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坐在村会议室内，他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满脸彤红，继续瓮声瓮气地说：“现在进行正式汇报。首先，我向领导们汇报淮塘村的发展情况：人口数量……土地亩数……文旅事业……经济进步……医疗卫生……育龄妇女……老人赡养……”他比镇长更如数家珍，不要发言稿。
　　 他在讲村况时，还不时穿插回忆——解放前的艰难岁月，大跃进时的困苦生活，天下第一门的奇异来历，那座山的突然隆起，十二座生肖岛的神话传说，曾经光顾过村子的历史名人……他把村子说得既玄妙沧桑又有文化渊源。不过，我无从考证他讲的那富有历史感、文化感和奇异感的内容，我也不需考证，因为我知道那些回忆多半是他人为他撰写的“导游词”，亦真亦假。
　　 从这位村长慷慨激昂的言语中，我知道他很会讲童话故事，五十多岁了，还童心未泯，我不仅不反感，倒还有点快慰。
　　 “其次，我向领导们汇报淮塘村的五年发展规划：把产值在两个亿的基础上翻一番，把公园建设成堪比泰山、黄山、华山的旅游胜地，把教育、文化、妇幼、扶贫等事业提升到省城的水平，把‘黄淮第一村’打造成‘华夏第一村’……”
　　 我很惊讶——既震撼于他的大规划，也震惊于他的胆略和气魄，更震撼于他的好多话都是国务院发布信息时用的词。村长文化程度不高，喜欢搬弄词汇，表达宏愿，憨态可掬，可以理解。
　　 我忙不迭地记录，并不时向他微笑。
　　 他受到鼓励，继续慷慨激昂道：“再次，为了完成发展规划，我要汇报一下我们的措施：我们要北上京津冀，南下粤港澳，东进长三角，西连陕川渝，学习兄弟省市的……我们还要依托大京九，仰仗大陇海，背靠大黄淮，大力发展……”
　　 我还是不停地记录，并向他微笑。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他的慷慨激昂：“市里、县里、镇里的领导对我们寄予殷切期望，我们一定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坚决实现三级领导的期望，也一定能实现，也必须实现！我们一定能在经济，文化，教育，养老，卫生，环境……各个方面做出新的成绩，不负人民不负党，请大家拭目以待！我的汇报完了，谢谢！”
　　 他这是在表誓言，虽然有点教科书化，可也标准和诚恳。我还是向他微笑。
　　 他讲了两个小时，滔滔不绝，精神抖擞，是个人才，打破了我认为村长就是大老粗的刻板印象，真是一个有才的村长才能带富一个村子。
　　 汇报完毕，村长意犹未尽，不无骄傲地说：“另外，我们这个村是本乡、本县、本市乃至本省乡村建设的典范，市县乡三级政府都很重视本村的发展，本村是各级政府的骄傲，是黄淮大地上的一朵奇葩，非常非常值得一看。我一定要好好保护这朵奇葩，像爱护眼睛一样珍惜她。我现在邀请大家参观。”
　　 我以初来乍到者的身份开始参观。
　　 一路上，神采奕奕的村长给我们当导游，他的瓮声瓮气还是滔滔不绝。我当然装着什么都不懂，不是询问就是惊叹，不停地记录和拍照。面对镜头，他的笑容灿烂且自然，毫无生涩。
　　 他最后瞪着渴望的眼神向我恳请，希望南方的朋友多来此旅游度假，建厂兴业。
　　 我点点头，既是回应他的渴望，也是表达对他的佩服——他是被村务耽误的演说家。
　　 因为有车，用短短一天就完成了四级采访，虽然风驰电掣，但我获得的信息竟是海量的。
　　 我兴奋不已，觉得这“美丽乡村”基本属实——我即将大功告成。
