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星】山水一程(小说)
丫头望着窗外,看着学员走近了,赶紧抹泪。
学员来后,老头儿车上车下教学间隙,感触颇多:
时间如车,在驾校院里一圈一圈地转呀转呀……
生命本客,在人生旅途一程一程的上来下去……
转着转着就出去了;一程一程也到地儿了,形式上大同小异,思绪里万千感慨,那么什么才是人生的真正矛盾?我的一点儿想法而已:无非是身子无法长生;心思难得安生。可如何面对才能减少困苦?我仍然觉得:先求有价值的自己;再求被爱的自己;终了好好爱自已,才明白自己到底需要怎样的爱。或者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两个心不甘。职业或叫温饱不甘;爱人亦称冷暖不甘。为了心甘的职业和爱人好好的爱自己,别辜负了职业和爱人。懂了优先自己的感受,就会快乐很多。可是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最难找的就是自己。怎样找到自己呢?日本时装浪潮设计师山本耀司说的好:“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能了解“自己”。所以,跟很强的东西、可怕的东西、水准很高的东西相碰撞,然后才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深信丫头你已经找到它了。
对了,丫头你知道吗?你有多厉害了?一颗幼小的心灵那么孤独、冰冷,闯过那么多难关、困惑,也没有被疼痛、顽疾打败。你看你还是这么的阳光,温暖。我常聆听你诉说中被感动得眼底潮起。人终向前走,花自向阳开,不为往事忧,只愿余生笑,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事难倒你了……
不知不觉,下午两点半了,老头儿担心丫头的身体出问题。再去前台打探。出乎意料,驾管科:无可奉告。
丫头刚进小区,前台通知取证;丫头关上防盗门,老头儿发来驾驶证照片,并说哪天来都成?日保管费二百。
丫头回复惊讶表情。
当天晚上,老头儿知道丫头明天不能来了。因为最近她感觉脑供血不足,胸闷气短。她得去长春大姨家取吸氧泵,他小时候经常做高压氧……
哪成想没回来,是姥姥神经衰弱、失眠多梦的病加重了,她必须得陪姥姥,姥爷姥姥之所以没有处理掉老房子,就是留给她的,她是二老的心尖尖,尤其是姥爷有病住院时,疼得龇牙咧嘴,唯见乖孙女就乐得合不拢嘴……
再回来,已是第三天的中午。去妈妈的单位吃食堂,她经常去那里蹭饭。妈妈打完饭让她给同事送去,又是那么突然,途中低血糖犯了,晕倒在候诊椅上,幸亏妈妈包里备了巧克力糖……
犯病当天晚上,丫头特地拍段视频,抿嘴小声报告:我的老头儿……你看看我的耳朵,它有多负重啊,耳塞,眼镜,吸氧管,还要别……别我最爱的长头发,还要听歌……
2
第四天取驾驶证,简直心有灵犀。谁也没提保管费的事儿。倒是老头儿将驾驶证交给她,夸她证照。
“女大十八变,”老头儿吮一下嘴角,“到十八了吗?”
“高二结束,现在老多了,我感到自己憔悴。”
“那不是憔悴,是妆补得不够。”
“就你!不好好说话呗。”丫头话出口了,憔悴的心也走了。
老头儿又放她手里一个小包装袋儿说,这是一枚珍藏多年的像章,如果讲寓意,就预示着佑护健康平安吧!丫头没有打开,攥紧了,入兜的手出来了,变戏法似的,将那张海马体证件照片(快放假时,朋友圈里发过,一版四张的孤品)呈手心里。(后来她说,好担心老头儿可能不会接受;或者接受了问这问那。难道他真不明白女孩子送照片的寓意吗?这个老头儿总是很淡定,像我们第一次在地板上拥抱一样一样的。)老头儿一点儿没犹豫,边端祥边往兜里揣。
其实,丫头亮出照片之前没想往死胡同里拐。当然想了好多倘若老头儿拒之的说辞和理由,可老头儿这么沉默地接受。丫头为补救沉默,关键是一时找不到接受的话题,不得不将当初的本意脱口而出:“我自己身体这样……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但就是觉得前世的情……今生的情……来世的债嘛,叫你怀念是万万不敢奢望的,只想真心实意陪在你的身边,多久?会等腻了那天么?我想的美?我没有……真……没有,只想你记着我,咱相聚时间太短了,短得……一定记住我的模样,我想,我不会像被今生这样碰瓷了,来世认出我,我绝不赖账。”
老头儿听到这儿,方觉得接受这张照片竟如此会意。于是,老头儿说,“丫头,我的好丫头哇!好吧,想让我记住你,也不至于弄到下辈子吧。活一天还一天呗。”老头儿故作轻松。“不过,我真想知道你欠我什么呀?值得你如此沉重而不辜负。”
“我……你!你给我听好了。我欠你,见着你我就特别亲,我就愿意倾诉;我欠你,我不再紧张,消烦除闷;我欠你,和你在一起时会很温暖,很开心;我还欠你,没有你时的失落和无所事事;我还欠你,帮我摆脱了那个过去的我……我欠你的对我的认知和欣赏。我欠你的,欠你的……就欠你一个心灵维度的破解和寄予。这些还不够吗?不够吗?你说要咋还?咋还呢?活一天是不是又多欠下了呀?”
