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伢，彪子哥没出息？他没有车？这不是笑话吧，铺里人都知道他是老总，你咋这么说他。我发了一连串的疑问。
　　 秀才，我们是一家人，说出来你也不要笑话，知子莫如父呀，他的话没一句靠谱，哪儿来的宝马？那是租来的。刘老实说。
　　 租来的？天大的笑话。我抠了抠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真万确呀，秀才，都是彪子带回来的那洋婆娘背地悄悄对我说的。刘老实说。
　　 伢，你说这话我不相信，那洋婆娘为啥不对我说？也不对阿娘说？更不对刘碧说？我确实感到迷惑。
　　 那些洋婆娘都觉得我老实呀，老实人没心眼，好交往，私下闲聊的时候，就跟我聊一些彪子在城里的生活，我从她们只言片语中早推测出来了。刘老实说。
　　 刘老实说这话我相信，当我有时与丈母娘发生矛盾的时候，我最愿意找他倾诉倾诉。此时，我的心狂跳不已，这么多年，我和婆娘一直生活在彪子哥的谎言里。伢，彪子哥的第一辆小车子是真的吧？他不是还要卖给我吗？若是租来的，他拿什么卖呀？
　　 哎，彪子就是个不成器的家伙，第一辆也是租的，在回去的路上被撞掉了车门，租车的老板只好按市场价卖给了他，他想倒卖给你赚个差价。刘老实说得很恳切。
　　 我又突然想了刘秃子的话，我的比亚迪只值十万元，还有那三万五难道是彪子哥找的差价？这差价也真太大了，若此时见着了刘彪子，我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都不够解恨。我强忍着愤怒，问，伢，彪子哥去哪儿呢？
　　 他的洋婆娘说我们家的卫生间用不习惯，有股怪味儿，非要去城里的旅社开个房间洗澡，彪子拗不过，这就去了，天都黑了，没明天呀？依我看，他的这个洋婆娘又是三天两早上的，喂不家的。刘老实的眼角滴下了两滴辛酸的泪水。
　　 去了多久了？今晚回来吗？我突然感觉我问的话是多余的。
　　 哎，不管他了，最好翻车摔死不回来，还有那刘秃子，非缠着彪子带他一起去城里见识见识，真是臭狗屎、绿苍蝇，一路货色。刘老实有些气愤。
　　 我是很少见过老丈人生气的样子，口无遮拦，而且话还很多，彪子哥翻的可是我的车呀，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人老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也就不计较了，在我的印象中，老丈人一直是个老好人，计较这些干啥？我突然想到，彪子哥是不是混迹于传销组织，听说这类组织专骗自家人的钱财。哎，想它干啥。面对刘老实阡陌纵横的脸及脸上的老泪，我说，伢，以后我和刘碧给你养老，别担心，什么事儿都有好的一面。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喂，请问你找谁？
　　 你是王智文吗？对方的声音很陌生，说的是普通话，并且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惊，自出生一来，很少有陌生人跟我打电话，我这人性格孤僻，朋友少，看到的天空也就是刘家铺上空那个巴掌大的天空，铺里人大多把我叫秀才，就连老实的老丈人也这么叫，很多人已经忘了我的大名，而这个人却叫出了我的大名。
　　 我是，请问你是谁？找我有啥事儿？
　　 你的车牌号是×××××这个吗？对方很客气。
　　 我说，是的，出了啥事儿？
　　 你的车在绞肠关二道垭处不幸坠入深谷，你快来看看现场。对方通知罢便挂了电话。
　　 我的手脚开始颤抖，不听使唤。担心的事儿终于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丈人正使劲唤猪崽吃食，能告诉他吗？不能。我得赶快赶到现场，看看情况，比亚迪怎么样了？还有没有活人？
　　 老丈人对面的房子是刘秃子的，场边放着一辆半新旧的摩托车，那是刘秃子去砖厂的交通工具，我晓得，怎不能让我摆着11号车去二道垭吧，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知道的人都把那里叫作鬼门关，距离刘家铺七八十里，单靠我的11号车去，可能已经深更半夜了。
　　 我迅速跑到摩托车旁，婶子也在喂猪夜食。我说，婶子，把秃子哥的摩托车借用一下。我扫了一眼，车钥匙还在车上，这秃子哥可能一心要见识见识城里的霓虹灯，匆忙得倒把车钥匙给忘了拔了。
　　 婶子笑着说，秀才，我家秃子说了，借车可以，但借车可要签协议的，协议就放在车后备箱里，你把它签好放在里面。
　　 我着急上火，一个烂摩托车也要签个协议，这秃子也真是贼到家了。嘴巴上说，好的，婶子。手早已打开了开关，一加油门，摩托嘟嘟嘟地怒吼着，急驶而去。我咋也变成了彪子哥开飞车了？毛手毛脚的。
　　 半个小时后，我骑着摩托飞到了现场，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大地、山川笼罩在夕阳的余辉里。
　　 一个大盖帽警官走了过来，你就是王智文吗？
