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世相】归(征文·小说)
难堪的沉默。我很想找个由头打破这沉默,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那么苍白而不合时宜。
又有人来了。我趁机告辞出来,心里沉重得不行。才良,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几天后,我再一次去看才良。才良更不好了,已经出现过短暂的意识模糊。正刚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肯松开,正想要给你打电话呢,你快看看你侄儿吧,看样子不太好……问问他还有啥……要嘱咐的。
我轻轻推门进去,望着床上形销骨立的才良,这哪还是我认识的高大健壮的他啊。当年,他可是扛着冰箱一口气能爬上六楼的。我的喉头哽住了,胸口堵得难受。才良缓缓扭动着脑袋,神思仿佛在九天外遨游,半晌才反应过来,空洞无神的大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咕噜有声。我问他感觉怎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和转达的?他直直望着我,什么也不说。
关于父母,关于孩子,关于他家里的一切,我通通都提到了,除了安安,他始终不置可否,没有任何表示。要不然我们回老家看看?我又试探着问。没想到,这次他立刻点了点头。
哥嫂和才良姐姐七手八脚收拾他的东西,然后放到我车上,又给才良穿戴好,叫了120,左右架着他下楼去。
刚走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转角,他突然停住了,说什么也不肯迈步。大家给他鼓劲儿,更加用力地架起他,试图继续下行,他却猛地甩脱众人,转身往楼上爬,手脚并用。那动作坚决而迅速,完全不像病势沉重的人,我们一下都惊呆了,直到他爬上了二楼,大家才反应过来,赶忙追上去。
才良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这也是我一直期盼的,像我这样毫无意义、毫无质量地苟活,有什么意思呢,不如速死。老家,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最理想的归处。
出门那一刻,我心空澄明,了无牵挂。还有一层楼,我就可以登上回家的“专车”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和快活。可是不对,我的心突然沉下去,陷入巨大的恐慌:安安,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怎么能不辞而别?安安,我一定要见你一面啊。
我又回来了。回到我们俩的小屋,再好好看看它。
哈,这只可爱的陶瓷小鸽子是你跑了好几家商场,专门给我买回来的,它洁白的羽毛,红红的小嘴,仿佛会动的眼睛,别提多可爱了,在不能养鸽子的日子里,都是它在陪着我。还有这电视,这沙发,这茶几,这杯具碗碟……哪样不是我俩一趟趟精挑细选,蚂蚁搬家一样运回来的呢?对对,还有这张全家福,那是小惜一周岁生日,我们特意去照相馆拍的。小可依偎着你,我抱着小惜,你的头稍稍斜靠在我肩上,我们四个全都幸福地笑着。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岁月静好吗,它怎么就破了呢?
一阵难以名状的剧痛席卷了我,我无法呼吸了,继而,黑云裹住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听到自己轰然倒地的声音,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辨不清方向,不知道该走向何处。前方恍惚有你的影子,但只一闪,就不见了。似乎有树林,有庄稼,有池塘,还有鸟的叫声,影影绰绰的,但我就是找不到它们,我的脚下看不到路。
良子,良子。我听见有人在叫我,黑暗慢慢消退了。我的眼前一片明亮。
我的四周站满了人。爸妈,姐姐,正阳叔,堂弟,小可,小惜……我居然没死。
我的儿,你可醒了。妈妈扑到我身边,哀哀欲绝。奇怪,看着面前一张张哀戚的面容,我心静如水,我一个字儿都不想说,也没力气说。我在等一个人。我重又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爸爸在招呼他们出去,我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我使出全身力气,喊了声,安安。
正阳
才良又沉沉睡去,与其说是睡去,不如说是昏迷,他已经气若游丝。
那声“安安”,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哥嫂沉默着,不再反对找回安安。可安安还会来吗?
小可拨通妈妈的电话,哭诉着爸爸的情况。安安在那头静静地听着,最后说,她可以来,前提是他们两个单独见面。
可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怎么办?
