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恋】一滴泪(小说)
他一刻也没有迟疑,一打转向舵,打开机枪保险,瞄准了紧跟在他后面的田中一郎的战机。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方一直带在身边的蔚蓝色底色的手帕,紧紧贴在嘴唇上亲吻了一下,眼睛里涌满了泪水。田中一郎猛然发现飞在他前面的吕冬生突然掉转了机头,愣了一下,迅即伸手去摸机枪,可是这时吕冬生已经扣动了板机,喷着火舌的子弹,呼啸而去,田中一郎的飞机被击中,一瞬间烧成了一团火团坠落了下去。没有片刻迟疑,吕冬生又瞄准另一架战机开了火……
一
她眼珠一眨不眨,痴痴久久地盯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太阳从桔红色的早霞,从东天尽头的水面上羞羞嗒嗒升起,到血红色的晚霞,扭动着身子不情愿地沉入西边天际的江水里;从火红脸蛋的太阳爷,从东天尽头的水面上,摇摇晃晃地钻出水面,沿着陡峭的山坡爬上迷雾缭绕的山顶,到黑沉沉的夜幕急不可奈地遮盖住茫茫夜空,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江边一片水草地的青石上,痴痴久久地望着那广阔无垠的天空……
一天,二天,三天……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少天。她一直在寻找,寻找瓦蓝瓦蓝天空上那朵雪白雪白的云彩,却一直寻不到他的踪影。越是寻找不到,她就越是要寻找到他的踪影。因为那一天,他就是从那朵雪白雪白的云朵后面突然钻了出来的,她似乎看见了他在驾驶仓里向她点头挥手,她似乎看见了他那宽宽的大脸盘,一双大大的眼睛,闪射着一团火辣辣热烈烈的光。那火辣辣热烈烈的光,一忽儿又变成了柔柔脉脉情意绵绵的光,千般温情,万般柔肠,如山泉叮咚流过青石,如飞瀑呼啸流泄悬崖,如鸟儿啁啾情深深说不尽千言万语,如蝶儿飞舞情切切道不尽万千爱恋……
眼泪噗簌簌泉涌而下,恨不能流干松花江的流水,恨不能倾尽一天的狂风暴雨。
忽然,她听见一声怒吼,震天动地,地动山摇,蓝天上那朵雪白的云,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不,那不是一个火团,那是一道彩虹,七色交辉的一道美丽彩虹!
是一道美丽的彩虹,他和她同时尖叫着,欢呼着,跳跃着……
那一年,他六岁,她五岁。他们两人眼珠一眨不眨地盯望着蓝天上的那道彩虹,那道由一片雪白云朵变幻成的彩虹,天是那么蓝,树是那么绿,花是那么红,风是那么轻柔温婉……
小兰,你说那个天为什么那么蓝?那道彩虹为什么那么好看?我真想到天上那道彩虹上去看一看,你说我怎么能上去呢?
冬生,我也想到天上去看看那个美丽的彩虹,咱们俩一起上去好不好?咱们俩就坐在彩虹上在蓝天上飞翔。咱们在蓝天上飞翔的时候能看见大山,能看见大海,能看见咱们两家的房子,还能看见爸爸妈妈奶奶爷爷姥姥姥爷很多很多人呢。那,多好啊!
小兰,是呀是呀,那多好啊!那你说咱们俩怎么能上到天上去呢?
冬生,坐飞机呀。你不是说你要当飞行员么,当了飞行员,就能驾着飞机飞到天上去了。
冬生,你看天上那只大鸟,它从白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了另一朵白云里。它飞得好高好高啊!
小兰,将来我要是当了飞行员,我也会飞得好高好高。我会摘一片雪白雪白的云彩给你带回来。
冬生,你看,那只大鸟飞进彩虹里了,它也会变成一道彩虹吗?
会的,会的。它也会变成一道美丽彩虹的。
六岁的冬生五岁的玉兰他们两人在江边绿茵茵的草地和野花丛中,奔跑着,嘻笑着,追赶着,几只粉红色雪白色的蝴蝶也跟在他们两人身后飞舞着,嘻戏着……
不,不是他们两人在奔跑嘻笑追赶,是两个脑后扎着两条羊角辫的五岁小女孩,在奔跑,在追赶,在嘻笑……
李玉兰和山田美知子两个人也紧跟在两个小女孩身后面,一边齐声喊着“慢点!慢点!慢点——”
两个奔跑的小女孩翠翠和秀子,不仅没有放慢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她们两人在比赛,约定谁能一口气第一个跑到终点的丁香园,谁能先抓住那棵最高树枝上落着的一只红嘴巴绿翅膀的鸟儿,谁就是胜利者。结果两个小女孩同时跑到了终点,同时伸手去抓那只小鸟,小鸟却扑楞楞一下腾空飞走了,那红嘴巴绿翅膀的小鸟煽动着两只翅膀,向蓝天上的一朵雪白的云飞去。两个小女孩仰起头盯望着蓝天上那朵雪白的云,忽然,那朵雪白的云里飞出一驾飞机,在蓝天上徐徐飞翔着。
两个小女孩欢呼着跳跃着。
是我爸爸的飞机!