　　 是的，我是。
　　 你到现场辩认一下死者的身份，无一生还。他特别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阴阳隔界，生命竟这么脆弱，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之间没了，孝歌里唱的一样，说你走了就走了，走在半夜鸡子叫，人呀，活着就要珍惜好每一天。我时刻没有忘记我的责任、使命。我的车已摔得粉身碎骨，惨不忍睹。谷底的地面上爬着一个尸体，有着光秃秃的脑袋，不用问，那是刘秃子。秃子哥呀秃子哥，好好的铺里不呆，专要去追赶着死神，都说人死球朝上，你咋球朝下呢？难道你胯下的球蛋不一样？你贼精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自己的烂摩托车还要个借车协议，可能想到这比亚迪还没有签订借车协议，专门搭上出了车祸来讹我一把？我的心里似乎没有了同情心，要钱你就去找彪子哥要吧，现在你们可是一路人，正在奈何桥上行走吧？我又干嘿了两声，不知是为自己壮胆，还是在嘲笑他？
　　 天已经开始黑了，我不能再想你秃子哥的事儿，得赶快找到彪子哥，我有很多话要跟彪子哥说呢？趁这天黑。彪子哥是坐在驾驶室里的，与我的比亚迪同归于尽的，似乎与比亚迪有气，专门开到谷底的。彪子哥，你再有气，也不能害我呀，你说，这些年来，我和婆娘对你有冤气吗？可以说忍声吞气、任劳任怨。不行，你去了那边，我还得与你划清界线，这次你把事儿给闹大了，这屁股我擦不了了，去了那边，你慢慢擦，擦得干干净净。
　　 我听到几声大盖帽的警车的警报声，没扭头看，天已经黑了，看不到，似乎又来了几辆警车。我以迅雷不及掩之势的速度，握住了彪子哥僵硬了大拇指，借着天空中眨眼的星星散发的微弱的光亮，迅速掏出两张借车协议，又在彪子哥的大拇指涂上印泥，在两张白纸上有着彪子哥的姓名及身份证号处摁下了两朵红红的梅花。我把其中的一张塞进了彪子哥的衣袋，我的一张也装回了我的衣袋。做罢这一切，我又迅速掏出手纸擦掉了彪子哥大拇指上的印泥。
　　 我开始瞅着副驾驶上的城里的洋婆娘，哎，你死在城市不好，专要跑到山里来寻死，葬身何须桑梓地，青山处处埋忠骨，来这里，是不是向彪子哥表白你的忠心呀？表白个鸡巴毛，看看你那衣衫不整的模样，是不是勾了彪子哥的魂儿？我突然想到了一句经典名言：女人是祸水。
　　 几个大盖帽走了过来，有白大褂，有西装标准的人，像是保险公司的人，路边停着一辆拉尸车。
　　 你是王智文，我是保险公司的李经理。穿西装的人自我介绍。
　　 是的，我是王智文。我说。
　　 这比亚迪是你的？是你借给别人的？李经理问。
　　 是的，是我借给刘彪的。此时，我不再想扯上亲戚关系，这有用吗？只能雪中加霜。
　　 有借车协议吗？李经理问。
　　 哦，有，我的这份在这儿，刘彪的那份不知他放在哪儿？我心不跳脸不红地说着，急忙从衣兜掏出那份摁了死契的借车协议，双手呈给了李经理。
　　 我不要你的借车协议，我照张照片，你把协议给这位法院的同志。李经理边说着边闪着手机的闪光灯，照了张照片。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从我手中接过了协议。说，刘彪在哪儿？
　　 这话说的不好，刘彪死了，在那儿，驾驶室里，我说着就往摔碎了比亚迪走去。眼镜戴上了白手套，先摸摸彪子哥的所有口袋，最后确定那个口袋里装有借车协议，就把手伸进去拿了出来，连同我的那张放进了他胳窝下的文件夹里。
　　 一个大盖帽走了过来，听声音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位。
　　 王智文，这几位死者，你都认识？大盖帽问。
　　 我只认识两个，刘秃子，刘家铺人。我指着爬在地上的刘秃子说。
　　 王智文，请你说出他的大名。大盖帽说。
　　 警察同志，我还真不知道他的大名，刘家铺的人都叫他刘秃子。我说，哎，这刘秃子到死还是个无名英雄呀。
　　 大盖帽没再深究，就来到了摔碎的比亚迪前，说，王智文，请你说说这一男一女的情况。
　　 男的叫刘彪，刘家铺人，女的是他从深圳带回来的婆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实事求是地说。
　　 大盖帽一摆手，说，好了，没你的事儿，你回刘家铺让人来认尸，不，到城里火葬场来领骨灰。
　　 我唯唯喏喏，公家人办事儿就是利落。三具尸体被戴着面具的白大褂给抬进了装尸车，只有我那被摔得支零破碎的比亚迪躺在那里无人问津，可能明天保险公司的吊车会来，把它的残骸吊回城里。
　　 回来的时候，我的摩托车骑得很慢，干脆停下来，推着走，这样，能分散我的一部分忧伤，我不知道老丈母怎么面对这件事？婆娘怎样面对这件事？还有刘秃子的亲属如何面对？还有城里的那洋婆娘咋办呀……
　　 天上的星星眨巴着眼睛，我心茫然，死契已经上交了，明天公家人该如何处理？我抬头看看苍穹，又低头看看大地，起风了，有一种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