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楼群，还都影影绰绰地潜伏在朦胧的夜色里，这个捡废品的女人，就来到了小区。她五十来岁，头发少而蓬乱，一根白绳不经意地系着一个抓髻，走起路来，像裹着一团风。她戴着一副线手套，左手拎着一个蛇皮袋子，右手拿着一个铁钯子，穿梭在小区的垃圾桶之间，机械般地翻捡垃圾桶里边可以换钱的废品。路上、绿化区里塑料瓶、硬纸板等，也扔进袋子里。她从来不看进出小区的人，来往小区的也没有人关注她。和她做伴的，是一辆旧的人力三轮车，因为还早，就停在甬路上。肩上袋子里的东西多了，她就跑过去，倒在车里。
　　 小区里，挤着好多轿车，黑压压得令人窒息。那辆三轮车，陪衬着轿车们的伟岸与高傲。今天的三轮车上，除去横七竖八的废品，还有一个小布兜儿，里边有五斤鸡蛋，挂在车厢的一个小铁钩上。
　　 鸡蛋是昨天特意从乡下的集市买的，10元一斤的柴鸡蛋。她想把这个小区的各个单元早点搜寻一遍，就去看望一个做月子的老乡。要是到了近午再去，人家肯定留吃饭，麻烦！此时，她放下三轮车，到另一个单元去了。深冬凌晨的冷气，直刺脸颊。可她的后背，似乎潮乎乎的了。
　　 停放三轮车的这个单元，走出一位先生。他嘴中的香烟，一闪一闪的，映照出他左耳下顺到嘴角的一条伤疤，稍稍凸出，光闪闪的。眼下，他把烟掐灭，钻进他那辆霸道车里。
　　 但大灯一开，那辆三轮车可巧挡在他的车前。“嘀嘀”，声音在小区里回荡，没人来推车。“滴滴滴”喇叭加快了频率，还是没有反应。他气乎乎地从车上下来，一手抓住车把，一手抓住车斗，试图推开。这时，他耳边听到一个颤抖不迭的声音：“我的车，我的车，这就走！这就走！”但已经晚了，可能他用力过猛，哐啷一声，破烂散落出来，车轱辘仰天旋转着。最可怜那兜儿柴鸡蛋，滚出了好几个，黄的清的，甩得到处都是。
　　 女人气喘嘘嘘地赶来了，作揖鞠躬，连连说“对不起！”恐惧地瞄着这个疤脸男人，等待发落的样子。东方已露出鱼肚白，陆续有人出来。疤脸男人冲女人一摆手：“你收拾吧，我走了！”甩下一股青烟，两道光柱冲出小区。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转眼望向倒地的三轮车，弯腰抓看破碎的蛋壳。
　　 天大亮了，已有好些人围上来，议论纷纷。多少年来，这个女人第一次引起人们如此关注。有这么多目光，如此集中的地投向她。女人完全恢复了平静，但仍不看任何人，默默地数完鸡蛋，就又捋那些破烂，之后就用力掀车。人群中一个老太太这时说：“来吧，咱们帮她一下。”几个人上前，一起把三轮车扶正了。女人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点头，口中嗫嚅着：“是我不对，挡了人家的道！你们这个小区的人真好！”
　　 这件事的发生，没给小区里的居民留下更深的印记。那辆霸道车仍出入小区，女人还是隔三差五地来捡废品。但悄然地，她发生了两点变化，一是她围了一个黄色的头巾，把额头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两只有些干涩的眼睛。二是她的三轮，再未进入过小区，而是放在小区外的垃圾转运站旁。她把袋子捡满，就不惜多走一段路，送过去。还有，她来霸道车旁的时间和次数增多了，有时凝神看一阵，若有所思的样子，谁也不知她在做着什么打算。
　　 这是一个周六的上午，当她拎着袋子路过霸道车的时候，看到一堆建筑垃圾倒在路上，正好挡着车的出位。她稍作思考，疾步来到转运站，借上一把铁锹，蹬上三轮车，回转过来，卸下废品。把霸道车前的那些垃圾，装上三轮车。毕竟是五十多岁的女人了，一锹一锹，显得很吃力，不一会儿，她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她解下头巾，围在脖子上，继续装车。那堆垃圾整整装了一车。送到转运站，又回来装废品。这一幕，小区里好多人看到了，疤脸男人正好从家里出来也看到了尾声。“谁家这么素质低下，把垃圾放道上！”
　　 “还亏了这位大姐，要不找物业，又得等半天！”大家议论着，向女人投来感谢和钦佩的目光。“不……没……我还挡过别人……应该的！”女人支支吾吾，赶紧骑上三轮，急急地离开了小区。
　　 望着她远去的背景，直到消失，疤脸男人才僵硬地回过头来，怔怔地看一会儿自己的霸道车，然后上车，开出了小区。但今天的车速，出奇慢。
　　 到这事情应该就结束了，但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一场事故发生了。这天天气很不好，沉沉的天空，弥漫着灰朦朦暗色，空气里压挤着一种油漆的怪味。八点多的时候，下起了颗粒状的小雪，横射在行人的脸上，阴凉阴凉的，地上铺了灰白的一层。路，当然是滑的了。九点多的时候吧，女人裹好头巾，蹬上三轮车，拉着满车废品，出了小区，驶上了那条宽阔的马路。可就在她横过马路到路中间的时候，一辆摩托车开了过来，想躲过她，但一打方向，车轮一滑，横着向她冲来。“啊”的一声，她连车带人，翻落在地，双腿抽搐着，头部有血流出，融化了一片冰雪。摩托车自然也横卧在路上，女人呻吟着。
　　 骑摩托车的是个小伙子，显然是惊惶失措了。他伸出双手，向来往的车辆招手，呼喊着，示意停车救人，但没有车停下来。有的只是隔着玻璃往这边看看，然后躲避瘟疫似地逃走了。有一些无事者，冒着寒冷上来围观。
　　 “滴滴滴”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嗽叭声响过来。女人耳熟，身体一惊，缓缓地抬头寻找，一辆霸道车停在路边，是疤脸男人下车了。他像一个临阵的将军，环顾一下四周，挥手喊道：“你，开摩托车的，我记住你车号了，把三轮车给我收拾好，存好！然后到骨科医院找我。差一点我不饶你！”
　　 “你们两个！”他转身指向两个看热闹的小伙子：“有什么好看的，把人给我抬上车，扶好，跟我一起去医院！其他的人，马上离开！”
　　 他声音浑厚，左脸的疤痕似乎更亮了。他展开双臂，同那两个小伙一起，把女人抱上车。他的西服上衣，被血和泥弄脏了几处。他随手下意识地拍了两下，“嗖”地跳上车。他按着喇叭，奔骨科医院而走。
　　 女人从惊悸中清醒过来，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眼里充满着疑惑的光。她嗫嚅着：“哦哦，我没事的。我还是下去吧！”
　　 男人头也没回：“好好待着别动，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你们俩扶好她呀！”
　　 ……
　　 女人伤情不是太重，两天就出院了。休息了几天，她又开始了老行当。和以前不同的，是她不用围巾把自己的额头裹得那么严实了，对出入小区的人们，有时有意识的多看几眼，有时好像在找一个人。她的面色，比以前也添了些许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