是我爸爸的飞机!
两个小女孩都使劲拍着小手,喊叫着说是她们爸爸的飞机。
紧跟着跑过来的李玉兰和山田美知子,两位妈妈相互对视一笑。
山田美知子弯弯的眉毛挑了两挑:这两个孩子玩疯了!
李玉兰弯弯的嘴角动了两动:她们玩得多高兴呀!
二
小翠翠仰着头指着蓝天上正从高空中飞过的一驾飞机问妈妈:妈妈,那是我爸爸的飞机,是吗?
李玉兰也仰着头笑说:是!是爸爸的飞机。爸爸在向你招手呢。
小翠翠:妈妈,长大了,我也要开飞机。在蓝天上飞。
李玉兰:好好。翠翠能飞上蓝天。
忽然,女儿小翠翠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大男孩的声音。
那一年,吕冬生才十六岁。李玉兰十五岁。
他拉着她的手,凝望着蓝天上的一朵雪白的云,大声说:我要开飞机。我要当飞行员。舅舅说再有二年,后年,我够十八周岁就可以考航空学校了。舅舅的一个同学是航空学校的教官。我一定能考上,你说是吧?
李玉兰点着头说:你能考上。你一定能考上!
吕冬生跨上一驾教练机,进入驾驶舱,坐上驾驶员座位,在教官的指导下,开动起飞机。飞机飞上蓝天,穿过云层,又从云层中钻出来,在蓝天上飞翔。
仰头望着天空的小翠翠蹦跳着欢叫着:爸爸!爸爸!爸爸——
也仰头望着天空的李玉兰也拍着手笑着,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身穿飞行员服的吕冬生,昂首挺胸大步跨进小院的栅栏门,听见声音的翠翠,从屋里飞跑出来,一边喊着“爸爸!爸爸——”,向吕冬生扑了过去。吕冬生一把抱起女儿,在脸蛋上使劲亲了一下,又高高举过头顶,旋转着,小翠翠咯咯咯地欢笑着欢叫着。
从房屋里快步迎出来的李玉兰也弯着眉毛微笑着。
放下了女儿翠翠的吕冬生,又和妻子亲热的拥抱。
松花江畔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身穿飞行员服的吕冬生和同样身穿飞行服的田中一郎,李玉兰和山田美知子,带着两个小女孩,他们的女儿翠翠和秀子,在草地上奔跑着放风筝。
田中一郎把着女儿田中秀子的手,把一只蜻蜓风筝送到半空中,那只蜻蜓风筝,在半空中飘飞着,越飞越高,田中秀子跳着脚欢叫着:高!——高!——高!——
吕冬生也手把着女儿吕翠翠的手,把一只蝴蝶风筝送上天空,那只蝴蝶风筝,也在半空中飘飞着,也越飞越高,李翠翠也跳着脚欢叫着:飞呀飞呀!——飞呀飞呀!——
紧跟在后面的李玉兰和山田美知子,看着两个小女孩高兴的样子,相视一笑,也拍着手跟着喊道:飞呀飞呀!——高高高!——
忽然,一阵江风刮来,两个小女孩被江风吹得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一松,风筝绳没抓紧,脱离了控制,风筝向更高的天空飞飘而去,不一会就变成了高空中的一个小黑点,再也回不来了。
吕翠翠和田中秀子两个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万里蓝天,眼看着心爱的风筝没了踪影,心疼得眼圈红了。两位妈妈赶紧抱住女儿,哄着说:她们是想家了,要回家去找妈妈了。
她们的家在哪儿呀?小翠翠问妈妈。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海那边。李玉兰回答说,
她们的家那么远,为啥要上咱们这儿来呀?小翠翠又问妈妈。
她们迷路了,忘记家在哪儿了。李玉兰意味深长地回答说,
这时,日本小女孩田中秀子也在问妈妈:妈妈,她们真的是迷路了吗?她们的家是在大海那边吗?她们能飞回家去吗?
