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黄大仙陨落记(小说)
那些职评者原来所说的要感谢他一辈子的话也如过眼云烟,瞬间荡然无存,他们纵然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说黄老师的种种不堪,但背地里当着亲朋好友的面会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被揩油的悲惨遭遇,咬牙又切齿,似要对一个罪恶灵魂进行责无旁贷的控诉和声讨。他们说得越繁多,越深刻,越激昂,就越能得到听众的认同、理解和赞誉,就越能和黄老师这样诡诈的人划清界限,彰显自己的被迫、无辜和纯洁。一时间,控诉和声讨者比比皆是,声浪充满大街小巷、十里八村,一浪接着一浪。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黄大仙却从云端里坠落,掉进暗无天日的深井里。
当然,郭方只静静地听,淡淡地笑,不接话,更不传播那五彩缤纷的传言。
郭方在众说纷纭的时刻,不打算去请黄老师帮忙,他觉得应该避避风头,和黄老师保持一定距离为妙。可是,惴惴不安的他感觉没有黄老师过目资料,职评就命悬一线。反复思忖后,他赶紧去县教育局把资料袋抽回来,忙不迭地捧到黄老师面前,鞠躬请教,向黄老师说着声讨者们曾经说过的词,表达着感恩戴德的心情,不忘恩典的忠言。
黄老师当然知道郭方的资料是抽回来的,不过,他并不挑明,温文尔雅地微笑着说,急着送是有风险的。
郭方红了脸。不过,说归说,黄老师还是打开资料袋,从头看起,指出一系列不妥。
郭方一五一十地记录着。
翌日,郭方忙乎一天,晚上才把资料修改完毕,再次捧给黄老师审查。黄老师审过之后,温文尔雅地笑着,微微点头。
郭方这才兴高采烈地把资料重新送回县教育局。那晚,他睡了一个安稳觉,做了一个五彩缤纷的美梦。
结果如何?当然是喜剧。
那些今年不评职称但在将来准备评职称的人,对纷纷攘攘的声讨也是一笑了之,不附和,更不添油加醋,他们见到黄老师还是那样的恭敬,主动向黄老师问好。
于是乎,在老师队伍中,一部分人把黄老师继续奉如神明,一部分人把他贬成十恶不赦的歹人。但也奇怪,即使那些在背地里把黄老师贬得一文不值的人,见到黄老师还是保持着绅士般的客气,或点头致意,或举手致意,或微笑致意,或主动问好。
黄老师的脸上还是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似乎没感知到那不堪入耳的声讨。
鉴于此,有人一针见血地评论:温文尔雅、皮肤白皙的黄大仙,已经练得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了。
不过,职评之后,情况常常生变,那些在黄大仙指导下过了关的人,慢慢便会加入到愤愤不平的声讨大军中,开始时小声嘀嘀咕咕,渐渐会挤出更多怨气,最后怨声载道,融入到声讨的洪流中,痛斥黄老师的十恶不赦。
郭方也不例外。
黄老师对外界的评论难道一点不知?不可能,温文尔雅的他并不木讷,人性的敏感他自然也有。可他不恼不怒,还是按照自己的准则“为人民服务”,还是那样温文尔雅地微笑,还是不说有十足把握、小事一桩的诳语。
诅咒的日子如暗涛一直在汹涌,但他游弋其中,不惊不惧。
就这样,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依旧“生意兴隆”,那个曹姓亲戚一直认定他收入不菲。于是,控诉和声讨不绝于耳,延宕十几年。
黄老师每天还是骑着旧自行车去上班,还是几件老夹克替换着穿,还是抽五元一包的低端烟。咦,送给他的大中华呢?哦,舍不得抽,一定变现了。
看他的寒酸样,控诉者更加确信他在装逼,迷惑观众,躲避打击腐败的重拳。像他这样的雅腐者平时都温文尔雅,朴实无华,勤勤恳恳地耕耘在岗位上,和百姓摩肩接踵,其实,利欲熏心,恶如毒蝎。
这黄老师更是伪装大师,披着“温良恭俭让”的画皮,隐匿人间。
还有怪事,就是那些曾经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在背后尽力声讨黄老师的同时,仍然有许多人在逢年过节时送些小礼物给黄老师,践行着自己的诺言。尽管礼物小到不足挂齿,不如他们麻将桌上的一个自摸,可还是令黄老师兴高采烈,甚而有点局促不安,不停地说人家破费了。等人家走时,黄老师总要给人家回赠点什么,比如一袋酥饼、一瓶蚝油、一提纯奶等。
送小礼物的人稍作推让之后,都拿着回赠,高高兴兴把家还。不过,他们总在背后把回赠作为控诉黄老师虚伪的新依据,作为博得观众愤点的新物证。
哟,这黄大仙在人们的心中俨然成了妖仙?