老头儿无语。
“你甭想着这算那门子账嘛!岂不知,哪门帐堪比这门无价呀!我坦诚坦白,认识你,我已经不滋生轻生了,一直挣扎挣扎着,多想让你看看我挣扎以后的样子。可越挣扎越感觉不到生命对我的眷顾。我已经突破了死亡对于我这个年龄段的考验,但我仍无法驱赶疼痛不曾离开呀!我有时疼起来,我还是忍不住对止疼药物依赖……”丫头止不住哽咽,泪从刚强之躯继续涌。
丫头说,像昨天这种情况虽不常有,可我怎么也走不出医院常客的命运。想就是不在病房里,我对死亡到来和死亡环境也一点儿不陌生,不害怕了。家长动不动就领我检查,而后她们也不说,也不让我打听。就让我按时吃药,哎呀妈呀,那药吃的,尤其是中药,感觉自己若嘣了,道地药材啊!
我是不懂坚强么?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吧,有一天,姥爷喝多了,非要骑三轮车,从铁北去轴承厂的二姥姥家,拉着我和姥姥,结果翻车了,我的太阳穴险些磕到马路牙子棱上。我的右眉(你看——疤)磕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出来,迷得看不见东西了,我都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愣愣的……听……挺!那一次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许多。因为姥姥在姥爷面前从来都是听他的,那一次姥姥急了。数落得姥爷像犯了天大过的小学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舔舐干裂的嘴唇的习惯都僵了。
老头儿讲自己在省肿瘤医院手术时,那时丫头你还不满五岁呢。我妻子背着我通知了,的确,那么大的手术,即使她的兄弟姐妹都在场,她仍撑不住。万一……她怕落埋怨。我家大哥大嫂乘火车从锦州赶车次,姐姐姐夫、三哥、外甥开车从盘锦一路不停,姐姐心急体乏,盹儿病床边了,大哥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姐姐轻轻盖上,看得我眼睛泛酸。回想往事,心灵如此相通的你们,往来为啥受阻哇?从母亲去世一晃二十年再不往来!将要从根断到梢了,连晚辈婚礼都不去捧场。既然你们看在我手术的情面上来了,就让明天我手术不知道结果之前于今晚把你们之间的疙瘩解开吧。我们仨选在医院餐厅一角。我来问,昨天夜里我梦见爸妈了,猜他们问我什么?姐说,你跑这么远,肯定问你,老儿子你咋了?姐忽闪的大眼睛落泪了。哥说,有哥姐在,你啥都别怕,兄弟一心其利断金。我说,爸妈问你俩来没?你哥你姐咋样儿了?我哽住了……哥,姐,假如明天小弟回不来了,我怎么跟他们说?咋说呢?我们仨抱团儿哭。可再后来呢,在只剩归途中,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们仍那么“默契”。我没脸见父母。我知道父母为啥不同意我去了,原是你们这样耗下去救了我呀!我不感激你们,我……我难受极了。那一幕啊!外甥婚礼当晚,姐姐大哭……哭累了,对我说,你是写书的,把姐写下来吧。直到前年去盘锦帮姐姐照看生意,姐姐病了,她的病早该治,在沈阳手术期间,我看准了时机,给大哥打电话,这事没背姐夫,他当时说。我家的事,你给他打什么电话?我说,土都埋半截儿了,也不缺吃少穿了,哥兄妹的事你总掺和啥嘛!丫头看着老头儿的泪打眼圈儿转,赶紧吭声。“哎呀呀,你都多大了?”同时递眼色——学员练车呢。
老头儿叙述“荣军作家”负伤经过,及若成家的犹豫和对老婆的选择,简直独一无二——痰盂定终身。那年代那事迹那光环……他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凡是来看他的人,真不乏貌美年轻的姑娘蜂拥而来,直至无性,也甘倒贴。但他打定主意,谁能第一个倒痰盂,就她了。后来我问嫂夫人,你为啥要倒痰盂?她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我说假话。她说护理室那么小,人那么多?我不倒痰盂,靠不上前儿,就我这身材,戳大个儿?他到相中了娇小可爱的那谁吧,“曲线救国”的,是不是?还有院儿里的金家二小姐。你问他,你问他呀。你们私下里没嘀咕?我可既不想听假话,也不想听真话。那要再回到从前呢。嫂子很平淡,能把他伺候好,我值得!丫头眼圈湿润,“若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
