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老了老了
　　 眼前时刻出现幻想
　　 死神在叩门
　　 耳畔响起婴儿的歌声
　　 像一场法事隆重的超度（突然大声的）
　　 你们是幻像吗
　　 熟悉的幻想
　　 介于人鬼蛇神之间的全新物种
　　 是折磨一个失去权杖的老国王最时新的法宝
　　 是魔鬼操纵的木偶
　　 是畅想了一个世纪的笑话
　　 是一则充满了敌意与讽刺的政治寓言
　　 还是安抚一颗千疮百孔心灵的善意童话
　　 哎，老了老了老了
　　 在不比从前了
　　 曾经所犯下的过错
　　 也将随着最后钟声的来临而一笔勾销
　　 让火与湿虫将亡国的怒气一一的分解
　　 分解一具老朽的躯壳
　　 永别了，宝座
　　 永别了，爱
　　 永别了，苦命的老王妃
　　 永别了，我永远的伤疤（指王子）
　　 几分真，几分假
　　 几分不如意
　　 几分快乐，几分愁忧
　　 漫漫黑夜近难熬
　　 不是死才是死的终结
　　 生的时候便死了才是世间最大的悲剧
　　 众叛亲离是我最好的礼物
　　 修正不可饶恕的过失
　　 （幽灵紧紧的握住老国王的手，泣不成声）
　　 唉，丑婆子
　　 你哭什么
　　 你的双手冰凉
　　 和你的苦命一般
　　 内心似有千般的委屈
　　 万般的苦楚
　　 讲出来吧
　　 我好为你分担些
　　 纵是听人蛊惑
　　 被人错怨
　　 但一个我这般的老人儿
　　 又有什么坏心肠呢
　　 相信我，丑婆子
　　 我的手心还是热的呢
　　 我的心扑扑的直跳
　　 像是羞愧被揭穿
　　 像是老虎遇着猫
　　 （黑衣幽灵仍在哭泣）
　　 好奇怪，无冤无仇泪水流
　　 哭的人心直痒痒
　　 喉咙像被魔鬼揪住
　　 脸颊胀红
　　 丑婆子，我向你保证
　　 我是不会哭的
　　 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但是奇怪
　　 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双眼的闸门年久失修
　　 一股活水汩汩而流
　　 看来真的老了
　　 不要了国王的脸面
　　 是什么力量
　　 让我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落泪呢
　　 咦，手凉凉的
　　 似风又似雾
　　 具有形状却没有体积
　　 象是生命之气息逃走时的轻飘
　　 却留下万般的柔情
　　 丝丝浸入我心
　　 你是谁，丑婆子
　　
　　
　　
　　
　　 王子：她是母后啊
　　 国王：你是说王后吗？
　　 王子：是的，陛下，是我的母后。
　　 国王：你又是谁？好奇怪的装扮。
　　 王子：你可以不认识我，老人家
　　 但这位老妇人却和您颇有渊源
　　 国王：是吗，俊俏而威武的青年
　　 怪不得有几分眼熟，难道是一位故人
　　
　　
　　 王子：是呀，老人家
　　 你认识那只大玉兔吗
　　 国王：玉兔？
　　 鹦鹉：玉兔，玉兔，王后怀里的乖宝贝，老傻瓜
　　 国王：你是在说我吗，鹦鹉先生
　　 鹦鹉：除了您，国王陛下
　　 还有谁与这个名头相称吗？
　　 国王：很好，我的邻居
　　 你的话虽然逆耳，却也老实
　　 鹦鹉：看来老傻瓜也有幡然醒悟的时候
　　 国王：是的，老邻居
　　 蜂蜜吃的多了是会坏肚子的
　　 王子：您想起来了吗？那只玉兔，老人家？
　　 国王：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青年
　　 是那只肥肥壮壮，顶顶可爱的的兔子吧
　　 王子：是呀，老人家
　　 从月亮上下来的老女神的宠爱之物
　　 国王：死啦，早死啦
　　 鹦鹉：死啦，早死啦
　　 老死啦，想主人想死啦，笨家伙
　　 （王后突然失声：我的兔儿，我的兔儿，瘫坐在地）
　　 王子：死了？
　　 国王：早死了，怪可怜的，像死了一个人
　　 青年，你还体会不到吧，你的阅历
　　 人与物之间，也有心心相通的时候
　　 王子：有什么特别的吗，那只兔子
　　 国王：说来伤心，青年，我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
　　 否则我会疯的
　　 鹦鹉：你已经疯啦，老傻瓜
　　 你已经疯啦，老傻瓜
　　 王子：住嘴，畜生
　　 不许这样目无尊长
　　 侮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鹦鹉：老傻瓜生了个小傻瓜
　　 小傻瓜不知道老傻瓜也是傻瓜
　　 老傻瓜也不知道小傻瓜也是个傻瓜
　　 哎，一群善良的人呐
　　 国王：像死了一个人。
　　 王子：像死了一个人。
　　 国王：像死了一个人，青年，我不骗你
　　 我已经很老啦，已经对那套鬼把戏不感兴趣了
　　 鹦鹉：不感兴趣，诚实吾王。
