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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奴旦的生日(小说)


作者:候建臣 童生,818.7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179发表时间:2018-11-14 12:52:23


   老翠莲迷糊了不大一会儿,就醒来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见“二环眼”的叫声。爬起身子撩开窗帘,外边黑抹抹一片,啥也看不见。
   “二环眼”是住在屋檐下面的家巴雀儿。每天快到天亮的时候,就早早地起来了,蹴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或者干脆就在屋檐下,开始叫唤。“二环眼”一会儿叫一声,过一会儿再叫一声。“二环眼”一叫,老翠莲就觉得院子里热闹起来了,她就开始穿衣服。好像“二环眼”的叫声,是专门叫她起床的。
   以前还有一只家巴雀儿,比这一只大,眼睛长得环环的,又机灵又耐爱,老翠莲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环眼”。老翠莲听惯了“环眼”的声音,她把“环眼”的声音当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有一天,她听到院子里的叫声,就觉得不是“环眼”。抬头看,还真的不是,是另一只雀儿,跟“环眼”长得差不多,别人肯定认不出来,但老翠莲一听声音一看样子,就知道不是“环眼”。老翠莲朝四周看看,没有看到“环眼”,她以为“环眼”飞到一个啥地方干它要干的事情去了,也没有在意。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环眼”还是没出现,又过了几天,“环眼”依然没出现,老翠就知道“环眼”肯定不在了。她就站在院子里,看着“环眼”经常站的地方,丢了什么的样子。这时呢,这另一只雀儿就一直瞪着眼睛看着她,看着看着,就朝她叫了一声。这只雀儿的眼睛也好看,也环环的,老翠莲就长长地叹了一声,心里很不情愿地承认了“环眼”不会再出现了。想想,“环眼”也是住在这里许久许久了,一只雀儿能活多久呢?如果不被猫儿鹞子逮了,也就几年的光景吧,自己一转眼几十年不也过去了?只是老翠莲不会想到“环眼”突然就不见了,她觉得它似乎是该和她说一声的,像一个老邻居要离开了一样。这只雀儿就住在了以前“环眼”住的窝里,也是每天早早地起来叫唤。老翠莲就把它叫成“二环眼”了。老翠莲觉得“二环眼”是“环眼”派了来陪她的,肯定是“环眼”怕她孤单,在它要离开的时候,就让“二环眼”来陪她了。
   老翠莲爬起来下地小解完了,顺便看看屋子后墙上的钟表,才是十二点多一点呢,就又钻进被窝里了。
   夜还很长,还得继续睡。这么多年了,老翠莲也活成精了,她知道对付黑夜的办法就是睡觉。当睡眠没有了,黑夜会把人欺负得很难受,就像一种什么东西沾上了你的身,得意地狞笑着,而你对它没有一点办法一样。老翠莲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等着睡眠的来临。
   许是年龄大了,一醒来就不容易睡着了。
   先是,感觉背后有凉凉的风从被子缝里往里钻,身子就往前挪挪,把被子押押。觉得是押好了,觉得是被子压在身子的下边了,却还是有风,却还是凉凉的。伸出手来,哪儿有风呢?也就是秋天多一点的样子,怎么就有凉凉的风了。也不管它,斜过了身子,再把被子的一边往里卷卷,确信真的压在了身子下边。过一会儿,后面没事了,却觉得风又从脖子这里往进灌,像是谁在吹凉气,顺着脖子,顺着肩胛骨,一直往里穿,要穿到身上所有的缝儿里的样子。就把头往里缩了一下,左手揪了右边,右手揪了左边,让被子把半个脸蒙上了。
   接着呢,又觉得脚下凉凉的。莫非是,窗子的哪个地方漏风了?就爬起了身子,拿手顺着窗户缝儿往下摸,也没有缝子。就想明明是早就用纸裱了呢,怎就会有风了呢?
