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避开父子俩的目光去了厨房，她依然在想阳扬讲述的事情：李明发火了，发了很大的火，还把阳扬赶出了门……
　　 书房里，李明把儿子抱在膝上，好像很随意地和松松聊上了。
　　 “哎，我要问你一件事儿，小家伙。”
　　 “你问吧！”
　　 “你愿意再要一个爸爸吗？”
　　 松松瞪眼看着李明。
　　 “我是说，一个有高级轿车，有很多钱的爸爸，他会带你吃好吃的，买很多新玩具，说不定……还会给你买一辆跑车呢！你不是说以后想要一辆红色的跑车吗？总之，他比爸爸厉害多了。你可得老老实实告诉我，想不想要这样的爸爸？”
　　 松松的小胳膊一下子搂住了李明，小声问：“你说的是阳扬叔叔吗？”
　　 “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妈妈喜欢他，以后会跟他住在一起，你是想要那个厉害的爸爸，还是要我？”
　　 松松把爸爸抱得更紧了，幼小的心灵好像根本承受不了这沉重的问题，呆呆地盯着幽幽的墙角。
　　 “儿子，爸爸想听你的……这需要你来选择。”
　　 一听“选择”两个字，松松“哇”的一声哭了，选择谁离别谁都是他不能忍受的。李明看着悲切的儿子心头发颤，但他很快平静下来，扳开儿子的小肩膀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哭，等他哭够了，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问：“哭好了吗？”
　　 松松点点头，抹把泪，好像也想好了答案，“爸爸，你说的一点也不对，我不要厉害的爸爸！也不要跑车！”
　　 李明还没来得及说话，松松从他的膝上滑下来，跑到厨房去了。
　　 厨房里，松松望着忙碌的杜鹃，连声问：“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气咻咻地大声嚷嚷：“不要厉害的爸爸！你说是不是？”
　　 杜鹃诧异地看着儿子问：“厉害的……爸爸？”
　　 “是啊，他有高级轿车，有钱，是很厉害，可是，我不要！”
　　 杜鹃明白了“厉害”的由来，不知说什么好，蹲在儿子跟前把他搂紧了，不让他看见自己痛苦而复杂的表情。
　　
　　 六
　　 当杜鹃和李明第一次面对离婚这个问题而进行谈判时，曾觉得一切并不太难，可是，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松松的感受和意愿。对她所申诉的理由，李明一直坚持不愿意离婚，理由很简单，就是爱这个家，但也不想阻拦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松松必须留下，这是唯一的条件。尽管如此，杜鹃还是相信，以后她有足够的能力和条件要回孩子，而李明为了孩子，总有一天也会放手的。
　　 就在这时，李明来到厨房，看见相拥的母子俩，愣了一下说：“对不起，我有急事……”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响了，李明走出去接电话。
　　 “爸爸要我选择。”松松说。
　　 “是吗？”杜鹃打了个愣怔。
　　 “嗯，他说，阳扬叔叔有很多钱，可以给我买很多东西，可以买跑车。可是，我们有爸爸了呀！我不要新爸爸！”
　　 李明接完电话回来，杜鹃总算躲过了这令人尴尬的问题，他面无表情地说：“是阳扬找你，说有急事。”
　　 杜鹃离开丈夫和儿子，默默地走出厨房接电话。
　　 “爸爸，什么东西烧糊了！”松松叫了一声，李明走进锅边一看，红烧牛肉里的汤汁已经烧干了，锅边已经糊了。他小心地加进一点水，把肉身翻动到一边，又把锅边黏黏的酱色渣滓铲了出来，把煤气灶的火开小了些。
　　 “其实……”松松靠近李明，小心翼翼地说：“阳扬叔叔是很厉害的，我也喜欢他。”
　　 “哦。”李明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儿子。
　　 “他的枪法很准，还会开飞机。”
　　 “是吗？”李明的眉头皱了皱。
　　 “爸爸，我想坐飞机，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我想看看天上是什么样子，在天上能摸到白云吗？小鸟飞进来了怎么办？我可以带它回家吗？我太喜欢小鸟了，喜欢它们在天上飞呀飞，还喜欢听它们唱……歌”
