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韵】少只胳膊的男人(小说)
“甘蓝!甘蓝,太白山里产的甘蓝!一元两个,两元五个!”
宏亮遒劲的喊声,远远便扑进了我的耳中。我不由心中一动,哇!这么便宜呀?“一元两个,两元五个!”这简直象白拿一样。甘蓝在以往可没见过谁把它卖这么低的价。超市一斤就要近一元钱哩。这菜营养价值也挺高且有一定的防癌作用一一书上这样说的。卖这么低的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谁把它卖这样低的价?这人头脑够用吗?是不是在搞宣传或者促销活动,那就应该是大公司或大厂子了……
我在胡乱猜测着,不觉已来到了叫卖处。
还没等我搜索,一个男人便兀的跳进了我眼睑。
哟!这人咋只有一只手?
我心中陡的升上来一股怜悯……
我细瞧了瞧,只见卖菜的这个人他五短身材,头发很短,约摸快五十的样子。脸色黝黑,汗珠涔涔,正忙忙碌碌地给买主往塑料袋中装甘蓝。他的一只胳膊在很艰难的撕塑料袋的封口。
我用力把眼睛睁大,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只见他一条胳膊正常,
另一条却几乎全部失去了,只在肩膀顶端留下了约五寸长的一小截肢体。这短短的一小节也在随着另一只健全手的忙乎而左右晃动着。
这是一辆三轮车,一辆拉货的三轮车。车上,甘蓝菜一颗挨一颗挤放着,散发着清幽幽的青菜香味儿。而此刻围在车旁的已有不少人。他们也许与我的想法一致,觉得卖的这价格就跟白检一样。在这蝴蝶效应下人越来越多。不大的三轮车已被包围了。 于是,我也忙往车前挤,但却让人堵着,已挤不进去了。我看看无望,便回身悄悄问身后一位大妈“咋这便宜哩?一元两个,两元五个……”
大妈斜睨我一眼,嘴里吐出一句“咋?你还嫌便宜哇?想多掏钱哇?”
“不是,”我说“超市一斤就快一元哩……”
“超市?超市的能不贵吗?养活那么多人哩,工资谁开?”大妈已华发复顶,估计也有不少年令了,思维还怪精细的。她的理由无可辩驳!我张了张口,找不出应对的话,就只好眨眨眼笑笑,不说什么了。
“一元两个!两元五个!快快,甘蓝便宜了!甘蓝使……!”三轮车上的嗽叭仍在大声呼叫着,爱贪便宜的人便趋之若鹜,愈来愈多。三轮车前已形成了一层包围圈。我动作不快,仍进不到车跟前。
这时,一个年令不是很大,头上稀稀拉拉有几支白发的男人闻声也走了过来。他还未到车前,就已大声在说“哎呀!这小伙子咋这样卖呢?能赚几个钱呀,不赔光了吗……!”
待他走近,我忙随声附合上去“是呀,这不赔了吗!”
“不知他多少钱拉的?”那人和我搭上了话。这时又来了一个年令和我相仿的男人,他见人多挤不到车前,便也索性和我俩搭上话说道“这人一定拉的便宜,这价,这价换个人谁这样卖?早赔大了!”
”哎!也挺不容易!”我身旁的男人还未搭话,身后传来一个女低音“一个残疾汉子,还养个大学生,挺厉害的哇。听说媳妇跑啦,跟上野汉子跑了……!”
“他还养个大学生哇?媳妇跑啦?”身旁的男人有点惊㤉。我也有点吃惊,吃惊之后马上又升起一股钦佩和迷惆。我正要问详情时,忽的一下,围在车前的人散开了,有人在低声叫“城管来啦城管来啦!快走快躲开,卖菜的你快躲开吧……!”
我惊异地望去,果然五十米外一群黑衣里帽的城管人员,他们那大盖帽忽悠忽悠的朝这边飘来了。因为这是人流量很大的路口,按现定是不允许在这儿摆摊设点卖东西的。而这残疾人只所以在这儿卖菜,一定是瞅准这儿的商机,但却犯了规定。
我还在思索着,大盖帽已到了车跟前。残疾男人正准备挪动车子另找地方时,三个城管已把他左右围住了。我心里暗叫一声糟啦他走不脱啦!
看来他受处罚是逃不掉了!
我不由替这卖菜的残疾人捏了一把冷汗!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高个子年轻城管瞪着眼,朝车上瞟了膘,大声发问,一边把三轮车帮子重重敲一敲。一同来的那两个瞅着车头前站着的残疾男人,没有说话但明显看出也是同一个意思:谁让你在这不应该摆的地方卖你这东西?
