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婚前，玲最喜欢听昊天讲一个老掉牙的爱情故事。
　　 一来，昊天讲的情节曲折离奇，二呢，他讲的时候很投入，当然也很动情，三是听他的故事像是听催眠曲，不一会就进入甜美的梦乡。但是玲有一点遗憾，就是每次没有耐心听完结局。
　　 这天，她又要求昊天讲那个故事，并做好了听完结局的准备。昊天有点无奈说故事的结局是悲剧。玲撒娇地说是悲剧也要听。被逼无奈的昊天，只好很不情愿说结尾是男女主人公分道扬镳。玲说怕什么，又不是他们分道扬镳！
　　 昊天却说他怕！玲恼怒地捣了他一拳，即刻谩骂：“乌鸦嘴！”随后质问他该打该罚？这一拳恰好捣在昊天的胸口上。
　　 于是，昊天故意哎哟喊到：“我的妈啊，你纯粹想要掉我的命！”
　　 玲问他再敢胡言乱语不？他忙拱手作揖：“下不为例！”
　　 玲咧嘴笑了，问昊天：“怎么惩罚自己才算弥补这句话的过失？”
　　 昊天不以为然说：“跪搓板。”说完就迫不及待走出卧室，到洗澡间拿来了搓板，真的下跪在玲面前。
　　 玲很爱他，也心疼他，只当他刚才的话是开玩笑。但昊天很认真，也绝没有和玲开玩笑的意思。玲感动得泪花闪烁，说明天就去登记领证。昊天抱着玲跳跃起来，说她可千万要想好，这辈子不想……
　　 玲听多了他后面省略的话，包括故事结局的省略。这次，她却破例地问昊天：“不想怎么样啊？”
　　 昊天说没什么，再说又该跪搓板了。
　　 玲说无所谓，怎么她都能接受。
　　 昊天就吧嗒着嘴，若有所思说：“不想和故事中的男主人公下场一样。”
　　 玲自信百倍说：“故事是虚构的，现实的咱们可不会！”
　　 昊天搂着她，亲吻着她，爱恋得只差把玲捧在手心了。
　　
　　 二
　　 婚后不久，昊天在一次意外中，脚不慎扭伤。
　　 接下来腿又骨折，最后严重得下半身瘫痪了。玲一直陪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为了给昊天治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并借债累累。这些都没有击垮她跟随他的意志，可半年后的一天，医生却对昊天的身体下了判决，说他今生可能都站不起来，更无法做父亲！
　　 犹如晴天霹雳，玲听后当场就晕过去了……
　　 醒来时，医生告诉她，昊天腿脚的伤导致第二次瘫痪，第一次很幸运，然，幸运总不至于次次光顾吧！以后的日子中，可想而知，玲对昊天仅限于强颜欢笑了。这样的遭遇搁置谁身上，谁都承受不了，更何况年轻貌美的她？要是这辈子没有做母亲的权利，试想又有哪个女人愿意呢？
　　 不过，要让玲轻而易举丢弃昊天，也决不是件可能的事。现实很残酷也很无情，在昊天呆滞的目光和静盐水的流淌中，玲矛盾的心一点点被撕碎……她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老天还要考验她到何时，总之，这阵的她，崩溃到了比昊天身体还边缘的边缘。
　　 大病一场的昊天，从春天沉睡到秋天，又从冬天延续到来年花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清醒了。看到玲日益憔悴的脸庞，他的心脏象被人用利刀猛戳了一下。一个人痛苦就够了，何必还要加上一个她呢？他不能毁掉玲，他已经这样了，怎能眼睁睁看着玲的幸福被他亲手断送？做出如此决定后，他以拒绝治疗为由，迫使她及早地离开。
　　 尽管玲拉扯着昊天的胳膊乞求了，尽管玲痛哭流涕说着不走的话，但昊天心意已决，无人能够改变。
　　
　　 三
　　 那夜，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昊天拥玲入怀，吻着她的唇，并断断续续地讲着那个凄美的故事：“若干年后，他们无意相遇在繁华的街头，女主人公远远地注视着男主人公牵着妻儿的手，泪就不由自主湿了衣襟……而男主人公夹杂在人群，望着昔日满脸飞霞的女主人公步入中年妇人的行列，所有的怨恨在这一瞬间云消雾散……他原谅，理解、并宽容了她，并真心祝福着她……想想人这一生，真是时光如梭，青春暂短啊！当年的她迫于压力，是抛他而去了，可她却下嫁了一个秃顶老头，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没有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大家还误以为她图那老头的钱权，只是在许多年后的今天，他才知晓明白她伤痕累累又破碎的心。她已经那样不幸了，他为什么还要在她受伤的心灵再撒把盐？回过头看自己，又真正给了她什么？除了那些年给她热忱的爱，又为她做过什么？为她留不住爱也为她守不住爱，这还算是她曾经爱过的男人吗？这样想着的时候，男主人公不由朝女主人公笑了一下，以示满怀愧疚，以示多年的谢意，以示她陪他度过的那段美好且酸辛的岁月……”
