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恋·四年庆】养儿殇(小说)
张婶慌了,生怕儿子真的想不开似的,忙说:“天生啊,俺和你爹不逼你,可俺们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没几天活头了。你总得找媳妇吧!那个翠芳那点配不上你啊?”
“我早就谈好了!”天生大声说道,“就是那个小雅!你知道这个名字的!”
张婶愣住了,回过神来:“天生啊,你真的不同意翠芳?”
天生觉得张婶的话真多余,不用置疑地答道,“要是逼我娶翠芳,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张婶被天生话噎得半死,她没法不向儿子妥协:“你不愿意在家里找,就听你的,好不?啥时间把小雅带回来给俺和你爹看看!”
天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娘,现在工作忙,等过几天闲了,我们就回去吧!”
张婶听到儿子答应带着媳妇回家,高兴地说道:“回来时,提前告诉俺们,好让你爹买些好吃的!”
张婶还想再嘱咐几句,让他吃好穿好,别生病了,一定要好好工作,可儿子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她拿着听筒,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张叔不满地望着老伴儿:“你咋就答应了呢?那翠芳咋办?”
张婶摇着头,失落地说:“儿大了,翅膀硬了;俺们老了,没用啦!”
张叔心疼张婶,忙缓和语气,违心地劝道:“这就是咱们和儿子的啥代沟吧!年轻人和咱们老人哪有啥话说呢!”
张婶觉得有理,提到媳妇却来了兴致。她笑着说:“你说以后媳妇娶过门,会和咱们在一起住吗?”
张叔笑道:“小两口回镇上,不和咱们住一起,能住到哪里去?要是平日里,他们回城里工作,咱们总不能撵到那里和他们住一块吧?”
张婶皱眉道:“就怕咱们老到不能动弹了,不想和他们住一块也得住一块啊!就怕那时孩子们嫌弃咱!”
“嫌弃咱,咱就不和他们住!咱进敬老院,人家没儿没女的,还不是活得好好!”张叔生气地说道。
张婶瞧张叔生闷气,笑道:“咱只是这样一说,再说孩子们又没嫌弃咱,生哪门子气啊?”
张叔一拍头,自嘲地笑道:“也是,咱只是这样一说,俺气啥来!”
五
天生死活不和翠芳愿意,张婶催张叔买了酒菜,把媒人刘大婶请到家里,老俩口赔了无数个小心,说了一大堆好话,才央求她跑了趟翠芳家,把亲事给退了,但拿出去的定亲礼却是“颗粒无收”,不过翠芳悄悄告诉刘大婶,要是天生回心转意,她还愿意。
张婶痛惜不能把翠芳娶进家门,只能怨自己没福,和翠芳无缘。一连几天吃啥都没胃口,仿佛掉了魂似的。
过了十来天,上午,酷热难当,红彤彤的太阳照耀着大地,人在太阳下,很快就会大汗淋漓的,好像也要被晒化了,洗脸盆里的水都不住地冒着热泡。
张婶和张叔正躺在正屋内的吊扇下乘凉,张叔还一手摇着芭蕉扇,一边嘟囔着:“真他妈的热,还让人活不活!”
张婶闭目养神,听到张叔的嘀咕,轻轻地拍了拍窝在怀里的白猫,笑道:“热怕啥来,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
“老了,不受得热了!”张叔咕哝着,“前两天电视上,不是说有老人被热死了吗?想想都吓人!”
“别瞎想!”张婶瞪了他一眼,说道,“咱天生还没娶媳妇呢?”
“天生在电话里说回来,咋过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呢?”张叔望着张婶。
张婶失望地说:“忙呗,闲下来,会回来的!”
张叔和张婶彼此望了几眼,张叔叹息着,从附近的凳子上拿过烟盒,摸出来一根放进嘴里,“吧嗒”打着火机,点烟,滋滋地吸了几口,又咳嗽起来。
张婶盯着他看,又无奈地盯着院门,想着儿子和媳妇。不知咋的,这段时间,一闭眼,天生就会站在眼前,嘴里不住地喊着娘,给她洗脚,捶背,捏腿,梳头,还帮她洗澡呢。每到这时,她都会笑出声来。有时,儿媳妇也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儿媳妇长得漂漂亮亮,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嘴,在镇上那可是头号的大美人。儿媳妇围着她,俏生生地喊着娘,帮她做饭,刷锅,还帮她种地,还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呢……好几次她都在梦中笑起来。有几次,张叔问她笑啥,竟怀疑她得了神经病。
张婶闭着眼,想儿子,想漂亮的媳妇,嘴角上飞上淡淡的微笑。
“爹,娘,我回来了!”天生的声音突然闯进耳鼓。二人一惊,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揉着眼向院门口望去,只见天生已跨进院内,身边跟着一个漂亮的姑娘。
姑娘身高和天生差不多,一身黑色的长裙,戴顶粉红色的太阳帽,亭亭玉立,光彩照人。让张婶惊奇的是,姑娘还真是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嘴,白皙的脖颈被黑色的裙子衬托得越发雪白了。不过她的表情显得很别扭,眉头微皱,显得很难受的样子。
二人急忙向门外走去,天生和姑娘走到了他们面前,天生笑眯眯地介绍道:“爹,娘,她就是儿子的女朋友小雅,我们是一个单位的!”
