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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宁静】深秋的怀念(散文)


作者:花花一世界 布衣,393.3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550发表时间:2019-11-08 10:09:34
摘要:我对深秋,有着特殊的感情。除去万山红遍、秋日胜春朝的欣喜,还有驻扎在心中的淡淡的怀念。因为,深秋与我最爱的爷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宁静】深秋的怀念(散文) 我对深秋有着特殊的感情。除去万山红遍、秋日胜春朝的欣喜,还有驻扎在心中的淡淡的怀念。因为,深秋与我最爱的爷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
   爷爷是在深秋的那个夜晚走的。爷爷走之前,饿了六天。六天滴水难进,第六天晚上,爷爷扛不住了。他瘦削的脸,没有任何生机可言。他的眼神半明半昧,浑浊又无力。苦了一辈子的爷爷,油尽灯枯了。那天夜里,我在三楼的房间里,听见一楼父亲母亲的哭喊声,知道爷爷在那个深秋漆黑的夜里走了。母亲说,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气若游丝,忽而断了。母亲说,爷爷虽然苦了一辈子,却也善良了一辈子。
   彼时,我女儿八个月大。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泪如雨下,内心的哀伤无法用语言表达。我总觉得,爷爷应该要活得更久一些。爷爷还未看见我女儿长大,我也还没有给爷爷送够他爱吃的肉,爷爷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爷爷走后的几天,家里人来人往,我常常抱着女儿坐在房前的石凳上发呆。石凳原是爷爷爱坐的,父母不在家的那些年,爷爷常常坐在石凳上守望着小路的方向。石凳旁还有一堵墙,长满了青苔和生刺的植物。青苔总是年年长年年青,总也不能在它身上见到老去的岁月,这岁月怎么就带走爷爷了呢?
   爷爷入土为安的那天,天气极好,很多客人留在家里吃饭。我在母亲疲倦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欣慰——来客留下,便是对爷爷至高的尊敬。那天,门前的空地上摆满了桌子,也坐满了人。他们说,你爷爷是好人,如今这般善终,是福报。
   也许吧。我望着爷爷长眠之地的方向,天蓝得不可思议,风轻轻地吹过,不远处的树叶子纷纷落下。那个深秋,就这样,有了别样的深意。
  
   二
   爷爷一辈子没有娶妻。我们的到来是偶然,也是那个时代的必然。我的亲生爷爷不慎落入了监狱,奶奶无法抚养四个子女,于是把最小的尚未成年的儿子带到了济下我的爷爷处。父亲的家,就这样轻悄悄地从一座山头,挪移到了一处山坳。爷爷没有孩子,就把我父亲当作亲生儿子。三年后,亲生爷爷出狱,奶奶回到了亲生爷爷的身边,我的父亲和爷爷就这样。相依为命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日子,直到十几年后成家立业。
   母亲常常跟我聊起那段苦难的日子。我小时候,一碗肉,母亲总是放在锅里蒸了又蒸。不是不想吃,而是舍不得吃。那几块肉的香味,是要撑起我们家庭的希望的——在农村里,饭桌有肉,那是生活好的象征。我和姐姐常常穿表姐留下的衣服,表姐留下给姐姐穿,姐姐穿好了给我穿。我出生时已经到八十年代。八九十年代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饥荒如荒草一般蔓延的五六十年代呢。吃野菜是常态,土豆、番薯是人间至美。家中缺少吃的穿的,但爷爷从不与旁人争工分,总是先满足别人的需要。那段岁月,人人自危,爷爷却是宽厚得很,不争不抢,不怒不哀,安安静静地过好每一天。人家提起爷爷,便是一个“善”字。在我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常听村里人说爷爷是个憨厚人,哪怕父母与隔壁为一条狭长的小路争得面红耳赤,爷爷也是沉默不语,而后劝解父母放下。那个时候我便明白,大家眼里的好人,就是“善”,善,就是不争不抢,不怒不哀,宽厚待人。
   爷爷话不多,总是微微地笑着。每次到村口休憩,他只做听众。每天清晨起来,用毛巾在我的脸上抹一把,算是给五六岁的孙女洗把脸了。我特别喜欢爷爷给我洗脸的感觉,爷爷的毛巾看起来黑漆漆的,但我却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说不出来,就是喜欢。彼时,我读书十分努力,到了初中住校,三年后考上师范前去瑞安读书,等我师范毕业分配工作,我突然发现我的爷爷老了,背佝偻着,身体也大不如从前。然而,那个时候,正逢哥哥在上海经商意正浓,把父母也接了去。家里,就只剩爷爷一个人了。我分配的地方离家远,一周回一次,那一次,也因了父母不在家,常常变成两周一次。爷爷就这样与我们悄悄地隔离了……
  
   三