　　 “那女主人公还在恨着吗？”玲的心被打动了，情不自禁问。
　　 “没有！她在为她爱和爱她的人活着，坚强且屈辱地活着……她伫立在纷乱的人海里，点头回应着他的笑，连身边的陌生人穿梭而过几乎都要蹭倒她了，麻木的她也没有在意……六月的阳光耀眼又绚丽，一如她身上梅红的连衣裙……她就那样痴傻怪异地笑着，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而笑，人家或许以为她是个十足的疯子……而男主人公紧攥妻儿的手，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有那颗热腾腾的心在不尽地跳动……”
　　 “后来呢？”玲的泪珠滚落在昊天怀里。
　　 “他们连抱头痛哭的勇气也没有，就那样在拥挤的人群中擦肩而过。但是我想，他们那时一定心潮澎湃，尽管结局是形如陌路。”昊天的眼角涩涩的。
　　 “你不会让他们的结局变完美啊！”玲唏嘘不已。
　　 “那岂是我这个凡人主宰改变的？”昊天也惋惜不止，可他确实没有这个能力，即使有，也是嘴上徒劳的完美。
　　 “我不奢望我会有一大堆儿女，但你至少要和故事中一样，一家三口漫步徜徉在街头。好吗？答应我，别沮丧，退缩，一切磨难会过去的……”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刹那变成哽咽，再由哽咽变成呜咽。
　　 “希望有那么一天，街头出现幸福的一家三口是‘你们’，至于我，你不要再操心了……”昊天无望的泪滴在玲的脖颈上。
　　 “我不要你若干年后的祝福，也不要为你而选择别人这样的活法，我只要现在！相信我，你的身体不定会有奇迹，医生不是说周期瘫痪吗？只要是周期，我们就一定有机会，对吗？”玲从他怀里忽地坐起来，那双真诚的大眼睛对着骨瘦如柴的昊天。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听我的话，好好活着，为了爱你和你爱的人活着！”昊天伸出无力的手，揩掉了她腮边的泪。
　　 “不！如果老天要我在遗憾和后悔中抉择，我宁可选择后者！”她尖叫着，几乎是歇斯底里了。
　　 但她仍然没能挽留住昊天固执的心。他给了玲仅有的温存后，趁她熟睡之际，苦苦哀求他的亲人快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走到一个玲找不到的地方……
　　
　　 四
　　 天亮了，枕边空空如也。
　　 连同昊天的气息也一起被风卷走了。玲擦干泪，带着想他爱他的心来到一个遥远又很陌生的城市，当即下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八岁的男人，这个男人物质是不错，但离异且是秃顶。
　　 结婚那天，玲没有穿纯白的婚纱，她买了一件梅红的连衣裙。喝下交杯酒的那一刻，她瘫倒在那个男人怀里说，今生会视他为唯一和全部。男人感动激动地又是抹泪又是擦鼻涕，而全身冰凉的玲丝毫没有了幸福的知觉。
　　 不曾想到，两个月后的一次感冒，玲被医生诊断为喜脉。天意吗？她扪心自问。玲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思忖来去，她留下了孩子，留下孩子也就意味和这个男人隔心了。婚姻无疑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了，她却别无选择。
　　 昊天的身心遭此大劫，生死未卜，她怎忍心扼杀掉他的孩子？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那件梅红的连衣裙玲每年的六月都穿，以至于穿到了她儿子十五岁中考那年的那个夏天。她却在家孤芳自赏，从不去大庭广众或是人多稠密处。儿子的长相简直是昊天的翻版，每看着儿子俊逸的脸，浓密的头发，挺拔的身姿，再怎么坚强的玲，这刻也忍不住眼眶潮湿。
　　 儿子是她的心病，也是她的心劲，要是没有儿子，她的痛苦可能少得多，也许绝无仅有。
　　 枕边的这个男人愈发对她好了，她暂且还适应不了。她的别扭情绪和无限愧疚得让时间慢慢去除。
　　 她已经伤害过一个男人了，她没有理由再去伤害另一个男人，那样的话，她就是罪加一等的女人了。儿子聪明好学，特懂事，对人又有礼貌，深得师生的厚爱，这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更视他为亲生。
　　 这样，她贤妻良母的名声才得以保全。就冲这点，她也应该陪着这个男人走完后半生的路。
