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一生有你(小说)
她患的恶疾,子宫癌中期,经会诊,须把整个子宫切除。我们想隐瞒病情,她却早已心中有数。
她若无其事地对我说:“阿弟,你我之间,命里注定只能是姐弟,成不了夫妻的。”
我说:“没有孩子没关系的,我真的无所谓。”
她瞪着眼睛说:“胡说,孩子必须要有。你答应姐,去另找对象,不然,姐就不做手术了。”
为了让她配合手术,我只好口头答应了。术后,我又去陪了她一个礼拜。她爱听歌,我特地去买了一台小唱机。她把磁带一一放上去播放,什么邓丽君、四大天王的,她都不喜欢。只对杨春霞的《家住安源》与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感兴趣。相比较而言,她听得更多的是《一生有你》,而且学会了,我时常听她在唱:“等到我老去的一天,你是否还在我的身边。看那些誓言谎言,随往事慢慢飘散……”
每每听到她唱起这首歌,我便会不禁泪流满面,在心里默默地说:阿姐,等你老去的时候,我一定会陪伴在你身边的,我当初对你许下的誓言,是真心的,决非谎言。
紫归在上海医治了二十天,便不告而别了。本来,她还须后续化疗的,她说她不想化疗,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光头的尼姑。我与子荣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病房里只留下一盆花。那盆花搁在窗台上,是我送给她的,一盆美丽芬芳的水仙。她向来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性格像杜鹃花,艳而烈,我与子荣只好由着她。
我最终有了伴侣。在即将步入四十岁的那个冬天,我与省报的一位大龄女记者组成了家庭,并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给女儿取了个名,叫杜紫鹃。我把我与紫归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差点惊掉了下巴,说要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我当然拒绝,要写也得我自己写。紫归一直单着,住在杜鹃山的老屋里。据说,追求她的人不少,都被她拒之于门外。令她自豪和欣慰的是,子荣后来成为了一个将军,子雄也官至厅级,我再不济,也成了一个正处级干部。谁能想到呢,一个娇弱的小姐姐,居然带出了杜鹃山有史以来最大的官。我们再三动员紫归到城市生活,但她死活不肯。子荣他们拿她没招,只好把老屋翻建一新,让她住的舒适些。他们还想把那条石头路改成水泥路,紫归不让,说路改了,弟弟们会找不到家的。
往事随风,故事到此本来会回归平淡。意外的是,某天子荣忽然给我来电,说阿姐突然失忆了,他与子雄领着她到上海看了,无效。他叫我抽空回趟杜鹃山,看能否唤醒她的记忆。
我做梦也想不到,故事的结局会是这样。她真的失忆了,居然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此刻,夕阳正在西下,余晖下的杜鹃山,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装。
望着记忆空白的紫归,我蓦然灵机一动。我伫立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轻轻地唱道:“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曾在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我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唱到第三遍时,她突然浑身发颤,泪水夺眶而出。
“阿弟,你来了。”
他知恩不忘——这份感情从未因身份、学历、地位的变迁而动摇。哪怕他考上大学、成为省城干部,三次主动提出结婚,甚至在大姐刁难时,他毅然牵着她的手离开王家。那怕是最终另娶,他给女儿取名“杜紫娟”,把故事讲给女儿听——这份铭记便是对紫归一生付出的最高敬意。
他坚韧向上——他从杜鹃山的放牛娃一路考上大学、入党、分配……甚至到了正处级干部。这背后有紫归的供养,更有他自己的刻苦。虽然小说里没有写他如何寒窗苦读,但一个被紫归“供出来”的人,必定有着极强的自律和上进。他后来也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紫归没有看错人。
他细腻体贴——会在紫归被马蜂蛰后问“疼吗”;会在摘杨梅落水后自责“都怪我”;会在王庄的家看出她的窘迫,立刻带紫归离开;会在紫归患子宫癌时,说“没有孩子没关系的,我真的无所谓”。这种体贴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把紫归放在心上的本能。
他担当明理——养父去世,他本可回条件更好的王庄,却选择留下陪伴养母。紫归以“不手术”逼他另娶,他为了她的健康咬牙答应。后来他认真经营新的家庭,没有沉溺于过去而伤害妻女,这是一种成熟的责任感。
他千帆阅尽,归来仍是少年——五十年后重回杜鹃山,面对失忆的紫归,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唱起《一生有你》,直到唤醒她的记忆。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处长,只是当年那个趴在她背上、捏着她辫梢的少年。这份赤子之心,是他最动人的底色。
如果说紫归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火把,那么王小七就是“不负火光、努力攀登”的行者。他值得紫归的爱,因为他用一生证明了——她种下的那颗种子,长成了一棵有根有情的树。
虽然故事的结局略带悲剧色彩,可谁说这不是另一种方式双向的奔赴呢?感谢岚亮老师,讲述了这么动人的故事,让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受益匪浅。遥祝夏祺,笔耕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