   父母不在家的时候,爷爷在家置几口薄田,种些青菜。我在周末的时候回家,带些肉和其他食物,送给爷爷。从村口进入,那些村里的人一见到我,就说:你看,一花又送肉给爷爷吃了,真是个孝顺的孙女。他们说,我有公家的饭吃,是因为爷爷积下的福德,因为爷爷很善良。我每听到这句话,总是心头一暖。善是美德,更是向上的力量。善能在温静的岁月里长出花来,在浩渺的长河中留下光芒。我有善良的爷爷,于是便在人间感受到了美的存在,对吗?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有人说,家有老,是个宝。爷爷就是我家里的宝,父母不在家,爷爷就是我去拥抱亲情的根基所在。爷爷种的菜特别丰富,肥硕的豌豆,壮壮的土豆,还有饱满的番薯……爷爷种了那么多,吃不完,就分给村里的老人吃。他一点一点从山上挑下来,放置在家中最安全的地方,以防老鼠侵入。每次,我给爷爷带一块肉,爷爷却给我带回几袋新鲜的蔬菜,爷爷说,自己种的,好吃!爷爷又说,你又带肉,我一个人又吃不了那么多,下次人来了就可以了!
   人来了就可以!爷爷的话很轻很轻,我常常把这轻飘飘的字眼忘在脑后。2003年,我刚入镇中心小学不久,那个深秋,我忙于外出学习和上公开课,竟然三个星期没有回家。我忙完所有事情的那个下午,下班后开着电瓶车回到老家,时间未到七点,却发现房门紧闭。那座房子,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孤零零的,门口的那堵墙也是漆深如许,整座房子都显得那么安静寂寞。我唤醒爷爷,爷爷开灯起身给我开门,说自己很早便睡下了。我无言地望着那盏看起来并不太明亮的电灯,还有铺在地上的青菜,不知爷爷为何如此忠信于土地上长出的那一抹生命的蓝光。
   也许我是知道的。父母不在,爷爷借植物来抚慰自己逐渐老去的年岁,让自己努力变得有用一些,再有用一些。爷爷见我到来,说:“那些青菜已经不新鲜了,我以为你要来的,前几天就备好了……”
   我内心无比沉重,无言以对。我望着那些蜷缩着角的青菜,说:“这些也还很好啊,我带走一些吧。”爷爷听我如此说,就在屋子里搜到了一个塑料袋,装了一些菜,又从簸箕里寻到了一些鸡蛋,说是攒了快一个月了。
   我临走时,爷爷又喊住我,说有些钱想放在我这里,让我代为保管。
   我很惊讶,爷爷怎么会想到让我保管钱呢?他说:“这几年村里有的人把钱放在家里被人偷了,这些钱都是你们兄弟姐妹给的,我放着不放心,再说你每次给我买菜,我也花不了钱。”爷爷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似乎要把他这些年攒下的话说完似的。
   我只好同意。爷爷从一个小方篾箱里拿出六百五十元钱,说,这些你帮我保管。那一刻,我看见了爷爷的手,瘦骨如柴。岁月在爷爷的身上留下了印记。爷爷又说:“你放心,我还留着一点急用,这些,你帮我保管。”爷爷把钱给我保管时年已八十一,三年后,爷爷离开了我们,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还上这笔钱了。往后的日子,我向往常一样,隔三岔五地去看爷爷,爷爷有时候坐在村口,有时候在山上看他种的青菜,有时候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看着那条小路的方向。
  
   四
   爷爷走后,母亲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了四千元钱,铺展得平平整整,一叠,崭新崭新的。我对妈妈说,好几次要提出把钱交还给爷爷自己保管,爷爷不许。妈妈说,实际上,那是爷爷存心要给你的钱。我知道爷爷存下的每一分钱,都浸染着爱的味道。经年之后,爷爷的那几百元早已不知被我花到何处去,但那个深秋的夜晚,爷爷用双手递给我的六百多元,在我心中,有着无限的深意。
   距离爷爷走的那个深秋已经十三年了。这一天,在外校听课结束后,我打开手机,猛然收到了一条公众号推文:立冬。我一惊,秋天就这样过去了?我似乎还未尝够秋天那份明媚的爽朗,时光的脚步就已经把我们带入到了冬天。这则信息,在我的心海里悄悄投掷了一颗石子,水面温柔地荡漾开来,一圈一圈地扩开去,似乎要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一个人沿着河堤走着。路旁的银杏似乎尚未从葱茏的睡梦中醒来,依然明亮地绿着。河边的体育器材上,有少许人在锻炼身体。时间不早,又是阴沉的天。我寻思着给母亲打个电话,对方正在通话中。过了两分钟,我继续拨通电话,依然是对方正在通话中。到底是谁在和母亲通话?是喜是忧?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个深秋,我的思绪要带我去的地方,是我远在四百公里以外的老家。我又想家了。
   终于拨通母亲的电话,说是哥哥和母亲通话。母亲的音调,在我心里,就是喜怒哀乐的象征。低沉意味着阴雨绵绵的生活正在当下;高亢说明愉悦的心情就在眼前。听母亲的声音尚可,我也跟着高兴了。我本想跟母亲说,明天立冬了,深秋要过去了。但我没有说出口,聊了几句让母亲安心的话,便挂了。