   反正是,总觉得有风从某一个地方往被窝里钻,而且努力接近她的身体。索性,就又拿了一个被子,展展地压在另一个被子上面。
   风是没了,重量把风挡住了。老翠莲一门心思要赶紧睡着,她都听到了自己进入梦乡的呼吸声了。她能感觉到那是羊群,一只、两只、三只……有红模子的、蓝模子的、黑模子的,还有一只是黄模子的。羊群里的羊都要留模子,剪毛的时候,会专门在身上留下一攥毛,再在毛上涂上颜色。老鬼在的时候,喜欢给自己的羊涂蓝色。人们放羊时,怕自个儿孤单没意思,就总喜欢把羊拢到一起放,人呢,就找个阳窝窝儿,抽烟或者拉呱呱儿。分群的时候,就喊“蓝色的,老刘”。喊着喊着,就喊成了“蓝老刘”。喊着喊着,人就成“蓝老刘”了,连队里的大喇叭都喊:“蓝老刘,大队有事;蓝老刘,马上到大队来。”蓝模子、红模子、黑模子都好,东头的那个润润,竟然弄出了黄模子,黄洼洼的一片,人们就都笑着说,这个润润,真黄!这个润润,真黄!
   都有一大群羊了,都多得没地方放了。老翠莲叹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睡着了,是一直就没有睡着,是一直在数羊哩。
   想起润润家的一大群黄模子羊,老翠莲笑了。她都听到自己“噗哧”了一声,以为回到那时候了,却是一抬头就摸到了脸上的折子。却是一连串的咳嗽,把个夜都要咳破了。
   这一咳,就更加清醒了。索性开了灯,索性坐起来,就围了被子坐在炕中间,慢慢地晃,慢慢地晃。
   头上的灯泡探下头来,是睁着的一只眼睛,一直看着,就看见那片胖胖的影子一忽儿东了,一忽儿西了,一忽儿就长长地把个夜挤满了。
   晃着晃着就总觉得心里有些儿事,就总有啥在心里挠。隔了一会儿呢,就又出现了,就又挠。
   总是有啥事哩!就不再晃,影子就停在某一个地方,也静着了。就只听到头上的那灯光“滋滋滋滋”地响着,喘气的样子。
   就看柜顶上,花瓷盆放着哩,那梅花是开得太久了,好多瓣儿都掉了呢。是用的久了,三十年了,还是四十年了?也许就五十年了呢!枝上的喜鹊都老了,老得眼都花花的了。花瓣就一瓣一瓣地掉了,掉得家里那人都烦了,终于有一天就拎了,要扔到房背后的烂土堆上去。终是没扔,是她拦住了。用惯了的老物件,是熟悉的一个啥人哩,是会说话的一个啥人哩,看它一眼就一闪一闪地说着话,说的都是暖心窝子的话哩。那物件一说话,她就心绵绵的、暖暖的,那话都是说给她的心听的话哩。那人是最终没有把盆扔掉,那人有一天把他自个儿扔出去了。那人说我要把我扔出去了,那人说着那话,就开始扔他自己,他先把他身上的肉扔出去,又把他身上的热扔出去,再把他眼睛里的神扔出去,慢慢地连嘴里的气也扔出去了。那人扔得累了的时候,就浅浅地咳几声。
   她知道,他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扔出去了,他是让别的啥把他扔出去了。她不想把他扔出去,但最后还是让村子里谁家的那辆平板车把他扔到西梁上了。谁想把自己扔出去呢?可是谁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听见“二环眼”的声音,瞌睡虫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老翠莲就爬起来,拥了被子坐在炕上。下半月的夜,窗外丝毫也不比屋内亮,四周围是一大张黑铁片,老翠莲感觉拥在被子里的自己,就被围在一张圈起来的大铁片里。
   老翠莲感觉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也拥着被子,也像自己一样坐着。老翠莲觉得他们这个时候像是坐在雪地里的两个雪人,记得很早以前下雪了有人会把雪堆成雪人,一般是两个。那样的雪人就是拥着被子的样子,偶尔会有人给雪人插上两把扫帚,但大多数都是把手也拥进了被子里的样子。一个朝着一个方向,另一个朝着另一个方向,远远地看,感觉它们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也睡不着了?