男人并不惊慌,看来他应该是久经战阵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扑闪了一下他那不算好看的大眼睛,嘿嘿笑了笑,对三个城管回道“刚来!刚来!”说这话时却下意识的往他那条断了的胳膊瞧,同时耸耸那仅剩的一小段肢体,补充说“我本想走,人都围来了我走不了啦!我想把这几个人打发了就走,没想到你们……”
”这几个人?这一大堆人你啥时能卖完能打发完?”高个子城管沉下脸问。另一个矮胖附合了一句后,扶扶他的黑色城管帽。那帽子式样与公安干警戴的十分相似,颇具威仪,加之那墨黑凝重的颜色,就更加威严神气。
另一个年令稍长点的城管,靠近三轮车去查看车上的甘蓝菜,似乎漫不经心却又装出很严肃的模样。
卖菜的男人忙陪上笑脸,把笑容绽的更大一些。他朝三个城管分头望了望,然后把声音尽量调到让人同情的高度,说“好好好!马上走马上走!嘿嘿,你们说的对,这地方不能摆不能……”
”要罚款呢”残疾男正要推车走时,矮胖城管说了一句,虽声音没有刚才高个子的高,但力度却高出好多,而那效果也让他颇为满意。残疾男人的嘿嘿声立马打住了,他一脸沉重地问“还罚款啊?没卖几个呀!才来,刚放这儿!”
围在车前的男男女女,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头发十个有九个是半白甚止全白了。这些人并未一哄而散,还有一大半站在原地观看着,似乎在看戏又不象看戏,眼神中全是对卖菜人的同情和对城管的不屑。
“罚啥哩?可怜人,赚个钱容易吗?还有娃呢……”
有几个老太婆在低声嘀咕,用眼角瞅城管。她架这一说,围观的男人们也有了波动,其中几个便随声附合,那那语气都是替卖菜的男人鸣不平兼有求情的意思在内。
随后,又有好几个老太婆和老大爷人参加了进来,他们叽叽喳喳的乱讲乱嚷。由开始的小声说逐步变成了高声大气在讲在评议,加之人多,便象是一群收不住了的蜜蜂,只听到嗡嗡嗡一片喧哗。
这时,那个年令稍长的城管,忽然把手一挥“快走快走!这儿不能停,你快另找地方,到正规市场去摆。快点!”
方才喊话的高个子城管疑惑地看了看年长城管,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矮胖城官有点不解地小声问“不罚啦?……”
”让走吧!”年长城管示了个眼色,说“残疾人,照顾照顾,算啦!下次注意啊,再抓住就罚啦!”
听他这样说,矮胖城管一挥胳膊“快走快走!以后再不许你来这儿摆啦,听清楚了没有?”用眼情盯。
“好好!走走!马上走,我马上走。再不敢啦,不上不敢啦!谢谢……”
围观的人们看看年长城管,悄声议论“这人还象个样子……”
…………
第二天,我去寻找这个残疾人,想从他口里了解一下他的有关情况,如家庭状况,如残疾的原因,还有他为什么把菜价卖的那么低,这一条至今还未弄清呢!
他今天在一个正规市场卖他的甘蓝菜,仍是一元两颗,两元五颗的价但三轮车旁围的人明显没有昨天的多,我想这应该归于一条地理因素吧。要不他昨天也不会冒被罚的风险在不让摆放的地段卖。
他听到我要采访他,先是一惊,继而一笑,说“我有啥可采访的?嘿嘿,嘿嘿……”黝黑的脸上往外渗着细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说“你的精神很感人,我想和你聊聊。”
“嗨!感啥呢感人!”他抹了抹额头,自嘲的笑了笑。
我说“听说你还养了上大学的孩子呢!你儿子,上大学几年级了?”
他答道“上大二啦!今年第二年。嗨,你也知道啊?”
我说“知道啊!你真是个好爸爸。供大学生不容易呀!”
