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香时光】弼猪温(小说)
“于是乎就推己及人——人就是我咯——推人及猪,大搞爱宫卫生运动,让相公我卫生文明得像真相公,弼猪温相公啦。然后在大养其猪的同时大洗其猪,大清其粪……然后拜贫下中农为师,明学加剽学,取到饲养真经,让猪们白白净净还有点膘肥体壮的走势了。嗨,我怎么觉得这哪是从前的你、我最熟识的你呀?之前二十年加在一起,你也没受过这半年来的劳累,闻过这多臭味,更没为工作动过这么多脑子呀!你是要把自己甚至连带我折腾成农业学大寨的知青标兵还是咋的?”
“少贫嘴,少给本姑娘整这些没用的。干活去!”
“遵命。呃,且慢。咱先干干这活儿吧,半年没干了,都手生了,口舌更生了。”宫兵说着,来了个突然袭击,使了一招空手夺白刃,把小娟的菜刀抢过来,扔在灶台里角。然后紧紧拥抱这丰满而不失窈窕的娇躯,捧起娇俏的脸庞,自上而下从左到右地舌耕起来……
又是一个天长地久的无限时空。在猪宫的二人世界精神家园里,情爱的交流交融,总是让位于忙碌的为猪服务,不得不寂寂然沉睡,今儿却这么始料不及地猝然抵达,两相交汇,而后势不可挡,一泻千里……
好不容易从嗷嗷猪鸣中清醒过来的小娟,猛地一脚蹬开宫兵,说你干的好事,人在做,猪在看啊。
宫兵随之望向斗室之外的猪圈,猪们悠悠然、飘飘然扭动着开始增圆的身躯,还有几只不时抬起前蹄摆动着,口中嗷嗷欢唱着。
“猪们这是在为咱俩载歌载舞,演绎爱情奏鸣曲呢。良好的示范作用无疑会催生猪的爱情,生育优质猪宝宝的。唉,我说小娟呀,上次在猪宫,那么脏乱臭的环境,咱也那么不管不顾,全身心投入所有爱情细胞。这半年来咱俩可真是傻呀,放着你给弄得如此整洁的猪宫板床不作为,却又整天厮守在一块,为猪服务,定猪策,出猪力,看猪乐。叫我对自个儿堪比柳下惠的定力愣是佩服得不要不要的呀。每晚你睡在二嫂家那张窄窄竹床上,就没佩服过这么长的日子里咱俩不相上下的伟大定力吗?还有,就没想着哪天把这定力给破破吗?今儿个可是得偿所愿,快活得气死神仙了吧?哈哈……”
“满嘴喷粪,看我不用猪粪堵你的嘴!”
五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猪宫的景象不光是“旧貌换新颜”,简直是本文开篇时宫兵那个神话版猪宫梦的翻版了。不,比那梦境有过之无不及:不仅仅是可爱的大耳兵各尽职守,进餐、拉撒、打鼾、操练、娱乐诸般动态整饬有序、有板有眼而又憨态可掬,画风更美、感觉更爽的是观赏者(当然也是打造者)不再是宫兵孤家寡人一个,而是……
没等宫兵说完他这神感觉,小娟就给了他一下抹布短鞭:“美得你!当心美梦给人宰割了哦。”
“谁敢?”
“年敢。”
“年——敢?啥意思?”
