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父子(小说)
任重道和孙月面面相觑,都点点头说:“钱是孝敬您的,我们有啥怨言?”
“那好,我就不藏着掖着,鬼鬼祟祟只会到最后引起你们弟兄的误会。这钱我得替老二攒着,他担子重,急需时我得替他垫补垫补。”
任丰打圆场:“你爹背后给也是给,当着你们的面也是给,他把话说到了明处,免得以后你们弟兄之间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产生摩擦。”
“随你便!”任重道苦笑了一下,向孙月招了招手,转身离开了,他们的车停在村外。
车一启动,孙月开始抱怨:“老爷子是什么意思?张口一个老二,闭口一个老二,体谅老二担子重,有难处,咱家的担子轻吗?给孩子们交学费要钱,吃饭穿衣要钱,水电费、市场管理费、街道绿化费也要钱,还要进货,给汽车加油,哪一样离得开钱?他倒好,嘴一张一合,要垫补老二,把咱的孝敬钱白白地转到老二手里,什么意思啊?”
任重道开始没吱声,只顾开车,见孙月数落个没完没了,奚落道:“你一张嘴就像剥蒜瓣似的,累不累呀?”
孙月哪里听得进去,继续叨:“说了你不耐烦听,不说,我心里堵得慌。咱出了力,出了钱,到最后不一定落得好。你说这老二,不但不给老爷子养老钱,到头来还要啃老,便宜都让他占尽了。老掌柜对他还是牵肠挂肚的,你说咱亏不亏?我看爹就是偏心眼,在他心里根本就没你这个老大!”
任重道咳了一声表示抗议。
“移民搬迁统计是多大的事儿啊,老掌柜擅自做主,把家里的附属物都统计到了老二名下,俗话说,手掌手背都是肉,他把老二放到掌心,好像你就不是他亲生儿子一样!”
任重道暴吼:“啰嗦够了没有?你要再唠叨,小心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孙月噘起了嘴,小声嘟哝:“你只会窝里横,遇到这样不公平的父亲还不让人说,这就是你们任家的门风?”
任重道嘴上不说,不等于心里不犯含糊。他想不通老父亲对他和任重远为啥不一碗水端平?尤其是各自成家以后,他偏袒老二偏过了头:帮老二看孩子;帮老二收种庄稼;帮老二架电线;帮老二养牛。什么都由着老二,心中唯独没有他这个老大……说实话,今天若不是赶上母亲的忌日,他真懒得回来找不自在。
任重道夫妇回到县城,孙月开了店门,高分贝的录音机里传出了《纤夫的爱》《大约在冬季》等流行歌曲,任重道则忙三赶四将店里的音响、黑白电视机、磁带等商品朝外摆放,他们在这里经营音响器材,生意相当火爆。不到半个钟头,他们就卖出去了两台收录机。
任重道虽然对父亲抱有成见,每逢节日、父亲的生日他依旧尽孝心,只是后来换了方式,只买些吃的、穿的东西送回老家。
三、恩重如山
这日,任重道正忙着,过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五十上下,老远就和任重道打招呼:“重道,怎么样?生意不错吧?”
任重道一见是章立早,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把来人请进了客厅,冲着正对着太阳验真假币的孙月喊:“表叔来了,快回来沏茶。”
章立早阻止道:“不忙,我来有其他事。”
任重道慷慨道:“表叔,有什么事儿尽管说。”
章立早笑笑说:“好不容易得个空闲,想找你父亲坐坐。街头巷尾都在谈移民大搬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也不知道搬迁后我们哥儿俩见面容易不容易,找他叙叙旧,心里坦然些。就我们俩,有点单调,你安顿好手头的事,陪我一起去。”
“好好好,这有啥说的?”