　　 王子：我相信你，老人家。你是个诚实的人。
　　 国王：比死了一个人更加的让人心痛，青年
　　 你是体会不出一个老人的心境的
　　 王子：你是说那只兔子
　　 国王：人老了，总是要寻找点寄托的
　　 就如同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手里抓住的稻草一样
　　 王子：难道一只兔子的死比一个人的死更引起内心的悲伤吗
　　 国王：一个人？
　　 王子：一个对您来说很重要的人，老人家
　　 国王：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会是谁呢，你瞧我的手
　　 令人亲切悦目的青年
　　 占满了人的血迹
　　 杀一个人和踩死一只蚂蚁对我来说已经麻木了
　　 王子：可是这个人对您很重要，老人家
　　 国王：也许我真的老了
　　 不记得这世间还有让我留恋的人
　　 王子（用手指王后的幽灵）：您还认得这个人吧，老人家
　　 国王：有点眼熟，只是老了些
　　 岁月已经在她的面部布置了衰老与懈怠的藤萝
　　 命运又将其全部的精气撤走
　　 只留下盘子里几枚干瘪的果壳
　　 毫无水分
　　 王子：这已经不重要了，老人家
　　 看得出您是一个感情深厚的人
　　 对那只兔子很是和善
　　 国王：谢谢你的褒奖，青年
　　 很久已经没有听过这样的语言了
　　 王子：您还记得一个女人吗
　　 国王：一个女人？
　　 王子：就是我说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国王：（若有所思）“一个很重要的人”
　　 王子：她是那样的高贵，纯洁，美丽
　　 是上苍赐予王国的礼物
　　 国王：别再伤害一位老人家啦
　　 一处永恒的伤疤被揭开了
　　 让它的血液汩汩地流个不停吧
　　 王子：（有些激动，突然高声地）：她死于一杯御赐的毒酒
　　 真是可怜，老人家
　　 您还能想起她吗（黑衣幽灵在一旁颤抖着），老人家
　　 国王：（似大梦初醒的迷蒙状态）唉，盛怒充昏了头脑
　　 小巧的女人又来帮腔
　　 看呀，胸口的大血又在拼命的流啦
　　 王子：（瘟怒的略带怜悯）：您还想那个女人吗
　　 鹦鹉：想吗？
　　 精灵们：想吗？
　　 国王：在无数个梦里，搅扰得心绪不宁
　　 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
　　 望见窗外雨帘中那个黑衣的魂灵
　　 双眼中注满了泪花
　　 王子：您想她妈
　　 国王：血又在流啦，青年
　　 让我喘喘气，我快死啦
　　 王子：半疯半傻的老人家
　　 看来你也是个苦命的人
　　 国王：死啦，死啦
　　 饮下那杯毒酒，便死啦
　　 眼神像刀子，生生地从我的心头剜去一块不大不小的肉
　　 真是可怜呐，死了死了，缩成一团
　　 痛苦的情状让人揪心，但有法子吗
　　 我老糊涂啦，没有力气改变这一切——
　　 多么公平的惩罚
　　 王子：这么说老人家，你也是内心极苦的人
　　 有几分的后悔吧
　　 国王：（突然激动貌）天下有卖刀子，卖良知
　　 卖名利，却从不曾有卖后悔药的
　　 青年，整日酗酒的日子真是难熬呀
　　 胡子八茬，十天半月也不洗梳
　　 我都快成一只大臭虫啦
　　 宫女们躲着我，有用吗
　　 三年不早朝，有用吗
　　 夜夜兀自饮泣，有用吗
　　 后悔是一千只大虫子
　　 噬咬起一颗心来毫不迟疑
　　 那颗心碎了，在一万个日日夜夜里
　　 被饥馑的大虫子吃去啦
　　 青年，你眼前站着的国王
　　 是一个空心的人儿
　　 他双眼的井水早已枯干
　　 不再丰产眼泪啦（王后在一侧哭泣）
　　 青年，你眼前站着的国王
　　 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头子
　　 狮面人，我看你我前世定有缘分
　　 初次见面便谈得很是投机
　　 我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请求
　　 王子：请求？
　　 国王：恳请你作我的义子（以手摁唇，小声地）
　　
　　 但在此先，孩子你得告诉我
　　 这个脚边哭泣的老妇人是谁
　　 鹦鹉：瞎子，瞎子，又老又瞎，又老又瞎
　　 宫女甲：畜生，再喊我就揪断你的舌头
　　 王子：老人家，既然你认我做义子
　　 我便是你的儿子，咱门是一家人啦
　　 这位躺在您脚边的老妇人就是我的生母......
　　 国王：世界真是有趣，与我缘分深深
　　 老头子对老太婆
　　 白发人对白发人
　　 哎，不对（仔细端详幽灵自言自语）
　　 她是那样年轻
　　 与你年纪相仿
　　 怎可作你的母亲呢
　　 你莫不是欺骗我把
　　 王子：不，老人家
　　 哦，该改口啦
　　 父亲大人，她确是我的生母
　　 我不骗人，只是死了很久了......