年,眼看就要来了。破四旧立四新过革命化的春节固然还是这个时代叫得震天价响的革命口号,不过文革毕竟也进入八个年头了,贫下中农的“革命化”或多或少被“过年了,要吃几餐好的”这一强烈欲求给淡化了不少。吃好的,好的从哪来?当然猪肉是首选,也是唯一能体现好菜之好美味之美、犒劳口舌肠胃的绝对好东西。这样一来,猪宫就成了全队上下关注度最高的所在了,也就是说成了“年敢”的囊中物了。
尽管小娟十分不舍、宫兵九分不舍与猪宝宝们作永别离长相思,还是无法抗衡“年敢”这个无形而强大至极的民俗领袖。冥冥中只觉得“年敢”君虚空里振臂一扬,红根队长亲率几个壮劳力连哄带吓、生拉硬拽地弄走了十头圆润丰满洁净白亮的肉猪。没多久便听到百余米处队屋门前凄厉的猪叫声,伴之以人们的欢笑和打闹声。空了好大一角的猪宫里顿时窜起更加凄厉更加宏大的猪叫声,夹杂着一对爱猪爱人时断时续的哭泣声……
这个年,两人愣是没吃一口猪肉,无意中客串了一回清真教徒。就连回城探亲也没带一块猪肉。当前来代班的胡二嫂把红根委托她配发给小娟、宫兵二人的四斤猪肉塞给小娟时,小娟说什么也不接,甚至眼角余光也不往那红红白白颤颤巍巍的宝贝上扫。二嫂固执得近乎愚钝地把它挪至小娟眼前。后者索性闭上了眼睛,说:“二嫂,别让它在眼前晃来晃去了好不?这事儿一定得请你和俩孩子帮个忙。”
“瞧你这妹子,跟二嫂说话还见外。请甚请?帮个忙有甚打紧的?说吧,让俺娘仨帮你干个甚?”
“等我们走了,把你手中的宝贝儿好生炖了蒸了炒了烤了,好好侍弄了,你和你的孩子美美地吃了,过个好年。得,这不齐活了么?对,就这忙,给我帮呗,算是成全我对你几年来这么关照我的一个小小报答嘛。”
年后回队,才发现猪宝宝们的离去在年前还只是个开头。不久,上头一纸调令,便把所剩的好几十头肉猪给调往边防前线去了——红根却坚持说是调往亚非拉(他认为亚非拉是非洲的一个具体城镇或村落的地名)支援水深火热中挣扎的人的肠胃去了。可背地里听几个社员悄悄嘀咕其中好几头肉猪压根没去亚非拉,给他拉到公社、县革委会主任家了,一头最大最肥的给拉到邻公社他岳丈家做了腊肉,也成了他隔三差五去岳丈家的动力。而之前一年到头也就去一两次——几乎就在一夜间,偌大的猪宫空落落的,除了配种的4头公猪、10头母猪和28只不足月的小猪。它们也跟主人一样没精打采,有一搭没一搭嚼几口猪食,抑或晕晕乎乎左翻右滚睡不安稳打不出高质量的鼾来。
虽然昔日繁华不再,可猪宫毕竟没有被彻底清空,还有繁华的种子在,有生产繁华的工作母机和“公机”在,更重要的是有爱猪心在,有相互支撑的爱人在,咱弼猪温、女副弼的事业就不会毁于一旦,就可以重头再来。他们擦干眼泪,埋葬噩梦,投入更大的热情以全方位服务于幸存者。再加上小娟通过妇女队长转告队长红根(不知为了啥,她就是不愿跟这位大权在握的红根直接说话,以致连宫兵也不屑跟这位“陛下”开涮了),申报公社革委会配发仔猪一百头。没多久就充实了猪族力量。
猪宫渐渐恢复了生气,把一百多只小猪宝宝饲养大的过程,是这对爱猪爱人骨头散架又搭接好再散架再搭接的过程,可同时又是他们欢笑漫溢全身肌肤直抵心灵深处的过程。大半年后,猪宫空前地洁净舒适、热闹繁华,猪模人样的笑料层出不穷,把弼猪温那个梦境又升了一个档次。瞅着宫兵笑得眼睛成一条线、嘴洞大开以致一只苍蝇飞进又飞出还浑然不知的傻样,小娟一把合拢其上下唇,揶揄道:“我说弼猪温,这下看你小子还能做出什么异想天开的猪宫梦?”
宫兵这一回没夸海口,直言道:“宫郎才尽,梦断猪宫呀。俺脑瓜那台床子呀,比这更美好的猪梦再也生产不出了,只能生产两种梦。”
六
“哪两种?”