”嗨!不容易?”他重复一下我的话,然后吃的一声笑了,说“不容易?不容易也得供,没人给咱供呀!我不供谁供?是不是,嘿……”
他的眼里流出了一丝无奈,无奈中夹杂着一股酸酸的味道。我的心里忽然也泛起了一股辛酸。联想到我父亲也是一个人把我拉址大的,母亲早早离开了人间。那无数个难忘的岁月让人不堪回首……
我努力镇静自己,听他给我讲他的故事。这时我俩已去掉了隔膜,我的悲惨经历引起了他极大的同感。惺惺相惜,他向我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敞开了他的心灵之窗。然而,我听后心里却更加沉重,如一块巨大的石块压在我心头。
他的胳膊伤残是十年前的事了。在建筑工地干活时他因工伤失去了一条胳膊。虽然包工头赔了些钱但很少,因那工程赔了,包工头也因干了一些违法的事被判了刑。他拿到手的赔偿款本就不多,谁料更大的祸端又随之而来,媳妇也跟人私奔了!
说起这话他很伤心也很愤懑。那年他残疾后,媳妇就起了二心。他干活赚的钱少了,媳妇对他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差,最后竞偷偷跟上一个有钱的外地老板跑路了!他到处去找,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可茫茫人海找个人比登天还难!结果,他只好一个人挑起了家庭这副重担。儿子那时才刚十岁,正在上小学……
接下来的日子,他起早睡晚,夙兴夜寐,把自己的全部心血投到了儿子身上,小学,中学,直到大学。
“你一只胳膊没有了了,怎么还能开车呢?”我问他。
他笑了笑。从他的笑容中我窥到了一丝酸楚,可更多的则是无畏与坚强。那黝黑的脸上,那眉宇间透出的是毅力,顽强和不服输的英雄气概!他嘿嘿一笑后对我说“怎么不能开?一只手就不能开车吗?”
听!他倒把我将了一军了!
然而,从他这一句反问中,传达出的力量却让我震憾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一时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他见我呆呆地望着他,似乎也猜了到我的心理活动,便又嘿嘿的笑了笑,然后对我说道“小兄弟呀,你也是从那条道上走过来的。你应该是知道的,没有妈的娃娃多遭罪呀!但是,他没有妈了却还有爸,我这个爸爸就是再咋的,就是受多大的罪也不能叫儿子受罪!我要叫他跟有妈的娃一样成长一样上学一样上大学。绝对一样!一样也不能少!”
他加重了语气,把黝黑的脸庞往上扬了扬,眉宇间那几条纹路便愈加明显,愈加衬托出他的执著与好强。
他继续向我解释道“嗨!说起来你的想法也对,好多人也说这话哩,想不通我一只手咋还能开个车!开个车拉菜卖菜?开个车拉菜卖菜!这个嘛,你这文人当记者的肯定知道那句话:”逼上梁山!”逼上梁山嘛。我也是逼上梁山的哇!嗨,嘿嘿,不开车咋办?打工嘛人家不要咱,嫌是残疾。开头那几年咱给单位看大门,那钱太少,不行。咱又去车站扛麻袋下苦力,现在不行啦!年令大啦,自己弄点事吧。咱自己不想办法,这日子难道还不过了不成?……”
他把眉头蹙了蹙,正要往下再讲时,一个买菜的人走过来了。他望望我,做个抱歉的姿势,去给来人称甘蓝。紧接着又来了几个人。这时已快九点,菜市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的采访被中断了。为了不影响他的生意,我便主动告辞了。
次日下午,我又去和他聊了一会儿。得知他现在吃的国家低保,除此以外,上头每年还给他有额外照顾;学校也给儿子有助学金奖学金。这些钱付儿子的生活费基本够了。儿子学习也特别好,每学期都有奖状。
提起儿子,他脸上溢满了幸福和自豪。那炯炯有神的双目,完全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
是啊!用一条胳膊撑起儿子天空的爸爸,他经过的磨难和心酸肯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但他收获的快乐、满足与幸福感,也肯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最后,他回答了我提出的最后一个也是关键的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把菜卖的那么便宜,价钱为啥那么低?
”嗨!你问这话!叫我咋说呢?”他瞅了瞅车上的菜,有点不好意思。车中那一颗一颗望着他的绿中泛白的漂亮的甘蓝,此刻仿佛变成了他的儿女似的,他慈爱的托起一块左右端详着,抚模着说“钱,多少是个够呢?人这一辈子在世上钱是赚不完的。心贪了不好哇!能过得去就行。政府对咱那么好,咱再不做点回报,就太没良心啦!你问我卖菜价钱为啥那么低?是的,价确实低了点。但是,我卖菜是为了赚点钱,可也是为大伙解决困难哩。超市菜贵,我少赚点,叫大伙吃个便宜菜,我心里高兴心里舒坦哇!”
我望着他黑黝黝的脸,心上滚过一阵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