　　 国王：他是鬼吗，老实说
　　 儿子，活到我这个岁数是不怕鬼的
　　 我可不怕鬼，尤其这么面善美丽的鬼
　　 王子：也可以这么说......
　　 国王：（做恐惧状）摸着她的手儿柔软光滑
　　 却有说不出口的愧疚
　　 王子：莫不是你怕了吗，父亲大人
　　 国王：（深情貌）摸着她的手儿轻柔
　　 脸颊光滑如凝脂
　　 雪白如二月的杏子花
　　 吾儿，你没有欺骗为父吧
　　 王子：千真万确，父亲大人
　　 国王：我被人骗怕了，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
　　 你是个好孩子，这我看得出来
　　 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从不在大人面前撒谎
　　 这我看得出来
　　 王子：没错，父亲大人
　　 我是这样的人，正如您说的
　　 国王：你的话我非常的信任
　　 连我自己也感到惊奇
　　 不骗你，孩子
　　 三十年来头一遭——
　　 我不相信任何人，但你的话
　　 却令我确信无疑，孩子
　　 你的声音让人觉得很亲切
　　 就像从未谋面的某个亲人般（王后在一旁哭泣）
　　 我好像籍着这一丁点的勇气
　　 战胜了某种东西——
　　 内心里的阴影
　　 战胜了魔鬼在心灵的大门上贴下的符咒
　　 豁然间天地咧开了缝隙
　　 一只快活的鸽子震动着洁白的翅膀
　　 顺着倾斜进来的光线飞到我的面前
　　 孩子，那鸽子与光飞到一座坟墓上
　　 我清楚的看清碑石上刻着我的名字：
　　 一个昏庸的老国王
　　 不配做人民的儿子
　　 是你，孩子
　　 为我带来了希望
　　 让一个即死的老人
　　 愿意在坟穴外多渡留些时日
　　 苟延其贱命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
　　 积攒了过多愧疚的包裹
　　 每打开其中的一个
　　 便足以令人汗颜
　　 孩子，你能听明白吗
　　 一个走向坟墓的老人
　　 是不配作一国的君主的
　　 更不配做一个好父亲
　　 一个好夫君（王后在一旁拭泪）
　　 是你，孩子，给了我这样的勇气
　　 将自己后悔之事一一道出
　　 对于我，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谢谢你，我的孩子
　　 请你耐着性子
　　 听一听一个老人家最后的忏悔吧
　　 王子：别这么说，父亲大人
　　 您是个英明的君主
　　 曾经也是个好父亲，好丈夫
　　 国王：谢谢你，孩子
　　 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啦
　　 很好很好，枯树也快发芽啦
　　 战胜自己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
　　 王子：是的，父亲大人
　　 国王：三十年来，我总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孤独的人
　　 心里老住着一个强大的阴影
　　 我吃过很多亏
　　 做过很多令人懊恼的事
　　 如今老了
　　 如同一位倔强的雕刻匠
　　 一辈子只刻出一件作品
　　 临死时却意外地发现这件作品有很多的缺点
　　 孩子，你可明白为父的话
　　 王子：（眼睛湿润，却不失坚毅）：是的，父亲大人
　　 我明白您此时此刻的感受
　　 国王：这样我就心安了
　　 即使有那么多的过错
　　 还是有明白的人
　　 虽然这些过错，一个也改不了
　　 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离的离
　　 愚蠢是有代价的，孩子
　　 愚蠢是有代价的，对于一个老人来说
　　 这是我应得的
　　 王子：别这样说，父亲大人
　　 您在我的心里永远是一个好人
　　 是一个将妻儿的幸福看得高于一切
　　 甚至自己的生命的好父亲
　　 你是被蒙蔽的，你的心被囚在一个巫术的笼子里
　　 像一只被缚的雄狮
　　 内心充满了苦难和挣扎
　　 目的与行为总是相悖的
　　 虽然您是国君
　　 您却是个顶可怜的人
　　 但在一万只眼睛里有一万只眼睛却看到您威风的一面
　　 国人以为您是个没有痛苦的人
　　 父亲大人
　　 您的心被乌云遮住了
　　 它发出的光成了女巫的囚徒
　　 父亲大人，您是一个挣扎的人
　　 您是黑夜里一两双眼睛里
　　 顶顶可怜的人
　　 一切的罪恶
　　 自有其罪魁祸首
　　 那个女巫
　　 她逃不掉的
　　 一万年的恨
　　 她逃不掉人民给她应有的惩罚
　　 是时候了，父亲......
　　 国王：（急做阻止状）
　　 小声点，孩子，小声点
　　 尽管你很威武
　　 看起来也不赖
　　 但女巫的本领我是知道的
　　 她有很厉害的本事
　　 （小声地自言自语）
　　 我怕他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