女儿的问话,山田美知子愣了一下,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才轻声轻语地回答说:能回家。她们能回家……
三
航空队举行围棋比赛,田中一郎和吕冬生过五关斩六将,战胜一个又一个对手,最后双双杀入决赛,争夺第一名冠军。田中一郎雄心勃勃,怀着一颗必胜之心,志在必得。一开局就先声夺人,狂轰滥炸,步步紧逼,吕冬生在疯狂进攻之下,没有调整好心理状态,章法有些错乱,只能穷于应付,最后以一子之差败北。决赛实行三局二胜。胜了第一局,田中一郎更是杀气滕滕,第二局一开始又是一路猛攻。可是,这时候吕冬生已经调整好了心理状态和情绪,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由于田中一郎求胜心切,步法开始混乱,连连失策,被吕冬生乘机猛烈反攻,田中一郎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最后只能以战败告终。
田中一郎红了眼珠,第三局更是一顿疯狂轰炸,猛打猛攻,却更是乱了章法,慌了阵脚,给了吕冬生以可乘之机,利用对方的破绽和漏洞,开足火力,猛烈进攻,一举击败对手。
三局两胜,吕冬生最终力拔头筹,夺得了冠军。田中一郎显得很不服气,气哼哼地狠狠瞪了吕冬生一眼,拂袖而去。
第二天田中一郎又找到吕冬生,说昨天他没有进入状态,意外失手,要和他再战三局。还是三局两胜,谁输了,谁趴在地上学三声狗叫。
吕冬生一瞪圆圆大眼珠,说了一句:你有病啊!转身快步离去。却没想到,他和他,吕冬生和田中一郎,他们的又一次交锋,也是最后一次交锋,竟是在万里长空的夜幕之下。
四
不知什么时候,一朵雪白雪白的云,从蓝天上跌落到了江面上,坐在小木船上的小翠翠一下尖叫起来:白云!白云!天上的白云彩掉到水里啦!正摇着双桨的吕冬生和坐在船头辅板上的李玉兰,也看见了落到水面上的那朵白云彩,在江面上一起一伏地飘动,不由相视一笑。
爸爸爸爸!小翠翠又叫道,那朵云彩是不是你驾驶的那个飞机带来的云彩?
忽然,那朵雪白的云变成了火红色。小翠翠又拍着小手叫道,爸爸妈妈,快看呀,那朵云彩披上红裙子了。是满洲映画里的那个大姐姐的红裙子。真好看!
听着女儿的话,吕冬生和李玉兰又都禁不往笑了,李玉兰说:我闺女真会想像,把彩云都想像成那个美女姐姐了。吕冬生却说:满洲映画里的那个美女,还比不上我媳妇漂亮呢。当年你要去考,也一定能考上。
我才不考呢。李玉兰一撇嘴,不屑地说,我才不给侵略者作宣传呢。什么大东亚共荣圈。狗屁!
这时吕冬生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信封,交给李玉兰说:这里面是我们飞行队飞机场的地形图,你交给老舅。叫他交给救国会领导。救国会和抗联正在策划袭击飞机场。
好。李玉兰答应着,把信封装进内夜口袋。
吕冬生又说:玉兰,你告诉老舅,最近飞行队训练频繁,好像有任务。我分析可能是配合日本森林讨伐队,要进山进行大扫荡。叫山上的队伍做好防备。
好,我会转告老舅的。李玉兰答应道。
如果叫你参加行动,你可要格外加小心!李玉兰嘱咐说。
我会的。我会随机应变的。吕冬生叫妻子放心。
然而,李玉兰却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很是担悠地说:其实当年你选择考航校,我就很担心。毕竟是日本人的飞行队,是给日本人开飞机,要不是老舅说救国会的领导希望日本人的飞行队里,能有我们的人,我是不会让你去考航校的。你一有飞行任务,我就担心,一宿一宿睡不好觉。直到看你安全回来,我提溜着的心,才能放下。
玉兰,吕冬生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也动情地说,我会处处加小心的。几次行动,我事先都向老舅和救国会通报了消息。飞行队的行动,都没有给山上的队伍造成损失。
冬生,他们会不会对你产生怀疑。妻子李玉兰又担心地问。
他们对我们中国人,从来都不会信任的。吕冬生说,招收中国飞行员,是为了给满洲国满洲皇帝装装面子。他们压根就不会信任我们。我心里有数,该采取行动照样采取行动。救国会的领导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把狗日的日本关东军和满洲皇家飞行队和他们的飞机场,彻底炸毁,炸她个稀巴滥。
总有一天,我们会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去!李玉兰也恨恨地说。
会的,那一天会到来的。吕冬生紧握了握拳头说。
爸爸妈妈,那朵红云彩不见了,白云彩也不见了。一直盯着水面上云彩的小翠翠,失望地喊叫道,它们上哪儿去了呀?
李玉兰搂过女儿笑着说:天快黑了,她们也要回家了呀。她们的爸爸妈妈,也在家里等着她们呢。
五
这几天飞行队中的日本飞行员,经常被拉到市里去参加什么会议,吕冬生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常常夜半醒来,就再也睡不着,脑海里就会出现深山老林里抗联队伍翻山越岭行军的情景。若不是他一心一意想当飞行员,梦寐以求想驾驶飞机飞上蓝天,救国会又会动员他。也许他会和一些同学一起参加抗联队伍,也和小日本真刀真枪地拼杀,亲手杀死几个日本侵略者。
妻子玉兰发现丈夫在不停地翻身,知道他在想心事,就说,快睡吧,都后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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