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深山逐蜜记(小说) ——日月映巴山系列小说
刚跟着粟健放蜂时,山野间偶尔响起的夜枭啼叫,总让向心菊毛骨悚然,把头深深扎进爱人怀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几个月过去,她已习惯这般生活。能与爱人相伴,一同熬过每一个长夜、等候黎明,远比独自留守公社要好上太多。
此刻,挂在窝棚边的小闹钟滴滴答答走着,借着微光,能看清表盘上的时间,已是深夜。无灯火的长夜格外难捱,外出巡查只能依靠手电照明。林中幽暗,仿佛是从黄昏瞬间便坠入到黑夜的。没法看书,也不能写字,就算想站在草棚里吹一曲长笛自娱都做不到。蚊虫铺天盖地,两人只能退回移动窝棚的竹床上,闲谈过往,直到困意袭来。
入睡没多久,小黄的叫声便将两人惊醒。说来稀奇,这只小小的狗,才认定主人,竟然也懂得了守夜巡山。
睡在竹床外侧的粟健一骨碌爬起身,一手攥住电筒,一手抄起木棍,朝着狗叫的方向快步奔去。手电光柱下,一只狗獾正啃咬着最边上的那个蜂箱。箱内藏着野兽们贪恋的蜂蜜,对它来说,只要能吃到甜蜜的东西,费一番力,冒一下险都是值得的。
向心菊也被惊醒,紧随其后跑了出来。丈夫拿走的那把电筒电已不足,她摁亮电筒,让那道雪白的光朝前射去。
月光惨淡,在林木缝隙投下斑驳诡异的影子。狗獾被这两道突如其来的光亮惊住,转身逃窜,一头就扎进眼前稀疏的林地,又顿住身形,把一双泛蓝的夜眼朝这边投来。
粟健继续往前追赶,小黄也汪汪叫着,冲到了前面。直到小兽钻进茂密灌木丛,粟健才叫住小黄,折返回来。
另一边,向心菊已经查验过蜂箱受损情况,幸运的是,箱体只是被狗獾啃缺了一角,并未咬穿,箱内也蜜蜂安然无恙。
整整一个白天,粟健二人都在忙碌。在这是不用生火做饭了,省下了大量的时间。除去日常巡场、查看各个蜂箱状况,两人多半时间都用来读书。
野外放蜂日志是必须坚持的,这倒不是上级有硬性要求,而是留给往后的自己。等到日后有闲暇了,这些珍贵的过往就能当作素材,无论是用来文学创作,还是撰写养蜂科普读物,都能让内容更充实。
被狗獾啃坏的蜂箱,两人用蜂胶细细涂抹了一层。蜂胶是蜂巢的副产品,是蜜蜂分泌的一种味苦的黏性物质。乌黑的蜂胶其貌不扬,杀菌效力却极强。蜜蜂会将蜂胶涂抹在需要防护的位置,阻挡病菌蔓延。老旧蜂箱底部常会积上厚厚一层黑蜂胶,不少药厂都会收购蜂胶入药。
狗獾有循着旧痕反复偷食的习性,且蜂箱固定后随意挪动,会打乱蜂群归巢记忆。把蜂胶涂在啃咬痕迹处,让它吃点苦头,自行放弃是最好的办法。
处理完蜂箱,又一桩麻烦找上了门。几处蜂箱出入口,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粗壮的野蜂。和常见细腰、体型偏小的马蜂不同,这类野蜂个头更大。最先发现野蜂的是向心菊,见它停在巢门口,企图闯入蜂箱内部,被值守警戒的中蜂拼死阻拦。可体格壮硕的野蜂全然不惧,靠着巨大钳状嘴一口一只地撕咬,片刻间便造成不少中蜂死伤。
向心菊拿起剪刀轻轻夹住一只,一使劲就让其断成两段。
“点长,你快来看下,这是些什么蜂?看着有些吓人!”在野外,妻子也不时用往常的称谓呼叫丈夫。
粟健凑近一看,神色凝重:“天哪,这是虎头蜂,野外最凶残的肉食野蜂!毒性猛烈,还有‘杀人蜂’的叫法!”
“我在《养蜂手册》里见过记载,一直没亲眼见到活体,现在该怎么应对?”
粟健用镊子夹起一只虎头蜂观察了一会儿,对妻子说:“我们得先回窝棚,换上长袖衣裳,戴好防护面纱,再过来处理!”