　　 晚上，冷静下来，我觉得还要进一步走访基层大众，这也是我一以贯之的好作风，尽管辛苦，甚而有风险，却能“石打石”。
　　
　　 七
　　 第五天，我辞别陪同人员，说自己要打道回府了。
　　 其实，我趁着暮色又折回村里，偷偷住进“天下第一门”旁边的私人宾馆。
　　 第六天，蒙蒙亮，我就起床了，因为我想了解村民一天完整的生活情境。
　　 可我还是迟了，清洁工人已经开始工作很久了，他们的头发都湿漉漉的，显然是被雾气打湿的。
　　 我以游客的身份上前询问一位大姐，你几点起床？
　　 四点。
　　 辛苦啊。
　　 劳动人，不觉得辛苦。
　　 工资咋样？
　　 一个月2000多块，比县城里还多。
　　 及时发吗？
　　 20号准打卡。
　　 你对这份工作满意吗？
　　 俺都六十了，还能在家门口找到工作，咋不满意呢？俺一面挣钱，还能照顾家，好不？
　　 好，好，好。
　　 早饭后，我又买一张通票，进了公园，找了许多普通工人聊天，他们和这个大姐说得大同小异。
　　 可我还是纳闷，这里冷冷清清，没什么游客，景区怎么生存呢？
　　 一个执勤人员笑呵呵地说，节假日生意火爆，特别是五一和十一，广场上能停满车，人山人海。不信，发视频给你看。
　　 我收到视频，确实如此。执勤人员与那个卖烟的老板回答的一样。
　　 下午又去开发区。
　　 这里没人闲逛，清净得有些寂寞，偶遇的是环卫工人和匆匆去厂里上班的工人。
　　 我问一个清洁工，大姐，这里很干净，企业难道没有污染？
　　 她说的确没有。
　　 我问一个年轻工人，你是哪里人？干啥工作？工资咋样？
　　 他说是水电工，本村人，在制衣厂负责机电维护，工资三千多。
　　 咋不出去打工？
　　 他反问，在村里就业收入没南方高，可南方消费也高，在家剩的钱不比在外少，谁还愿意背井离乡呢？
　　 我点点头，又寻觅下一个对象，问了类似的问题。
　　 答案差不多。
　　 可以确信，村民工作得很安心。
　　 晚上，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溜达到村里。
　　 我绕着别墅慢慢转悠，细细看，大人多半在做饭，孩子多半在写作业。
　　 我走进一户人家。
　　 老伴和儿媳正在做饭，儿子上夜班去了，孙子和孙女都在写作业，老者在客厅里看手机。家里整洁大方，没有堆积如山的粮食，没有破破烂烂的旧物，做饭用的是燃气和电锅。院子里有石榴树和菊花——石榴已经成熟，菊花正在怒放。
　　 我以旅游者的身份和老者攀谈起来。
　　 老者关掉手机，和我聊起来，说儿子儿媳都在开发区工作，他自己在公园里做勤杂工，老太婆操持家务，自己和老太婆都有老年补贴、地亩补贴、医疗补贴等，孙子、孙女上学都免费，中午学校还管吃。家里年年都有几万块结余，生活无忧无虑。
　　 这里没贫困户？
　　 没有。穷家只要有劳动力，都给他们公益岗位，一年有几万块的收入，咋能贫困？无劳动力的，村里兜底，咋能贫困？
　　 哦，你们走在国家消除贫困的大战略前面了——真是“美丽乡村”啊。
　　 老人幸福地微笑着，点点头。
　　 你的大别墅是自己盖的？
　　 不是，村里统一建的，每家只付三分之一的钱，困难家庭全免。
　　 家家户户都是别墅？
　　 老人家笑呵呵地点点头，之后又补充说，他的家庭在村里普普通通，一年余十几万的也不稀罕。
　　 他们的生活让人羡慕，我这个名记是“年光族”。
　　 走出院落，身后的花香还萦绕着我。
　　 我心满意足地回到住处，觉得大功真的告成了，便酣然入睡。
　　
　　 八
　　 次日醒来，在收拾回程的行囊时，突然又觉得还有不足——缺对三类特殊人群的访谈。我便又拿起工具，踏上新的访程。