任重道要开他的工具车,章立早摆摆手:“我的车在那边,司机在等着,你只管跟我走就是。”
上了车,章立早对司机说:“走北路,虽然绕道,但路平。”
任重道和章立早并排而坐。章立早向任重道打听他父亲的身体状况,随口嘱咐他父恩如山,要从物质、精神上多关心老人家。
任重道听后,坦言自己逢年过节都会给父亲尽孝,也侧面流露父亲明显偏袒老二,自己心里百思不解,但从不计较,无论父亲待他如何,他都毫无怨言。
章立早静静听着,待任重道说完,没有顺着他的话附和,反而分析道:别看当下移民搬迁声势很大,这只是开端,水质地质检测、南水北调总渠走向、移民区选址等各项工作都还在论证阶段,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没有十年八年落地不了,但搬迁是必然趋势,只是具体时间未定。趁尚未搬迁,多和任大哥相聚,心里也少些牵挂。
“您和我父亲无话不谈,看来情谊极深。”任重道插话。
章立早若有所思,顿了顿说:“何止是情谊,是恩情,是任大哥对我的救命之恩。”
“恩情?”任重道迷惑不解。
章立早回忆道:“当年我年少气盛,跟着捕捞队到丹江水域打鱼,风高浪急,我被卷进难以挣脱的漩涡,丹江水几乎把我灌晕。千钧一发之际,你父亲用渔网把我兜上了岸。当时我已经不省人事,后来听乡亲们说,我被抬到牛背上,腹部紧贴牛身,有人牵着牛鼻缓步走动,靠牛的颠簸让我吐出腹中积水,是任大哥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见章立早语气哽咽,任重道急忙岔开话题:“我只知道喊您表叔,却不知这份渊源。我爹从没提过救您的事。”
“他向来低调,不愿张扬,更怕我因此难堪。也正是这件事,我才和你爹娘攀了亲戚。你们喊我表叔,是你爹娘给我的情面。其实我们章、任两家本无深厚血缘,我父亲是抗战时期留在丹江流域的伤员,就此安家落户。”
“那您的父母呢?”任重道听得入神。
“我老家在丹江上游,隶属陕西。虽说同属丹江流域,却分属两省。我父母在老家打理小菜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日。我自幼受父亲影响,立志从军报国,参军后因擅长无线电、电子、电磁相关技术,被送往军科所进修两年音响技术,转业后分配到地方音响工厂负责销售。当年你高考落榜,恰逢你家附近一家书店因欠债被法院查封拍卖,我果断接手盘下门面,才把这份经营机会给到了你。”
“多谢表叔成全,给了我谋生的出路,我一辈子铭记在心。”任重道动情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份机缘,归根结底要谢你父亲和你弟弟。”章立早沉吟道,“那年你家诸事不顺,我找你父亲商议盘店事宜,他既欣喜又为难:你母亲重病需手术,你和重远一同高考,你落榜,重远金榜题名。若是把店铺给你,家里便无力供重远读书;若是不给你,以你的成绩复读未必能考上大学。你父亲思前想后,说服重远放弃入学,复读一年再考,想着让你们兄弟二人都能有安稳前程。你母亲的病情也只能先保守治疗,暂缓手术。谁料世事无常,第二年政策调整,取缔高中复读生报考资格,重远就此错失求学机会,一辈子困在了田间地头。”
“我心里一直清楚,亏欠重远太多。”任重道语气低沉。知子莫若父,父亲早已看清他的短板,他读书虽比重远多一年,但英语始终不及格,即便复读也难有起色。多亏章立早帮忙盘下店铺,做音响器材生意没有中间商差价,收益远超务农。也正是这份安稳生意,让他得以娶到街道主任的女儿孙月,顶着压力养大几个孩子。此刻他才彻底明白,父亲看似偏心的选择,实则是倾尽所有为他铺路,当年父亲的善举,铺垫了他如今的生活。即便心中仍对父亲的偏爱存有芥蒂,此刻也淡了大半。
任重道陪着章立早回乡,寒暄片刻便接上任勤,一同去往镇上小酒馆。司机有事先行离开,章立早选了僻静包间,点了几样实惠家常菜。
酒水是章立早随车自带的,仅此一瓶,均分三杯。三人浅酌慢聊,不劝酒、不喧闹,闲话家常、娓娓道来。酒至微醺、恰到好处,三人皆未过量。
四、噩耗传来
趁着酒兴,任重道说道开了:“爹,我们总想让您的日子过得逍遥一些,所以,这些年我们的责任田交给您,让您多收点,后来,您转给了老二;当年开辟桑园时,我担心您累着,就陪着您垦荒开地,老二真是个福人,那个时候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修的猪圈是咱爷儿俩用架子车从砖厂拉回来的砖头砌的,赶上老二没放假;打红薯窖时您在下面挖,我在上面系土,手都磨出茧子来,封口时老二只是搬了两块石头。这些上次统计时都到了老二名下,我要计较起来,就会惹您上气,我常对孙月说‘清白不了糊涂了。’”
听得出来,任重道的表白其实是他的抱怨,他对父亲薄此厚彼的做法仍抱有成见。只见任勤微微一笑,端起茶慢慢品着,说:“爹对你识大体表示感谢,你能替爹分忧,说明你长大了。爹老了,不能永远陪伴你们,以后,你和重远相处就得识大体顾大局。你刚才当着你表叔的面给爹说的一笔笔付出,爹都认。但爹也想给你算一算账。”
“给我算账?什么账?”