   嗯。
   这一段总是睡不好。
   嗯
   我睡不好,是想得事儿多,你有啥睡不好的?
   嗯。
   你向来是不想事的,这我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向来是甩手掌柜,有时候连手都懒得甩,好像都没你啥事,好像一直没你啥事!
   嗯。
   其实那么多事,那么那么多事,怎就没你啥事了?你只是不负责,你只是自私。是不是?
   嗯。
   你说句话嘛,你说句话嘛……老翠莲笑了:我这说啥话哩,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连话都懒得说了,你一直是懒得说话的哩。这么多年了,一直是我“得吧得吧”地说,一直是我“得吧得吧”地说,你大多数时候连话都是懒得说的哩。
   嗯。
   那一年我努巴努巴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一看就是有病哩,一看就是难受着哩,一直哭一直哭。说是让你赶紧送城里医院看看,你也懒得哩,只说等等吧,等等吧,刚生的孩子都是这样哩,刚生的孩子都是这样哩。第二天孩子就……你说你,你说你怎那么懒哩?老翠莲的话里有了哭音,她抽了抽鼻子,接着又用劲抽了抽,才没有让那哭音变成哭,其实她不抽鼻子,放开了也是不大能哭出来。谁不知道哩,她也知道哩,其实真让她哭哭,她真是哭不出来了,当日子变得越来越空,连那眼泪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是好长时间的静。老翠莲坐在雪地里,雪沙沙下着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覆盖着啥东西;雪沙沙下着的声音比猫的脚步还轻,一点一点地下在老翠莲所有的日子里,然后把老翠莲所有的日子都覆盖了。老翠莲的头突然歪了一下,她清醒了,原来是迷糊了一会儿。
   睁了眼看,周围还是黑铁片。也没有雪落下的声音,原来那沙沙的声音是自己的呼吸声。周围也没有别人,只有黑铁片黑黑地围着,哪有不说话的人呢?不说话的人早就把他的话和他的身体一起在一个雪天里埋到了西坡,等第二天去看,一大片的雪地啥也看不见,目光落下去,只是溅起了一大片雪沙沙的声音。
   老翠莲不再指望跟谁说话了,她知道她只能跟自己说了。
   西院的仙花家得多送几个糕,人家孩子过生日的时候,都给送哩。仙花大气,针头线脑也来借,可自己家终是求人家多哩,好赖人家男人当着会计哩,家里的光景也好过一些。东院平旦家也送,但是……但是送多少哩?平旦妈是交道最多,可是平旦妈……那人真是,经常借了东西不还,如果不去要,还真是就像没借一样,大东西去要就要了,可是一些小东西怎张嘴哩,想想就算了。可是这一算了,好多东西借出去就回不来了,想想下一次不借了,可是张开嘴了,怎好拒绝了呢?
   想到东院的平旦妈,老翠莲笑了。老翠莲记得好些事哩,这平旦妈嫁给平旦爹就没一天好活过,这平旦爹不仅懒,还好喝一口哩,家里穷成个那,还不误喝哩。有一次是又想喝了,就追着撵着跟平旦妈要鸡蛋,家里就喂那几只鸡也下不了几个蛋以为是银行哩?追着撵着要,平旦妈拿不出来,就捶着打着让平旦妈给下蛋,那人真是,那人真是!想到这儿,老翠莲一下子高兴起来了。她家里那个人懒,可她那个人不打人哩,她那个人一辈子是护着她哩,那像平旦爹,喝多了酒几天也不起床,起床了又忙着喝下一顿……想到这儿,老翠莲还是想也给平旦家多送几个糕哇,这样一想老翠莲脸上就有笑渗出来,是对自己满意的笑哩。
   海平妈是绝不送的……想到海平妈,老翠莲突然生起气来。这人真是……以为我忘了,我永远不会忘哩,那次也是家里没粮了,就跟你家借点莜面,就借两碗应应急,却是说也没有了,还揭开瓮让人看,说是你看我家也没有了,也得跟谁家借去了。哼哼,这不是胡说哩?刚刚就看见你家磨了面,一转眼怎就没了呢?明明是不借嘛,又不是不还你,又不是会赖了你?你家又不是没借过别人东西?那次你家兄弟来了,要吃糕,还不是来我家借的黄米面,借的时候是满满的一大碗,还的时候却是小碗了,还平平的,真是!那一次还来借自行车,人家新买的自行车,还没舍得骑哩,还不是借给你家了,说是你家儿子要相媳妇去了,骑个新自行车洋气,你知道洋气,人家就不懂得?真是!