还有,你觉得小姐姐(老头儿回顾女儿)现在很优秀是吗?其实,她走了多少……那不是弯路,是必走的台阶罢了。我也常劝她,人生真是艰难呢,不上高峰发现不了什么,上了高峰又没什么可抓住了。公考的路,报班三次,三下江南;事业编,私立学校,两次入面,一次上岸,仍不甘心。正如我在小说中直白的,我写写写,她学学学,考考考,面面面……你无法想像,她初二时,我们这个家坍塌了,我在外地工作,也正忙。她的学业……她和妈妈……我愧对她们娘俩儿,没跟着我混来什么——全是支持我的好名声,却拖她们担惊受怕,黑夜成了魔咒。我妻子重度抑郁,你小姐姐的夜游症……那会儿在我家里根本找不着带刃的,有尖的,细长的……哪怕浴盆里的水都要放干了。有一次,执行堵截任务未果,下半夜回家,那不是从梦中惊醒,她赤身站在床边,满眼都是泪,双脚踩在水盆里……我抱紧她,我咬着牙根儿,咬木了,也没止住泪。妈的!CTMD!那一刻,我忽然醒悟:甭他妈的说我辜负了组织多年培养;甭他妈的说这份工作非我莫属;甭他妈的说年轻就应该干一番事业。我就是那个叫不醒的装睡人!什么是工作?如果抛开为活命的钱呢,那工作又是什么?是给某个人干工作?还是为人民工作?你天天和人民群众在一起,你可想到人民群众懂什么?要什么?期待什么?人民可曾认可某个人的“英明之举”?人民的名义真希望亲人活在你忘我工作的痛苦和重症中呻吟吗?看在人民的情面上,你照顾照顾她娘俩吧!
丫头一直沉浸在老头儿的话语中。老头儿把另一辆车停进库中,下了车,向她走来。她也下车了,迎上去说:
“我下周二还来。”
“这……”
“在比划驾照吗?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吗?”
老头儿被丫头的眼神刺了个正着:爱可以藏在心底,却难藏在眼里。
“转过脸啊!我那么难看吗?不想记住我吗?”
“不……不,数九严冬……”
“我不怕冷。你摸摸,攥着,攥啊!”她同时把核桃扣他右手心里。
“你又出了许多汗。你……”
“我什么我?倒是你!每次我都很矛盾,我有的时候看你的手拿东西的时候抖……不知道你是疼还是什么,我握你的手,想用力但特别怕捏疼你。不用力,我又觉得你的手那么冷,我想握紧点把我的温暖给你。”丫头直视中溢出泪了,“看着我,看……眼晴,让我……来……还是……”
“来!”
3
再来,老头儿为她准备了“德芙”“喜之郎”;丫头从家里挑选四颗大大的车厘子,打开纸巾,捧着,侧头仰脸看老头儿吃,用眼神逼他……伴随着她甜美的笑容,全吃掉。
这次,确实未真撞红,她正处在生理期第二天,量特别大,腰疼病也跟着发作了。她除了回答老头儿教学间隙的搭话以外,偶尔看看手机,便安安静静地坐着。车内空调温度高了,她脱去外套,照常牵动衣领、袖口和下摆,抚弄发梢;眼神儿仍然经常从眼镜边边框框飞出来,转动眼球,寻思老头儿和学员交流的话。也会抓住学员上下车空档儿,跟老头儿逗,我若现在跟你学车,都得哭,太严苛了,尽管表情有时调和着,可学员哪有时间看你表情?你是在冲合格率吗?她边说边对老头儿调皮笑。我看出来了,你见什么样的学员,说什么话的本事……你愿意听精明?还是老奸巨猾?反正你更博大,更通透,更幽默了,其极收放自如。竟然能让那个年轻小媳妇哭着笑哇。丫头佩服(她还抱拳)!
中午老头儿吃饭回来。她换到副驾驶又回原位,总算下车两次,一直没去卫生间。下午新来的愣头青学员,咋说没记性,踩刹车太重了,耸动中疼得她一手掐着腰;一手紧握门把手。老头儿实不忍看,心里从未有过的既烦又颤,他暗下决心,下次绝不叫她来了。
快下班了,她起了几起儿,腿仍然没有撑住。
“别动!别硬起了!等会儿……等会儿!”老头儿边制止边急忙下车,大步从车尾绕过,大开车门扶她,她撑老头儿的胳膊的手猛颤,嘴角却含着令老头儿无法忘怀的笑容。老头儿不再顾忌,帮她拉拉链,合衣领的同时按按她左右下颌,她欣慰中,多想转身萧洒离开,可不争气的身子,偏偏留下一瘸一拐,马上没入墙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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