“一是春梦,和咱女副弼共赴巫山……哎哟,你下手太狠了吧、放心,这回只有人在做,不会任由猪在看的。哎哟,好疼。”
“第二种?”
“噩梦,你看现在是啥时候了?”
“又快过年了呀。”
“你是说又要遭遇‘年敢’兄啦?别吓成这样好不?一个男子汉,一个堂堂弼猪温,这点心理承受力都没有。不就是送旧迎新,猪们引刀成一快,咱俩重头再来,再反反复复散一身——不,若干身——骨头架子吗?”
“对,更重要的,有猪族前赴后继为咱的生活制造欢乐,让伟大的弼猪温和女副弼像真正的国王王后一样端坐猪宫,环视猪族众爱卿,被幸福环绕的味道也就这样吧?”
“环你个头。猪宫猪宫,养猪美宫,猪去宫空,空宫再养,再美猪宫,猪去宫空……以后这就是常态了,懂不?对了,别愣着了,趁猪们睡得正酣,咱得去三组那块红薯地里挖红薯去了,眼看明后天猪宝宝没好东西吃了。”
“也好,先去,回头咱再来会巫山。别掐呀,你不想吗?得,听你的,挖红薯,咱还是一起去吧。就算猪们睡醒,经咱训练有素的大公猪,也会忠实履行头猪的职责,领一干猪众煞有介事地歌舞娱乐,不会给咱整幺蛾子的嘛。”
一个时辰后,两人满载而归。途经胡二嫂家的时候,小娟让宫兵先把红薯挑回猪宫,她得进去洗个澡。宫兵道了声遵命,可走不到两百米,突然觉得好想抽支烟,索性返了回来,坐在门前泥土晒谷坪的草堆上,比较熟练地卷起了喇叭筒土烟,抽两支烟的功夫,小娟洗澡也该洗完出来了吧。
“救命啊!来人啊!”
喇叭筒刚点燃,还没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宫兵就听见了屋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呼救声,不是小娟,显然是二嫂。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竟然有人敢私闯民宅,杀人越货吗?!宫兵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操起扁担就往房门冲去。也就是在踢开门的一刹那,与屋里一个半脸鲜血滴答而下的汉子撞了个满怀。那人跌坐地上,痛苦呻吟。宫兵抡起扁担,就要痛打落水狗,忽听一声“手下留情啊,行行好吧,我的亲亲弼猪温。”
好熟悉的声音。还知道我的“官衔”,这人谁呀?朝下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脱口道:“啊呀,这不是队长陛下吗?左边怎么只剩半个红耳朵啦?”
“不错。是咱大队的堂堂支书兼队长红根,你让他自己说那半个耳朵怎么没了的?”小娟搀着二嫂出来了,一边为后者轻轻捶背,一边朗声说道。
“这个,这个……我是给二嫂送一封信,她男人从部队里寄来的,内有照片,我怕搁队部久了,忘了,误人大事了。就亲自给她送来……”
“才不是呢。”二嫂打断了他的诉说,抽噎着声讨,“他进来时……手里根本没拿……任何东西,搭讪些……没油没盐……的话,今天收工……收得早呀,小子小囡又……又送去你娘家啦?你一个人在家好……好没味呀。一边闲扯,一边偷偷……从俺桌上拿……拿起这封信,说是给俺送信来的。明知是假话,俺还是谢了他,等他快走。可他一双贼眼到处梭,嘴里不咸不淡说些不着调的俺一个妇道人家听不懂的话,见俺不搭腔,他才憋不住直接问茹小娟住哪间房,他要去参观参观,给自个儿闺女说说怎么摆设才有城里姑娘味儿。俺说人家姑娘家的房子你一个大男人进去作甚?他用力推开俺,一间一间地进去,像搜山狗一样地搜。俺上前阻拦,他恼羞成怒,让俺滚一边去,俺说俺的房子,俺不让谁进谁就不能进,任你是土皇帝还是土老帽。俺就不能任由别人在俺的屋子里搜查一个姑娘家的东西。”