   ……
   老翠莲想着,“扑哧”一声笑了,糕还没蒸哩,就想着给人送哩,这是怎的了?莫非是显摆啥哩不成?老翠莲朝着柜顶看看,黑铁片似乎不像刚才那么黑了,窗户像是正在慢慢地变成白铁皮,屋子里也有淡淡的光了。老翠莲隐约看到了柜顶上摆着的盆盆钵钵,是哩是哩,她是早就准备下黄米面和胡麻油了。
   “二环眼”终是叫了。好像知道老翠莲等着,它的叫声显得很调皮,一声高一声低,又一下子全低下去;过一会儿又一下子全高了上去。其实老翠莲早摸索着穿好衣服了,她的脑子里早就又思谋着啥了。
   老翠莲先把黄米面饧上,开始生火。包糕的馅儿昨天就准备好了,天气不是很热,也不怕馊了。馅儿有豆馅儿,有菜馅儿。豆馅儿是用扁豆做的,先把扁豆煮熟了,在锅里搅成泥,加上白糖,红红的,吃到嘴里又绵又甜;菜馅儿是山药和韭菜做的,山药先焖好了,擦成丝,把韭菜切碎了放进山药丝里,再拌匀,放上花淑、咸盐,再滴几滴熟油,要多香有多香。
   老翠莲很少这样做了,可是为了这一天她却是准备好长时间了。
   火生着了,放在灶上的锅里添上水了,她想想,就朝门外走。走到门口了,却是停下了。她是想去看看奴旦,她是看看奴旦在生日这一天是不是像她一样也早早起来了。为了奴旦的生日,她可是忙了好长时间了。
   站在门口,看了看外边,老翠莲就又返了回来。她是想给奴旦一个意外惊喜哩。
   这么多年了,一直就是奴旦陪着她,奴旦吃的样子,奴旦睡的样子,都成了她每天要看好几遍的必须做的事情。奴旦不吃不喝的时候,她是吃不进去也喝不进去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奴旦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觉得奴旦会一直陪着她,过了一天,再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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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奴旦的生日》这是一篇令人深思的小说佳作,主人公老翠莲是位孤独的老人,她一个人生活,孤独与寂寞时时缠绕着她。有一只叫二环眼的麻雀伴陪着她。在难熬的长夜里,她想起了老伴,自己的左邻右舍,但他们都远去了。以及许许多多的事,一件件、一桩桩的往事都勾起老翠莲许多回忆。她唯一开心的事情就是给奴旦过生日,她精心准备生日饭菜,却不想,奴旦也不见了。奴旦其实是一头猪。一直陪着老翠莲的那个白白胖胖的叫“奴旦”的猪却不见了,老翠莲的悲伤和孤独震撼着读者们的心。小说以独特的视角审视老年人的独处问题,他们无依无靠,精神生活很贫乏。作者写出了老年人凄凉的晚年生活。读来令人心酸!很大程度上揭示了老年人清冷的晚年生活。孤独的窗口,空巢老人的悲伤在流动。小说洞察人情世故,内心的情感波动描写真实。小说情节刻画细腻、生动。人物描写真实、形象,揭示老年人的晚年生活图面,让人深思!欣赏佳作!倾情推荐阅读。【编辑:永远红梅】【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81119000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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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永远红梅        2018-11-14 12:53:40
  感谢作者赐稿流年,祝作者写出更多佳作!
永远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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