“好好,好好!”一见到这么漂亮的媳妇,俩人不知该说啥好了。
“小雅,这就是咱爹咱娘!”天生指着爹娘向小雅介绍。
小雅神情很不自然,低声说:“爹,娘,你们好!”
俩人连声答道:“好好,好着呢!快到屋内坐,外头热!”
张婶和张叔让开路,让儿子和媳妇先走,俩人跟在身后,高兴地走到屋内。张婶一手拿着沾满水碱的茶杯,一手拎茶瓶要给媳妇倒茶。
小雅瞅了茶杯一眼,眉头微皱,忙说:“娘,我不喝茶!”
天生急忙从背包内拿出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小雅,一瓶拧开了盖子,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瓶子,才把瓶子放到桌子上,用纸巾擦着嘴唇上的水珠,埋怨道:“真热,身上的水像被晒干了似的!”
小雅嘟着嘴,横了他一眼,责怪道:“就是,等凉快了再回来,你非让回来,真是活受罪!”
张叔盯着儿子和小雅,心内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张婶瞥了张叔一眼,见他脸色很难看,放下茶杯和水瓶,笑道:“你们在风扇下歇一会,就没那么热了!”
小雅瞧着脏兮兮的椅子,直皱眉,站着没动。
天生瞅了瞅椅子,从包内掏出一沓子纸巾,把椅子擦了十几遍,向小雅说:“小雅,坐吧!歇会儿就凉快了!”
小雅和天生坐在椅子上,俩人在儿子和媳妇面前,就像犯错的孩子,不知道该做啥。
张婶瞧着小雅和天生不停地用纸巾擦着汗,忙对张叔说:“天生爹,赶快弄盆水来,让孩子洗洗脸,凉快凉快!”
张叔刚要向外边走,张婶又喊住了他:“水俺去弄,你还是赶快到镇上饭店内,弄几个好吃的,闺女第一次到家来,总不能饿着吧!”
“好的,俺就去!”张叔慌里慌张地就往门外跑去。
“还是骑着电瓶车吧,省时间!”张婶望着张叔的后背喊。
张叔很快推出电瓶车,就要出院门了。
小雅捅了天生一下,使个眼色,天生忙叫住张叔:“爹,我们一会还要回城,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张叔和张婶的心立马冰凉,眼巴巴地望着他俩,局促不安地说:“啥?不吃饭?媳妇第一次回家,咋能不吃饭就走?”
小雅脸上挤出一些笑容:“我们只是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就是回来看看二老,一会就得走,不然领导该不高兴啦!”
张叔和张婶望向天生,天生笑道:“爹,娘,我和小雅回家,还能外吗?要不是工作忙,我们早就回来了!”
张叔失望地停好电瓶车,望着老伴儿,不知该咋办才好。
张婶道:“孩子不在家里吃饭,就不买了。浪费那个钱干嘛呢?”
回到屋内,张婶瞅着儿子和小雅,问道:“天生啊,你都二十五了,在咱们镇上,这么大的男人小孩子都会跑了,你们啥时候把事儿给办了啊?”
小雅用纸巾捂着鼻子,瞅了天生一眼。
“爹,娘,这次我和小雅回来,就是想和二老商量商量结婚的事儿!”天生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张婶和张叔都被这意外地喜讯震晕了,有些晕乎乎地问道:“那感情好啊!感情好啊!啥时间?”
“不过……”天生望着他们,感到很为难。
小雅见天生踌躇不决,瞪了他一眼,“吭”了一声。
“啥事儿?还不能说嘛?”张婶和张叔一同说道。
天生仿佛下定了决心说:“不过,我们需要在城内买房子,爹娘能不能拿些钱做首付啊?”
张叔站起来,睁大了眼睛,紧张地哆嗦着问道:“多少?”
“不多,才二十五万!”天生轻描淡写地应道。
“二十五万?”张叔和张婶都傻了,每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在心里。二十五万,对于他们可都是天文数字啊!他们都是七十多岁的人来,哪里弄到这二十五万?就算砸锅卖铁也值不几个钱,就算把他们敲碎买了,也不值一分钱,何况这是二十五万元。
“爹,娘,你们怎么啦?”天生问道。
“天生,二十五万元,咱家出不起啊!”张婶眼中雾蒙蒙的。
天生很失望,气嘟嘟地说道:“二十五万元出不起,可没有房子,我和小雅怎么结婚?”
张叔忍住伤心和痛苦说:“咱家里有好好的房子,咋还在城里买?咱农村人不到城里去!”
“爹,娘,你那老黄历翻不得了,年轻人结婚都想到城里住,何况我和小雅还在城里工作,难道结婚后,还要一天三趟往这家里跑啊?”天生想尽力劝爹娘答应,“再说农村的空气多龌龊,小雅真的受不了!”