　　 首先，觅得一个特殊家庭，男主人生病，常年卧床，女主人残疾，有一定的劳动能力，孩子尚小，正在上学，两位老人尚在，已失去劳动能力。一家人的生活怎么能美好呢？我如果直接问主人，他们也许早被干部“封了口”，问不出所以然。
　　 带着疑问，我访邻居。
　　 邻居是一个憨实的老太太，牙掉了大半，瘪着嘴说，邻居家的医疗费全报销，每人每月领500元生活补贴，女主人还在公园的食堂里做工，每月有三千块的工资，别墅是村里送的，孩子上学全免。
　　 瘪嘴老太太的话让我深信不疑。
　　 其次，去敬老院。
　　 我买了一些慰问品，明着是做慈善，实际是暗访孤寡老人。
　　 敬老院是个独立院落，设施齐全——有食堂、餐厅、医疗室、洗浴室、篮球场、台球室、麻将馆、扑克室、象棋室等。食堂伙食每顿四菜一汤，比较可口。我是随机来“慰问”的，有幸在食堂就餐，感受一定真实。其实，我在家的伙食也仅能如此。
　　 饭后，我避开院长，独自走访老人，他们都对敬老院的生活满意，或者比较满意，没有不满意的。这里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我老了也想来，不过，我不是本村的孤寡老人。
　　 最后，去学校。
　　 学校在村外，有独立的一群建筑，办公和教学都网络化，设施不输城市。
　　 放学的时候，我访问几个学生，他们对学校都很满意，也验证了上学全免费的说法。
　　 从这三类弱势群体的生活状况中，我更加立体地认识了该村，此时此刻，我心里无比踏实，觉得大功在“石打石”的基础上即将告成。
　　
　　 九
　　 刷刷刷，长篇通讯《美丽乡村》一挥而就。
　　 总编很满意。
　　 文章一经见报，大放异彩，我也再度被评为“名记”。
　　 一拨又一拨的南方人组团来淮塘旅游，都说看到我的文章才触发看“美丽乡村”的冲动——看后都说不虚此行。
　　 第二年，我被邀请来淮塘作客，并被村长授予“荣誉村民”。
　　
　　 十
　　 十年后，那篇文章的热闹早已消褪。
　　 我已退休，过着惬意且慵懒的生活。报社搞活动，总要邀请我这个“名记”参加，给新人讲“好记者是怎样炼成的”。这会让我的荣光继续闪亮，因此我乐此不疲，演讲时总要举《美丽乡村》为例，佐证我曾经的辉煌，赢得新人的阵阵掌声。
　　 一天，从报纸上看到一篇题为《美丽乡村之殇》的文章，也许是受“美丽乡村”四字的吸引，我立刻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读罢，我手脚发抖，报纸掉到地上——文章所述还是淮塘村，可它“倒闭”了。
　　 大致原因：它是乡、县、市共同打造的样板工程，靠三级政府补贴过日子，后来名气越来越大，需要的补贴越来越多，三级政府不堪重负。新市长实事求是，横下一条心——断奶。于是，公园入不敷出，工厂纷纷倒闭，村民的不当福利戛然而止，村子成了债务人，但当年三级政府的财政赤字大幅降低。
　　 文中没有提及十年前在“美丽乡村”的建设中，因成绩斐然而被提拔的人们的境况，当然，也没提及《美丽乡村》作者的境况。
　　 有一天，步履蹒跚的我特地又去淮塘村，看着那萧条的一切，肃然无语。我把因报道《美丽乡村》而得的“新闻奖”奖章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用力扔进让我眩晕的铁索桥下——它晃晃悠悠沉入寂寞的湖底。
　　 （编者注：百度检索为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