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岸】神鞭(微型小说)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鞭声在空中炸响,“得——驾!”一辆马车从生产队大院驶出。三匹高头大马昂首嘶鸣,马脖子上拴着彩带,随风飘展,五彩缤纷。马套上串着若干大小铜铃,“哗铃铃”“哗铃铃”有节奏地响。枣红马驾辕,黑马里套,白马外套,它们膘肥体壮,身如段子面般光滑。
鞭花炸响,铜铃悦耳,知道神鞭赶着马车出来了!大人小孩争着往外跑,孩子们望着神鞭在空中摇着佩带红缨的大鞭,发出“嗡嗡”的响声,盼着鞭花在空中炸开,听那脆脆的响声。妇女、老人们像看彩车般目送着神鞭和他的马车经过。人借马势,马仗人威,三匹骏马打着响鼻,昂头向前,神鞭也神气十足,好不威风!
神鞭原来的名字,早被人们遗忘了,没人在意,也不重要了。
神鞭名号得来,可不是轻而易举的。神鞭小时喜爱鞭子,整天舞弄,十几岁就开始给生产队赶车,练就一把舞鞭好手。他的儿子要鸟吃,他扬起大鞭,三米开外大树上的一只鸟应声落地。他的鞭子打得奇准,力道又狠,不听话的马,只要一鞭子下去,耳朵或者嘴角,这些敏感的部位,就会皮开肉绽。所以,即便神鞭一声吆喝,马也会浑身打颤。
某次,神鞭驾着马车从公社往回走,车上坐着几个本屯的人,途中马车受惊,三匹大马拉着马车飞奔,情形万分危急。车上有人喊道:“快拉闸!”马车上装有车闸,就是在马受惊奔跑时,用手拉下车闸,车下的两片铁板就会把车轱辘抱死,迫使马车停下。坐在左撇驾车的神鞭,并没有去拉车闸,而是晃起大鞭,只听“啪——”一声炸响,鞭子抽向了驾辕的枣红马,正在狂奔的枣红马,一声悲鸣,蹄子死死地站牢在地,另外两匹马也被迫停了下来。再看被打的枣红马,右耳朵被皮鞭子生生地撕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马,成就了神鞭的威名,把他送上了神坛。神鞭对马的情感,是任何都替代不了的。起早,他就来到马圈,把马夫领出来的玉米面给自己的三匹马多拌一些。由于天天如此,喂马的很是不乐意,每天领出来的马料是有数的,神鞭的三匹马多给,其余的马就少吃了。神鞭也不在乎他,只管自己哼着小曲,一下一下从口袋里往外舀玉米面,拌到自己那三匹马的槽子里,对喂马的白眼他置若罔闻。晚上卸车,不论多晚、多累、多饿,神鞭都会让马在院子里打打滚,再利用一定的时间给三匹爱马梳理鬃毛,左拍拍右看看,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回家。神鞭的三匹大马肥得滚圆。
神鞭和他马车的故事,风一样地传开,充满着传奇色彩。人们揣度着,神鞭驾驭的马前世可能就是天上的神马。能驾驭神马的,当然是天上的星宿转世了。有的甚至描绘,曾亲眼看到神鞭和他的马车在野外腾空而起……
哪家后生娶亲,新娘们披红裹绿,坐上神鞭的马车,美人神车,才算得上珠联璧合。外村的姑娘嫁进来,除了彩礼,再一个条件就是要求神鞭的马车来娶亲,只有这样,女方才算挣足了面子。
神鞭乐于在人们给他编织的这层神秘面纱的后面,沉醉在虚无缥缈的传奇之中,觉得如果没有传奇,没有人们虔诚的拥戴,生命便会黯然失色。
某日,神鞭住工卸车,侍弄完爱马,老队长找到了他,提出了N条意见,最是让他接受不了,这些意见居然都是在损他神鞭的威名!什么你的马喂得太胖,马的膘太好难以驾驭;什么你的马车活干得少,多干活就能消磨马的野性;什么要经常检查车闸;什么驾辕的马别忘了配带马嚼子……我呸!神鞭红涨着脸,直觉热血上涌。老队长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恨恨地往回走,觉得老队长简直是在羞辱他!什么他妈的马太胖了不好管,还不是心疼那点马料?什么车闸马闸的,凭我赶车,还用这套?最后嘴里蹦出两个字:姥姥!算是对老队长损他威名的回敬。
翌日一大早出工套车,神鞭当着人们的面——当然也包括老队长,把车闸卸掉,把马嚼子摘下,摔得远远的,然后“得——驾!”威风凛凛地驾着马车走了。
人们更仰慕这个传奇人物了,都暗暗自语:“神鞭就是神鞭,果然名不虚传啊!”
秋天,收获的季节。神鞭驾车走在屯外的路上。
马车经过路边一棵百年古树时,也许是年久树冠遮天蔽日,太过荫郁,也许马对太过张扬的秋叶的飘落还不适应……其实也来不及查找原因,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马突然惊惧,奋蹄飞奔。
神鞭大喝几声,又晃起大鞭,抽打着马,却再也不起什么作用了。
三匹肥得滚圆的大马,拼命地狂奔。坐在车上的神鞭真的有飞一样的感觉,手本能地摸向马嚼子,摸向车闸,可惜,这些救命的东西都已经不在了,他傻眼了!
路上,人们远远地看到狂奔的马车裹着一团尘土,旋风般逼来,慌忙喊叫“马毛啦——马毛啦——”纷纷避让。
马车跑过下一个屯子,急驰到几里外的砖厂,在十几米深的壕边,神鞭和他的马车,完成了一个向前腾空的动作,三匹马悲鸣声划破长空,然后垂直翻滚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