　　 “噢，你就是一只小鸟。”李明亲了一下他的脸蛋，说：“我知道了，你愿意跟阳扬叔叔和妈妈在一起。”松松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李明继续说：“告诉你松松，爸爸不会开飞机，现在也不会玩枪，可是，我可以带你坐飞机，还可以学会玩枪……”
　　 “你可以带我坐飞机？”
　　 “可以啊，你想去哪儿？”
　　 “去北京，去美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错！我也想。可是，去这些地方的机票很贵，我得赚钱，赚够了钱咱们才能去！”
　　 “好的，我知道了爸爸，咱们不着急！”松松笑靥如花地望着李明，有些神秘地说：“告诉你，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离开你，真的，那样我会害怕的！”看着松松灿然的笑容、表情丰富的小脸蛋，李明被儿子的神情逗乐了，内心的喜悦使他暂时忘记了烦恼。
　　 李明走向阳台，朝下面马路望去，靠树的地方停着修理了好多次的捷达，由于失去眼下的一宗大业务，看来，购置新车的计划只能推到遥远的未来了。
　　 “爸爸，咱们的车就在那儿。”站在凳子上的松松指向车子说。
　　 “他的车……可比这台车漂亮多了。”
　　 “是啊，他的车好棒，能开得好快好快，在海边呼呼的，真带劲，车子很稳呢，不像咱们的车，开快了摇摇晃晃的……”
　　 李明默默地看着儿子，他简直不敢触摸这一双放在凉台上的小手，担心一摸他就会抑制不住怜惜和哀愁。自他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今天才感觉到自己是这样深深地爱着儿子。
　　 “不过，汽车没啥了不起的，是吧，爸爸？”松松一边看着下面，一边自言自语似的，“爸爸呢，是买不到的呀，这个我知道，我想妈妈也会明白的！”
　　 这时，书房里隐隐传出的通话声没有了，杜鹃走出来，李明和儿子转过头期待地看着她，却见她泪水盈盈……
　　 “是阳扬家……”她慌乱地说：“他的父亲病危，他今晚就要飞回重庆。”
　　 李明怔怔地看着她。
　　 “妈妈，你要走吗？”松松的脸霎时变白，一转身滑坐在凳子上，他靠着墙，显得那么弱小，那么无助而可怜，一丝恐惧之光从他的眼里射出，直击杜鹃的心灵……
　　 “他要我马上收拾东西……和他一起走。”她看着儿子费力地吐出每一个字，这句话就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此刻的李明心疼异常，看着儿子，手却攥成一个拳头，像是要随时击碎什么目标，或者要阻止自己就要张开的嘴……
　　 沉寂，异常沉寂。松松也不说话，像是被突然而至的变故吓住了，李明和杜鹃此刻不约而同地看看儿子。
　　 “我……我设法向他解释，可他就是不同意不理解，虽然我不想在这时刻伤他的心，但还是告诉他，松松做出了决定，我也一样！”
　　 “你说什么？”李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杜鹃的手，“你……你不跟他走了？”
　　 杜鹃点了点头，“我不能走，李明。自从你把他赶出门，对我来说一切都在改变。过去，你一成不变地……温吞水似的，我没法感受你的一切。自从你求婚说过一次……再也没说过你爱我，我总觉得你是出于同情，同情我当时的处境而娶了我……”
　　 “妈妈，你不走了？”松松回过神，从凳子上一下跳了下来，扑进了杜鹃的怀里……
　　 杜鹃避开李明灼热的目光，弯下腰把松松抱了起来，嘴里嘀咕着：“哦，宝贝，你好重啊，长大了哦，长得妈妈都抱不动了，是吃牛肉吃得吧？”
　　 一说牛肉，李明“噢”了一声奔向厨房，杜鹃放下松松跟了进来，看看锅里干干的，正滋滋啦啦冒着烟，还好，因为火很小，牛肉还有救。
　　 杜鹃一把关上火，在锅边忙乎起来，李明站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松松真实的身世……你会告诉阳扬吗？”
　　 “当然！”杜鹃使劲点点头，“他有权知道啊，你说呢？但是，仅此而已！”
　　 “我想……”李明紧张地瞅瞅跑进来的松松，小声嘟哝道：“等小家伙长大一点再告诉他，这样更好吧？”
　　 松松瞅了瞅他，瓮声瓮气地问：“爸爸，你们在说啥？”
　　 李明笑道：“哦，在说一只小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