四
日子在春夏秋冬的轮回中逝去。
转瞬间,黄老师五旬了,也该评副高了。其实,他三年前就该评了,只是人们都说他评职称不费吹灰之力,早晚都没问题,不像他们这些没路数的人,即使下手早,也需尝试多年,才可能有所突破。于是,黄老师就温文尔雅地笑着,三次把指标让出,耽误了一年一年又一年。
于是,在人们声讨他的岁月里,他又获得一项美誉——高风亮节。即使不是真心称赞,人们也不得不这样说,因为有谁能做到三次谦让?
新来的校长看不下去了,说今年的指标无论如何都要给黄老师,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面对三次谦让的黄老师,谁能提异议?
黄老师的资料自己整理,没人给他指导,若多舌,就是班门弄斧。
黄老师整理好资料,交了上去,没人问他是否要帮忙找路子,若多舌,就是如来佛面前显神通。
黄老师泰然自若,神清气定。
一个月后,黄老师的资料退了回来——呀,悲剧!
那温文尔雅的脸瞬间凝成了冰,那瘦高的个子陡然干枯了。
老婆失声痛哭。
同事目瞪口呆。
黄老师再次从大仙的神位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来找黄老师审材料的人绝迹了,门可罗雀。
那以后,黄老师再也没申请评副高。
五
那年秋天,当第一片黄叶落下的时候,黄老师退休了。
不久,黄老师被反贪人员带走了。
众人惊讶,当了一辈子普通老师的他怎么会有贪腐行为?
黄老师承认职评时帮过彭校长、小白、老高、老陈、郭方、曹姓亲戚等,承认一个大学同学在教育厅负责职评,有实权,只要资料的硬件能凑合,且是他打招呼的,就能过。
反贪人员要他列行贿表。
他温文尔雅的脸冷若冰霜,眉宇间刻满皱纹,凝眸静思一会,提起笔。
彭校长:两箱西凤酒,一条中华。
小白:两千块钱,一条中华。
老高:两千块钱,两条中华。
老陈:两千块钱,两条中华。
郭方:三千块钱,两提土特产。
曹姓亲戚:两箱五粮液,两条中华。
……
反贪人员找这些人核实,要他们写出行贿数目。
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自己是受黄老师胁迫,不得不行贿,然后才战战兢兢地提笔。
彭校长:两箱西凤酒。
小白:两千块钱。
老高:两千块钱,一条中华。
老陈:两千块钱,一条中华。
郭方:三千块钱,一提土特产。
曹姓亲戚:一箱五粮液,一条中华。
……
反贪人员质疑:黄老师每一笔怎么写得都多一些呢?
黄老师的老婆愤然解释:我开超市,老黄每次给人家办事都拿店里的东西,把礼物加厚实,确保过关。
反贪人员惊讶。
黄老师自己评副高时送的礼怎么不写?反贪小组的组长发现了黄老师的漏洞。
黄老师闷不作声,他老婆愤然接话:写什么写?他啥都没送!连招呼都不愿意打!我背着他打了招呼,那人说没问题。我也以为他们混熟了,真没问题。可,该死的老黄没过!
组长惊奇地问他老婆,你没送礼?
老婆悲愤道:我打招呼时,说要过去送礼。那人说不必要。唉,我把那人的话当了真,觉得老黄和他关系厚,这次又是老黄自己评,应该真的不必要。可……
组长哑然。停了好大一会儿,又问,难道资料过硬也过不去?
老婆瞪眼道:“综合表彰”方面的证书很关键,可老黄的数量和档次都不硬。
组长疑惑:听说他工作能力很强呀?
工作强有屁用!老婆站起来,指着黄老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吼道,只知道拉磨,是个瞎眼驴!
组长又哑然。
闻听老婆的话,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竟然微笑起来,重现温文尔雅。
经详查,黄老师的索贿罪被排除,行贿罪被坐实,锒铛入狱。
一代大仙彻底陨落。
后来,职评时还有人想起他,无比惋惜地说,要是黄大仙还在该多好呀。
(编者注:百度检索为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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