最后商定,由小可姐弟俩陪着,他们一家人见面。其他人在门外候着,一旦有变,可以立刻实施急救。
大约半小时后,安安骑着电单车到了,她停下车子,一溜烟冲进了楼道。小可小惜跟着跑了进去。
我们在楼下树荫里等着。正刚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看上去衰弱不堪,如果有一阵风经过,我都担心他会扑倒。我走过去和他蹲在一处,希望可以借给他一点力量。
安安她不会又和良子吵起来吧?她为什么要把我们撵出来?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了,让俺良子受这样的罪。正刚明显地紧张,他不停地瞅瞅楼门,又瞅瞅三楼的窗户。
肯定不会,孩子们在呢,就让他们一家人好好待一会儿吧。
我试图稳定他的情绪,把他从焦虑中拉出来,又想做点什么,斟酌了半天对他说,哥,你想过没有,才良这俩孩子怎么办?小可还好说,已经读大学了,小惜才上小学,还需要照顾。你和嫂子在老家还有那么多地,指定离不开,孩子也不可能去乡下读书,他的前途要紧。
……
不如还叫他们妈妈来照顾吧,
她怎么能行?她根本不会管孩子。没等我说完,正刚突然有些激动,一下站了起来。
哥,你别着急,我这也是为你们和孩子着想。安安再不会管孩子,总是他们的亲妈,总比雇个外人强吧?给再多的钱,保姆也不会比亲妈更尽心尽意。再说,才良肯定也希望安安能和孩子们在一起。亲情是挡不住的,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我说不行就不行!正阳,你不知道,她是真敢跟良子动手啊,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放心?我是真怕,
啥都不用怕,哥,咱们都在呢,咱们一起保护俩孩子。但刚刚你也看见了,才良放不下安安,你也不想让才良带着遗憾走吧。将心比心,你说呢哥?
……俺俩孩子可怜啊。正阳哥沉吟良久,缓缓地擦去浑浊的老泪。
安安
才良看上去非常虚弱,但很兴奋,眼里好像有火苗在跳跃,跟女儿在电话里描述的判若两人。我在他身后放上两床被子,让他斜倚着,小可给他端来白开水,他喝了两口,感觉好多了。
我们一家人依偎在一起,小惜紧紧握着他爸的手。才良拍拍这个,摸摸那个,极尽男儿的柔情,最后定定地看着我,安安,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们……这辈子怕是没有弥补的机会了,等来世吧。才良断断续续地说,明显气息不够。他仰躺在被子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才良,咱不急,慢慢说。我心里刀绞一般,尽量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去汗水,又喂他喝了点水。才良喘息片刻,又说,别记恨我爸妈,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也让你很为难,但为了俩孩子,只能委屈你了。
安安,咱俩说是离婚了,但还没办离婚证。在我心里,不管离没离,你都是我媳妇……你们娘儿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才良说完这几句话,似乎耗尽了积攒一辈子的精神,他脸色灰败,不肯再说话,只略微动了动手指,示意我们离开。
关上那扇我推开过无数次的门,心一下子掉落万丈深渊,我够不着抓不住它,失魂落魄。我把心丢了,现在走出来的不过是一堆行尸走肉,而另一个我留在了门里。
两天后,才良坐上了回老家的车,他的脸上挂着开心的微笑。我把他送上了车,并告诉他,好好吃饭,好好等着我,我把家里和孩子们安顿好,就过来陪他。
我特意让公婆回去带来两只鸽子,有鸽子陪伴,才良的旅程不会寂寞。汽车开动时,那两只洁白的鸽子被才良放了出来,它们抖动双翅,咕咕叫了几声,在汽车上方盘旋。汽车迎着太阳飞奔,鸽子伴着汽车飞翔。去吧,才良,有鸽子在,你不会迷路,我们都不会迷路。
感动落雪的用心,写情不流于俗套,扣合归的主旨,佳作。
雁子辛苦了,请龙井茶一杯。祝国庆快乐。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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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很有些无奈和悲凉,希望他们有一个好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