   在遥远的异乡工作生活,常回家看看几近奢侈。我总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想起家门口的石凳,以及露着微笑的爷爷。还有那个深秋的夜,爷爷带着对人世间的眷恋,没有遗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三十多年前他用毛巾帮忙抹一把脸,回过头笑。那年问好他的小孙女,已经人到中年,在繁闹的都市街头,安静地生活,努力尽善,不争不抢,不怒不哀。
   秋天为何如此令我痴缠,也许,还有这一重缘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捡起一片深秋的梧桐叶,揣在怀里,算是与秋天做深情的拥抱与话别。
   秋天,明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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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我”对秋有情感,对秋的感怀,是因为“我”爱的爷爷在那个秋夜,终于没有抗住,悄悄地走了。作者以质朴的笔端回忆了爷爷生前和一家人的情意,一家人和爷爷共同走过那艰苦的岁月。虽然不是亲生的爷爷,没有血缘关系,但一家人早已融为一体。作者回忆和爷爷相处的点点滴滴,像是信手拈来,爷爷的与人“不争不抢,不怒不哀,与人为善”的形象无不跃然于纸上。每一个事件都很平常,但却感人至深。读来令人动容,感受到人性的美好。“我”和爷爷的感情也融进了秋的记忆,正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散文语言质朴,质朴得情真意切。叙中抒情,情中夹议,都很恰到好处。鼎力推荐文友们共同欣赏这篇散文佳作。问候作者,感谢赐稿宁静!【编辑:宫国军】【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911080004】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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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宫国军        2019-11-08 10:19:06
  用质朴的语言讲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问候作者,顺致文安!
回复1 楼        文友:花花一世界        2019-11-10 18:54:09
  非常感激宫老师精心编辑,您辛苦了!敬茶!
2 楼        文友:宫国军        2019-11-08 10:20:38
  继续投稿宁静,宁静因你而精彩!
回复2 楼        文友:花花一世界        2019-11-10 18:54:31
  感恩宫老师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
3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19-11-08 16:43:35
  我一直深爱有温度的散文,所以我写散文总是不小心就掉进怀念过往和怀念亲人故乡的漩涡里出不来。
   花花的散文,实话讲以前读的不多,但近来的三篇,每此读之,都有温厚,柔情的情愫油然而生。
   我对自己写作定义为:作人,作文,记录生活,记录人生。这便是我为什么不求上进去混所谓的文学圈子,而总是自己默默地记录自己的往事的原因,花花的作品,似乎于我的写作方向有些相似,我想,这是我为什么喜欢您的作品的原因。
   拜读留言,问候安好!
著文写诗,记录生活,更是记录人生!
回复3 楼        文友:花花一世界        2019-11-10 18:55:44
  雪凌老师好,我非常赞同您的观点,我们写文,首先是记录自己的生活,让我们平凡的生活变得富有诗情画意。我也非常喜欢您的文章,散发着淡淡的迷人的香味,是生活的味道,又有高于生活的艺术的味道!
4 楼        文友:鸿鲲        2019-11-08 20:32:25
  还没来得及看呢,就变红了。
人生如逆旅,吾亦是行人
回复4 楼        文友:花花一世界        2019-11-10 18:56:26
  感谢鸿鲲老师到访,敬茶!非常喜欢你的文字!
5 楼        文友:峙榛起航        2019-11-08 20:32:53
  我也写过关于秋天的文字,但是却没有老师的那么真挚感人!
坚持原创文学,梦想将在这里起航!
回复5 楼        文友:花花一世界        2019-11-10 18:57:13
  起航老师谦虚了!我常形容自己的文章就像白开水,以后要多努力丰富一些!非常感恩起航老师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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