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百口莫辩(小说)
“错是没错,可风险太大,整天提心吊胆的,万一露馅就惨了。”女的道。
“想快活就得担点风险,八百块到手是真的,你做个挡车工多苦啊,总比在县城那个破布厂强多了。”
“你就知道八百块到手,不知道我的苦,万一哪天失手,哭的日子在后头呢,我嫁你这个老公,算倒了八辈子霉了!”
“莲香,别埋怨了,有我在背后掩护,不会出事的。我问你,那小子揩你油没有?”
“嘻嘻……”
“玄虚!瞧你乐的,揩了就揩了呗,笑什么呀?”
“我笑那小子像个呆鹅,都撞到他怀里了,连碰都不敢碰,还直往后退。”
“嗷?天底下会有不叼鱼的猫,我才不信呢。”
“你当然不信了,一个既要叼鱼又会吃醋的小人,能度人家君子之腹!”
“好好,我信,行了吧。家郎没有野郎香,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嘻嘻……”
“先是耽心,这刻又笑,笑什么呀?”
“我笑那呆鹅头脑简单,太容易信人,才向他编了个逃婚的故事,他就给我八百块。其实,他只要稍微想一想,这女的不就是本地口音吗,怎么会是千里迢迢从外省来的呢?我也就露馅了,可他就是不这么想。”
“这有什么奇怪的,女人的眼泪像刀子,砍得男人骨软筋酥,如同吃了迷魂药,他还能想什么。要不,我们怎么能连续蒙了好几个蠢货,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更可笑的是,那蠢货不仅头脑简单,还天真幼稚,为了稳住他不起疑,我送他个十几块钱的仿真项链,他还以为那劳什子真的值一千四呢,连声说,我真的不能收!”
“我估摸,那小子肯定没看过《三打白骨精》,要是他看过这个电影,你就现原形了。莲香,说笑归说笑,干我们这一行的,必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里不能再呆了,明天赶紧离开。”
听到这儿,真相大白,什么逃婚出走,什么遭贼抢劫,原来是两个骗子合演的双簧!宁远打小就生性刚直,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受了这般戏弄和侮辱,那里还忍耐得住,顿时气得脚底喷火,头顶冒烟,如猛蛇吐信般啐口恶气,霍地站起身来,炸雷般吼道:“桥下的两个狗男女,都给我滚出来!”
吼声过后,下面的谈话戛然而止,代之的是男人的慌张,女人的惊恐。俄延有顷,那男的探出个咸鱼脸,眼珠子凶光迸裂,手里执着把锋利的短刀,像条恶狼窜出来,但河坎坑洼难走,他刚跨了两步,就打了个趔趄。宝儿瞅准机会,一砖头砸在他的屁股上,痛得他龇牙咧嘴,瘦臀开花。宝儿又喊:叔叔,给你竹竿,宁远接过去,闪电般向下一跃,运足千钓之力,照那咸鱼脸拿刀的手就是一竹竿,咸鱼脸又痛得嗷嗷乱叫,手像触电般扔掉了刀子。
宁远扔掉竹竿说:“别嚷嚷了,也别想逃,给你个机会,到岸上干一仗。”
咸鱼脸得到喘息的机会,喘着粗气上了岸,两人摆开架势,宝儿在一旁观战,但对方一出手,宁远就扫兴地失望,瞧他那干瘦如柴的拳头,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且那傢伙没了刀子,就如同狼没了牙齿,虽然面目狰狞,实质外强中干,被宁远三拳两脚,就露出脓包底细,接连摔了几个狗吃屎,实在顶不住了,瘫在地上直哼哼。
宝儿见叔叔降伏了咸鱼脸,更是胆壮气昂,捡起咸鱼脸扔掉的刀子,朝桥底下喝道:“白骨精(宝儿可是看过三打白骨精的),你上来,不然我就下去了。”那个叫莲香的小女子,延宕了几秒钟,才花容惨白地走出来,犹自大哥长大哥短地求饶,指望宁远再来一次怜香惜玉,但宁远这回决意不学东郭先生,叫她老实伏罪,到龙岗派出所去。
小女子仍未死心,又哭呜呜道:“大哥,我把钱还给你,你放我们一马,以后我们改了还不行吗?”宁远斩钉截铁道;“不行!只有到派出所去,你们才会改正。”
小女子见软的不行,止了哭,一双凤眼滴溜溜转动,在思忖些什么,随后,怯怯地低声道:“大哥,我们跟你到派出所去,就是这小孩拿着刀,我心里有点怕。”
宁远想,大哥还在路上等着,就让宝儿先回去吧。便对宝儿道:“宝儿,你把刀给我,先推车回去,我把他们送到派出所。”
宝儿道:“叔叔,你别叫那白骨精骗了,我一走,你少了个帮手,他们就逃掉了。”
宁远抡一抡拳头,扬起浓眉道:“宝儿,你放心回去,有我对付这两个骗子,他们逃不了!”