接下来的情节明显更恶劣更不可思议了。作者不忍一字不漏地转录二嫂的控诉,简要叙述当时情状吧:二嫂在阻拦中与红根不免发生些肢体摩擦,一不留神衬衣领扣掉了,领口开大了,露出了大半个雪白的胸脯,巨型包子般的乳房轮廓凸现于红根眼球,这眼里立马喷射浴火,红根窜起了包天色胆,什么军属、什么大白天、什么社员家里等等思维正常状态下不得不考量的因素都扔到了九霄云外,愣是霸王硬上弓,紧紧搂住面前这丰腴的肉体,把长满钢针一样硬硬密密胡须的嘴往二嫂胸脯上啃……
小娟推门不开,用钥匙开开门进去的时候,听到自己那间房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抄起屋内一把柴刀倏地冲进去,目睹了即将发生的罪恶——红根用双腿把二嫂紧紧压在小娟床上,一手试图抓住二嫂双手,一手对付她的裤头,可一时解不开,也扒不下,二嫂双手挣脱,红根豁出去了,用两手全力对付那裤带,牙咬手撕,全不顾双手自由了的二嫂竭力挣扎,在他脸上脖子上乱抠乱抓。
眼看就要撕开,小娟一个箭步冲过去,照准压在二嫂身上的红根后背狠狠一刀背砸过去。
七
剧痛让这家伙中止了罪恶,爬起来就跑,小娟腿快,迅速抢占大门口,关门打狗。狗较为敏捷,在房里边边角角快速乱窜,还不时还击。小娟不能一击奏效,追赶搏斗中,虽然用刀背捶了他几下,可没让他倒下,自己的手臂、嘴角还挨了他两拳。二嫂早已挨了不少拳脚,全身疼痛,再加上气力几乎耗尽,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基本上帮不上什么忙了。
急切中,小娟豁出去了,大不了杀人偿命嘛,为全大队的人除了这个孽障、恶魔,搭上自己一条命,值!心念至此,手中柴刀扑的一下朝他后脑勺飞去,也合该这家伙命不致绝,奔逃中右手抚摸左臂的痛处,脑袋随之朝左一偏,后脑勺,整个脑袋瓜保住了,柴刀擦着他右耳飞了出去,当然也附带削去了半个耳轮,顿时血流如注,成了半边红脸。
狂怒中红根抄起一把锄头,高高举起,就要往小娟头上挖去。千钧一发之际,二嫂扑上来死死扳住他挥锄的手臂,高喊“救命啊,来人啊!”与此同时,小娟矮下身子,灵活地蛇形到他背后,与二嫂合力把他的锄头夺了下来。失去武器和气势的红根转身就跑,正欲开门,门从外面被踢开了,被手执扁担的宫兵撞了个正着……
此时,一些社员闻听响动围了拢来。圆圈中的昔日“陛下”早已威风扫地,颜面扫地,在几个人面前完全是一副比奴才还奴才的可怜相,磕头求饶,耳血涂地,求他们千万别送往公社革委会。小娟板着脸,像一个女法官一样地拍了一篾片桌子,正色道:“死罪已免,活罪难逃,你身为一队之长,大白天在军属家强奸军属,虽然未遂,也是性质严重的刑事犯罪。上头判你个十年八年的也不为多。何况你还有比这更严重的犯罪证据在当事人手里。识相一点的,自首吧,坦白从宽哦。”
拙作中还有一条暗线是自始至终贯穿了的:女主小娟面对招工的福音,没有屈服于队长红根的淫威,搏斗后及时收集好后者毁坏主席像的犯罪证据(那个年代是罪不可赦的),挟制其分配自己加盟“猪宫”,跟挚爱的男友在一块工作,队长一直想搜出不利于自己的证据销毁,所以才有私闯军属二嫂家,搜查不出临时起意欲强奸二嫂,才自食前科后科罪行并发终至于锒铛入狱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