的是个什么货色，也知道姓高的与甄传培的关系很深，事实上当初就是甄传培介绍才认识的。智富甚至怀疑过这姓高的是甄传培的一个手下。当初为了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金凑够两千万才去找的他。智富现在回忆起来，甄传培当初撺掇智富成立公司的时候，说他自己拿3000万，智富拿2000万，智富任董事长，他只抓财务，连公司名字都由智富定，这不明摆着就是挖的坑吗？怎么当初鬼迷心窍呢？想到这一层，智富的脸就犹如罩上严霜变得铁青铁青。
　　 姓高的早已换上了笑容，点头哈腰说：“贾董您不要生气，您老什么场面没见过。”转过头朝后面的四个小青年挥挥手说：“谁让你们跟着我了？车里呆着去，一帮没眼色的东西。”转过脸又对智富讨好地说；“凡是阳县混的，谁不知道贾董有一副好身手、好拳脚、好功夫呢？是我没眼色做错了呢，您大人大量不计较，改日专门赔礼。”
　　 智富见姓高的软了，还尽讨好自己，就见好就收，就说：“高总找我，家里坐坐了？还是现在就去银行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