宝儿还是不放心,把刀交给宁远,又附耳叮嘱道:“叔叔,那我走了,这两个坏蛋滑着呢,你千万要当心,万一他们逃掉了,你记住名字报案,那个男的叫刘志江,女的在县城布厂,叫莲香。”
宁远挥手道:“知道知道,没有万一,我会严加看管的,他俩绝对逃不了,路上小心,你走吧。”宝儿便到河坎上,推车离去了。
三
宝儿走后,宁远喝令那小女子,把咸鱼脸扶起来,并指定小女子在前,咸鱼脸居中,自己执刀断后,三个人排成一列,像串冰糖葫芦。两个骗子都低头弓腰,老实听话,鱼贯通过王婆桥,在宁远的喝斥下,前往龙岗派出所。
过桥后,就是条直通龙岗的大路了,前面右侧不远处,是片重重叠叠的竹林,葱绿茂密,郁郁苍苍。那小女子眼珠转了转,又回头望了望,发现河对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人也去龙岗,便羞答答对宁远道:“大哥,我有点内急,这里没有厕所,想去竹林里方便一下,可以吗?”
宁远思忖,这白骨精又想耍什么花招,如果放她去了,万一逃了怎么办?可如果不放她去,不准人家小解也断无此理。哦,有了,那咸鱼脸不是在我手里吗,只要看好咸鱼脸,她就溜了也没用,有咸鱼脸在,就能找到她。这么一想,便应允道:“你去吧,快点儿。”小女子得到许可,便踩着碎步进竹林了。
小女子进了竹林,半响不见出来,宁远等得急了,正要揍咸鱼脸,忽听竹林里那小女子嚷道:“大哥,你们快来呀,有人欺负我!呜呜……”宁远吃了一惊,对那咸鱼脸喝道:“跟着我,进去看看!”接着,自己执刀先冲进去,那咸鱼脸听到喊声,马上心领神会,他虽然决斗不行,但逃窜却是绝顶的功夫,趁宁远冲在前面,立即瞅准机会,在竹林中三晃两绕,溜了个了无踪迹。
宁远进了竹林,回头一看,咸鱼脸溜了,但小女子还站在那儿,在这块有点疏落的地方,并没有立即逃走,显然是有意留守,掩护咸鱼脸撤退。宁远想,这白骨精阴险狡猾,诡计多端,哪有什么人欺负她,分明是虚张声势,助他男人开溜,这女人太可恶了,放过她还会害人,定要把她带到派出所,接受公安调查处理。又想到对付女人用不着刀,便从裤兜内取出报纸,把短刀包了,插在裤腰带上,咬牙忿忿道:“你这个女人太奸刁,哪有人欺负你了,分明是借机制造混乱,把你男人放跑了!可你不要忘了,有你就能找到他,走,到派出所去!"
小女子却气定神闲,没有慌乱,表情温柔婉约,还带了点笑意,不遮不盖道:“大哥,我想和你谈谈,说几句实在话,行吗?”
“你想和我谈谈,说几句实在话?什么实在话,说!”宁远森严壁垒,怕她又玩什么花招。
小女子柔声道:“大哥,平心而论,你是个好人,但就是太认死理,这样容易吃苦头。要知道,现在人都变聪明了,谁还愿意去管闲事,坑蒙拐骗到处都有,你管得了吗?你去管人家,人家也会报复你。所以,我劝大哥别太较真,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把八百块钱还你,你就放我们一马吧。”
“不行!”宁远脸红脖子粗道:“我要放过你们,你们还会去害人,快到派出所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小女子并不介意,又直率道:“大哥,你太激动了,不要这么固执嘛,我叫你放我们一马,这也是为你好。不要以为你有理就能赢我,世界上有理说不清的事多着呢,我是真心敬重你的人品,不想对你使绊子,也可以说是我放你一马,你可不要犯糊涂!”
宁远声色俱厉道:“什么话?我做事堂堂正正,抓骗子在情在理,要你放我一马?简直是笑话!我警告你,放老实点,再拖延耍滑,我就强扭了。”
小女子也怒形于色,瞪眼责斥道:“我说你这人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顽固不化,你以为我真的怕你,那就大错持错了,既然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朝绝路上行,到时候青蛙要命蛇要饱,我也就保不了你了,我再问你一遍,你放不放我?”