小雅仿佛在配合天生似的,手中的湿纸巾捂在鼻子上,干哼了两声。
张叔瞥了小雅一眼,向着天生说:“儿啊,咱是啥家你难道不知道?爹娘几斤几两你不清楚?要是能给你在城里买房子能不买吗?等过几年,你挣了钱,再在城里买吧!”
小雅面带不耐烦,转身出门,站在门口,向天生说:“爹娘没本事儿买房子,这个婚咱也不急着结了,我下午还要上班,要回城了啦!你走不走?”
“走,走!”天生有些惊慌,一边回头向小雅喊,一边对爹娘说,“我今年可二十五岁了,要是买不起房子,我们也没法结婚,你们也抱不上孙子,你们看着办吧!”
眼巴巴地瞧着天生和小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院,张叔和张婶失落酸楚,向前跑了几步,站在当地,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六
天生追上小雅,责怪道:“小雅,你走这么急干什么?你瞧我爹娘多喜欢啊!咱好歹回来一趟,也等吃过饭再走啊!”
小雅找个树荫站住了,一手举着折叠小花伞,一手捏着纸巾擦脸上的汗,一脸不屑地说:“你闻闻那院里的味儿,呆得时间长了,还不把我熏死啊!那是人呆的地方吗?”
“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就是那样环境里长大的,我爹娘还不是在那样环境里生活了一辈子?”天生对小雅这样说爹娘,心内有想法,瞪着眼睛瞧她。
小雅瞥了他一眼:“我也没说什么吧,你干嘛眼蹬那么大?院内的羊骚味是真是假?按道理说,你爹娘也算是住到镇上,怎么一点不讲究啊?”
天生心中不悦:“他们年纪大了,又不做生意,平时还要照顾地里,再者说院内扫得再干净,那样骚味也扫不掉啊!除非不喂羊!”
“真是,这么脏的畜生还要喂,真不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想的!”小雅撇着嘴道,“天生,再瞧瞧那茶杯子,茶碱那么厚,茶瓶口上灰不溜秋的,就算盛了茶,还能喝吗?要是让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还不咯黏死啊!再说那椅子上,老灰厚厚的,擦都擦不掉,农村人真不讲究卫生!”
小雅说的都是真的,天生也无力反驳,只好耐着性子说:“他们再不讲究卫生,总是我爹娘!不能因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态度就看不起他们不孝敬他们吧?更何况,在农村人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习惯、方式和规律,表面上确实没城里人的那些条条道道,没那么多的讲究!”
“谁看不起他们,不孝敬他们啦?不过要是让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真的受不了!”小雅直言不讳,“因此,我们才要在城市买房子啊!”
“小雅,我家里的条件你也看到了,真没钱买房子!”天生愁闷地望着她。
“要是连首付都没钱,我爸妈绝对不会让我们结婚的!他们先前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你,要结婚必须先买房吗?”小雅擦着脸上的汗,瞅了天生一眼,“让你爹娘再想想办法吧!”
“可是……”天生犹豫不决,要是逼着老人付首付,还不如拿刀杀了他们。
“别再可是啦,难道你不想和我结婚吗?”小雅会说话的美丽的大眼睛盯着他,那眼神就像一望无涯的蔚蓝,他有种想跳进去的冲动。
天生望着小雅,纠结地答道:“想啊!可……”
小雅笑容灿烂,如桃花绽放:“想就成,我也想!可我们得有个窝吧?不买房子不是空想吗?”
天生心有不忍:“可俺爹娘这么大年纪,多可怜啊!”
“我知道,但不买房,过不了我爸妈这关啊!”小雅绷着小嘴望着他,“我先回城了,你回家再和你爹娘商量商量吧!”
天生舍不得小雅,要是不和她在一起,比要他的命还厉害,只得点头答应了。
“努力!我在城里等着你胜利的好消息!”小雅给了他一个迷死人的微笑,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式的吻了一下,撑开伞,罩在头上,转身向着不远处的车站飘然而去。
天生望着小雅的优美飘逸的背影,患得患失,一抹忧郁写在脸上,脑海中浮现着爹娘在酷暑寒冬里拼命劳动的情景,他们为了这个家,为了他,没日没夜地干活,不遗余力地节省,供他上学,供他生活,他虽然参加了工作,可又给爹娘带来什么好处了。记得小时候,他曾天真地对爹娘说:“等我长大了,有了本事儿,要让爹和娘享清福,过好日子了!”可如今当年的承诺兑现了吗?七十多岁的爹娘还要靠种地和喂养家畜家禽地度日,而自己每月三千多元的工资从来没有花到他们身上,惭愧,自责和内疚让他如芒在背。可如今为了买房子,还要逼爹娘出钱首付,想想这些年家中的光景,爹娘哪里有丝毫的钱路啊!自己的做法不是大逆不道,不是把爹娘往死路上逼吗?天生啊,天生,你还是个人吗?你还是个人吗?天生百爪挠心,可不找爹娘弄钱,他又到哪里弄钱呢?首付二十五万元啊,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啊!单靠他的工资,就算一分钱不花,需要整八九年的光景,要是等到八九年结婚,小雅恐怕早就成了人家的女人。天生思前想后,踌躇难决。眼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