二人快步返回住处,迅速穿戴好防护衣物与面纱,粟健从妻子手里接过了剪刀,向心菊取来先前装醋的空瓶,一同赶往蜂场。
虎头蜂越来越多,好几处蜂箱都遭到攻击。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动手。向心菊用镊子夹起虎头蜂丢进醋瓶,瓶内残留的醋液能短暂麻醉虎头蜂。蜂虫一落进去,便轻轻晃一晃瓶子,不消片刻,它们便失去凶性。粟健的办法更为干脆,一剪刀下去便能将虎头蜂拦腰剪断。十多分钟后,所有入侵的虎头蜂尽数被清除。
二人又逐一检查方才争斗最激烈的蜂箱,确认没有野蜂潜入巢内,心里才稍稍安稳。
五
盛夏风悠然吹拂,山林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以栎树、枫树为优势物种的密林里,无数的蝉高声啼鸣,讴歌着难得的时光。密林里,一只拖着根细线的虎头蜂逮着一只携着花粉的中蜂,得意地朝巢穴的方向飞着。细长的白线末端,绑着一缕轻柔的羽毛。那是粟健给它套上的标记。
这些天来,每天都有数十只虎头蜂寻上门来,围堵携蜜归来的中蜂群。至于在中蜂外出和返回途中打劫的就更多了。只靠粟健二人守在蜂场捕捉,收效不大。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有找到虎头蜂的老巢,将其捣毁。于是,粟健按师父所讲的方法,想方设法套住一只大个头的虎头蜂。他自己也付出了被虎头蜂蜇伤胳膊的代价。
师父临走,给他留下了一瓶专门治疗野蜂蜇伤的药,然而带着标记的虎头蜂却不肯停留,眼看就朝前飞去,粟健只能忍着疼痛跟了上去。向心菊见他受伤,十分着急,赶紧回到窝棚,从小药箱中拿出那瓶药,带着小黄赶了上去。
大概是带了长长标记的缘故,那只虎头蜂飞得并不快,粟健紧盯着那片白色羽毛,生怕跟丢了目标。
虎头蜂一路飞行,来到一处树木茂密的土坎旁。粟健看到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长约尺许的裂纹,不时有虎头蜂从那里进出。裂纹边上,还有十数只虎头蜂守候在旁。粟健知道,那是虎头蜂的守卫。书上说过,虎头蜂的巢一般都筑在地下。让人没想到的是,这窝蜂竟然把巢穴入口开得这般大,那巢里该有多少蜂呀!他真想立刻冲上前,捣毁整座虎头蜂巢。可赤手空拳,根本无法办到。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只有这一处出入口,才转身往回走。刚走没多久,就遇上赶来的向心菊,她拉住粟健,撸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势。被虎头蜂蜇过的地方又红又肿,还朝外渗着黄水。
“天哪,叫你上完药再走你不听,这下伤处都肿起来了……”向心菊急得落下眼泪,话都说不连贯。
粟健道:“我不跟着这只蜂,今天就白被蜇了。不用怕,上次我被马蜂蜇过,涂几次药就好了。我师父的药很管用。”
向心菊双手颤抖着打开药瓶,把棕色药液轻轻涂抹在伤口上。一股清凉之感漫开,疼痛感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为避免蜂群遭受更大损失,当天夜里,两人带着喷雾器和铁铲来到虎头蜂巢穴旁。先用敌敌畏灭杀洞口值守的守卫蜂,再顺着缝隙把药液喷入了洞内。粟健想用铁铲铲土,被向心菊一把夺了过去,说道:“护好你的胳膊!”就使劲铲起土来。
小黄见主人铲土,也用爪子来扒拉。粟健见它碍事,又怕泥土滚落打着了它,伸手一把抱起了它。
说是土坎,其实下面全是岩石。怪不得虎头蜂把巢建在坎的下面。向心菊贴着岩石将坎上的泥土几乎全部铲下来,在平地垒起一米多高的土堆,再拍实。这一来,任凭虎头蜂再有本事,也休想钻出来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发觉汗水早已浸透衣衫。返程路上,小黄得意地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望向两人。
满月高悬夜空,只有稀疏几颗星辰在无垠的天际闪烁。身旁流萤飞舞,交织出道道蓝绿相间的光带。蟋蟀低吟,夜鹰在林间发出连绵的哒哒声响,整片山林仿佛上演着一场浪漫生动的童话。
时光循着自身的节奏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等到山林一片金黄,粟健二人收割完两轮药蜜,归期便如约而至。前来拉运蜂蜜的人捎来了公社书信,信中告知,凭借两人这段时间出色的表现,返程之后,将有新的工作安排等着他们。
约定好归程时日,两人细心收拾准备。转场前一夜,他们仔细检查每一只蜂箱,关好巢门。借着皎洁明亮的月光,粟健吹响了许久未曾奏响的长笛。向心菊也一时兴起,在如水的月光下轻轻起舞……
题记中“山野藏流年,繁花酿清欢”诗意盎然,将清贫艰苦的知青生活升华出一种温柔清甜的意境。正文开篇便以平实细腻的笔触切入烟火日常:正午草棚里烙制硬干面饼、炒制苞米粉与白面混合的炒面。作者通过“新疆当兵师父传下的南疆馕做法”这一生动细节,以小见大,真实还原了深山劳作中物资匮乏的艰辛与生存智慧。
全篇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却情景交融、冷暖反衬,在闷热潮湿的山野烟火中,酿出了满心甘甜,勾勒出一代知青滚烫纯粹的青春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