“我再说一遍,绝不放你!”
“我正告你,息事宁人大家都好,闹僵了对你不利,不要逼我把你推入火坑,再去后悔就迟了!”
“别罗唆了,我不听,快走!”
“那好,既然你这么死硬,我也只好得罪了!”
小女子说毕,蓦地变脸,伸手揉散了一头秀发,又撕破了颈下的衣裙,立现云鬓蓬乱,酥胸半裸。跟着又冷丁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到宁远身上,两只纤白的手臂像两条软索,紧紧箍往了宁远的脖子,惊得宁远血脉偾张,灵魂出窍,没等他回过神来,小女子又嚎声哭喊:“救命哪!抓流氓呀……”悲怆的喊声越过竹林,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就在这当儿,对岸的几个人过了王婆桥,正向竹林处走来。他们是龙岗派出所的民警,一个叫韩斌,一个叫李虎,还有一个是新来的小洪,三人办案未果,嫌疑人跑了,和所里联系,所长叫他们回来,刚走到竹林处,就听见呼喊救人。小洪道:“韩师傅,里面有人喊救命,怎么办?”韩斌因办案不顺,正窝火呢,见又发生案件,更是老大不快,马上拔出手枪,下令道:“冲进去,抓流氓!”李虎、小洪闻听,猛虎一样闯进竹林,就见一年轻男子,搂住个姑娘的细腰,那姑娘披头散发,敞衣袒胸,一面哀号呼救,一面拚命挣扎,这情景不说也明,她遭到了强暴。李虎气撞脑门,端枪厉声道:“臭流氓,快放手,不然我就开枪了!”直到这时候,那小女子方松开双手,宁远也才摆脱了她的缠绕。韩斌看得清楚,判定是流氓刼色,对小洪道:“小洪,把他铐起来!”小洪喝斥道:“臭流氓,老实点,把手伸过来,你被捕了!”
宁远正义抓骗子,反被人诬为流氓,还要拷他,气得双颊抽搐,五官都挪了位,炸雷般抗辩说:“你们要干什么?怎么能乱抓人!我不是流氓,她才是骗子……”
小女子不等他说下去,泪如泉涌哭诉道:“警察大哥,我是刘庄人,向亲戚借了八百块钱,给我妈住院治病,被这个恶贼盯上了,趁我到竹林小解,便来抢我的钱,还想强暴我,不是你们来,我就没命了!呜呜……”一边哭,一边掏出那八百块钱展示给警察大哥看,以证实她说的没错,又落井下石道:“警察大哥,你们要当心啊,他身上有刀呢……他对我非礼,说如不从他,就拿刀杀我……呜呜……”
“什么?他还有刀!快把他摁住,下了他的刀。”李虎道。当下不容分辩,三个人一齐动手,把宁远摁在地上,夺了他的刀,小洪眼疾手快,又给他带上手铐。
“你们怎么这样不讲理,不弄淸是非就铐人,她是个骗子,我是抓她的……”
可是,任由宁远怎么表白,可警察大哥眼见为实,韩斌等亲眼目睹了现场,全是他的作案痕迹。加之小女子又把遭遇污辱的悲情和袒胸披发的羞态演绎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而且还在他身上搜出刀来,更证实了是劫匪无疑,亲眼看到的就是真实的,那里还容得他分辩。李虎最恨欺负妇女,见宁远还敢狡辩,上去就是一脚,踢在宁远孤拐上,厉声训斥道:“你这个劫财劫色的恶贼,给我老实点儿,有什么话到派出所说去,起来跟我们走!”
小女子拭泪请求道:“警察大哥,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把事实经过说清楚,绝不能让这个恶贼逍遥法外,再去坑害别人。”
韩斌抚慰道:“你是被害人,还要作笔录,当然要去了,跟我们一起走。”
“可是……”女子用破衣捂住酥胸,作为难状。
韩斌惊回首,脸红得像豆酱……他忙脱下自己的上衣外套,给女子穿上。
小女子怯怯道:“警察大哥,我不能穿您的衣服……我去附近老乡家缝好衣服,就到派出所找你们作笔录行吗?”
韩斌考虑到男子一直在为自己狡辩,万一他真是在抓骗子而我们被表象迷惑了呢?这样一想,就断然拒绝了女子的要求:“不行!一起回派出所说清楚吧。”
小女子耷拉下脑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许多。
而比窦娥还冤的宁远听到韩警察如此一说,尽管自己目前弄得百口莫辩,警察大哥只信眼见为实,但他相信到了派出所,说出全部经过,警察自然会抓住骗子狡猾的狐狸尾巴的。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