任重道品着茶,开始对家务事娓娓道来:“第一笔账:你五口人的责任田都让老二在种着,这不假。这些年的提留款、特产税、教育附加费那不是一个小数目,老二没有张口向你提吧?再说你种责任田,就得出义务工,修建学校、修理丹江石坝、植树、清理渠道、垫公路、治理河道,哪一年不得几次义务工,哪一次老二不得双倍的汗流?责任田就是能够屙金尿银,能经得起几折腾?要想公道,打个颠倒,让老二去经营你的门市,你回来种田,你干吗?”
“听得我头都大了。”章立早眯着眼插了一句。
“第二笔账:你们高考那年,我要是不多生心眼让老二再复读一年,人家也是香喷喷的大学生了,现在也在城市里工作,也天天坐办公室,不会娶个农村婆娘再生出几个农村娃,起码人家现在不会天天背日头过山,一有闲空就进电影院、去书店,弄不好人家也看上了电视,骑上了自行车,享受到了电扇、电冰箱、点热机……唉,可惜政策变了,他的命运也变了。”
“任大哥,这方面你就是有点糊涂,那一年我要不是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去开辟销售点,我都要供老二去上大学。”章立早惋惜道。
任勤继续侃侃而谈:“电线不拉进不了屋,电线谁给拉,还不是老二?需要电就得给人家交电费,谁给交,还不是老二?一斤小麦收到家里,不带到面粉加工场去,它仍然是一斤小麦,不会变成面粉;一粒稻谷不带到剥壳磨房里,它仍然是一粒稻谷,不会变成大米;加工粮饭,谁去跑这个腿,还不是老二?丹江河虽近,但不在家门口,吃饭、烧茶、洗衣、淘菜都得到泉上去挑,不挑它不会自动流进水缸里,谁挑,还不主要靠老二?秸秆在田里,爹不会为一顿饭要跑上半里地去背,麦秸、玉米秆、黄豆秸、芝麻秆哪一样不是老二在晒干后拉回来垛成垛,或塞进柴屋储备起来?爹的衣服脏了老二媳妇给洗,衣服破了老二媳妇给补,床上的被褥老二媳妇给拆洗,从米面粮油到穿衣盖被,哪一样不是老二两口子给办的,这些账能算吗……”
“呃”地一声,任重道要出酒,他急忙手捂着嘴去了卫生间。
快到新世纪钟声敲响的时候,移民搬迁被画上了休止符,乡村生活又趋于平静。正如章立早分析的那样,此时正是南水北调分析数据、考察路线的运筹帷幕阶段。农村很多家庭开始有了黑白电视机、电风扇、摩托车。任重道的经营品种、范围也扩大了,他和孙月顾不过来,就雇佣了两个麻利的年轻人来帮忙。
忽一日,正忙着,村里二愣子骑摩托来县城,七弯八拐找到任重道,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快回家,老爷子不行了。”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任重道和孙月两口子再忙也得回,他们顾不得许多了,任重道开了他新买的面包车,打开车窗对孙月说:“我先回去料理,你把店里安排一下,取个万把块钱坐公交回去。”
二愣子骑上摩托先走,任重道绕道去给面包车加了油,加足马力,归心似箭。
破败的大院外有炮皮,院子里有乱哄哄的声音。任重道顾不得许多了,径直冲进父亲的卧室,跪在床下面嚎啕大哭。老二任重远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早上我给爹端饭他还好好的,他吃过饭进厕所,一蹲下去就起不来了,我觉得不是兆头,急忙喊二愣子用农用车把爹朝卫生院里送,半道上爹就咽气了。人们说恐怕是脑溢血,是脑主干出血。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咱得商量商量咋办?”
任重道站起,红着眼睛说:“有什么好商量的,厚葬,厚葬。”
任重道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是财大气粗,任重远也不计较这些,而是小声说:“厚葬也得有个程序啊,总不能盲目地说说就能让爹入土为安了。”
“这能要得了多繁琐的程序?爹活着时让咱们识大体顾大局,爹的后事上咱就不能斤斤计较,各方面的花费找个公证人记账,最后统一算账,我拿六成,你拿四成,这个流程你要不满意的话咱再商量。”
“你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点子上。”老二急了,说:“看来你对咱丹江流域的丧葬风俗还不是多懂。”
任重道有些不耐烦,说:“好,好,我不懂你懂,你安排,你安排。”
任重远可没看任重道的脸色,说:“二爷是咱村里村外的支客,得请他来调度调度。”
“那你还不赶快去请?”
“我去请也可。我要出面了,看你这个老大脸上有光没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