　　 可她的心理有时候总是莫名的怅然。当然，她不会告诉儿子真相，更不会带着儿子去千里之外找他。她只是想知道昊天的病体怎么样了，想知道他过的是否安然无恙？归根结底，这是他的亲骨肉，这个事实她永远抹灭不了！至于认或是不认，那得另当别论。
　　
　　 五
　　 儿子近期的时间特紧张。吃饭后匆匆就走，来不及和玲多说一句话。
　　 她心疼儿子，这天，便随口问：“有什么需要妈帮忙的？”
　　 儿子说：“马上要和同学们各分东西了，如果真想帮忙，星期天陪我上街给老师买礼物。”
　　 玲满口应承：“好啊！”
　　 为了心爱的儿子，玲可是第一次悠闲放开地逛街。六月的阳光很毒辣，暴晒得她的皮肤都有点发痒，但儿子挽着她的胳膊，反倒让她觉得六月的阳光是那么的绚丽。又是为了儿子，她褪下她那件破旧的梅红裙子，换上了一件束腰的遮住膝盖的中长连衣裙。
　　 裙子的颜色是纯白无瑕的那种，可人的儿子为她精挑细选的，把她打扮的倒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连脚上的高跟凉鞋也是儿子特意为她搭配的。她本身花容月貌，加上儿子的精心打扮，在这人山人海的街上，更显得光彩夺目，靓丽无比。
　　 大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的一番景象。好久没有出来透气了，她一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是别样的精彩。
　　 “妈，今天能破例一次吗？”儿子扬起小脸问她。
　　 “破例什么？”玲迷惑不解。
　　 “我老师的老公非常喜欢我，我都认了他作干爸，他们下个学期就走了，能不能多买份礼物？”儿子第一次有求于她。
　　 “行哪，小事一桩！”对于儿子的请求，她从不拒绝。
　　 “我们老师今天说不定和她老公也逛街呢，他说也要送件礼物给我留纪念！”儿子的兴奋无以言表。
　　 “你这个小滑头，你老师的老公怕是被你麻缠的没辙了吧？”她指着儿子的脑袋，嗔怪到。
　　 “才不是呢！妈，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老师的老公和我长得极像，你是没见，要是见了准会吓您一大跳！若不是他从千里之外来，全体师生都以为我们是亲父子呢！”儿子乐呵呵地笑，一概无视她的神情。
　　 而玲的心里翻江倒海了，可怕处有鬼，她既担心又渴望的一天要出现了吗？
　　 “妈，我就是有一点不欣赏他，他跪搓板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听老师说他就是因跪搓板致使腿残伤而失去他的前妻的！”儿子的话触动且触痛她的心了。
　　 “他要是明星就好了，你可以去电视台报名参加模仿秀。”她不能伤儿子的自尊，也不能让儿子看出破绽，只好以调侃的口气应付儿子。再者儿子只是随便说说，她就那么地肯定，岂不是自己暴露自己吗？
　　 “说得不无道理，我最羡慕姚明的个头，妈，你说我要象姚明该有多好啊！”儿子又开始做他的明星梦了。
　　 “别臭美了，看你的试怎么考！”她心虚地强挤出一丝笑。
　　 但她又觉得机会难得，便装作无辜的样子问儿子：“你干爸的腿是咋好的？”
　　 “噢，据我老师说，干爸原来的周期瘫痪是缺钾造成的。”儿子根本不提防她。
　　 “妈！世界真小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看，那不是我老师和她的老公还有孩子吗？”儿子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商场门口，激动地咋呼起来。
　　
　　 六
　　 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玲看见了那幸福的一家三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男人，他沧桑的容颜，略略发白的头发，依旧刚毅的身影，翩翩的风度，还像当年那么的让人动心。此刻的他，一手牵着儿子口中所说的老师的手，一手牵着一个约莫十一二的女孩，看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正穿过马路不久。
　　 天地在这一瞬间飞旋起来，玲撇下儿子〔事实上是儿子撇下她〕，目光朝眼前的那个男人晃动。
　　 昊天的脸上，写满了超然淡定，是历经重重磨难后的超然和淡定。他的腿脚，完全出乎玲的意料——行走自如。是玲感动了上苍，上苍才给了她如此的奇迹吗？
　　 令玲惊异的是那个女孩的容貌，和她的儿子相像得无法形容。果真是亲的假不了吗？她在问自己的眼睛。
　　 玲终究骗不了自己的心。儿子已跑到他们身边，她能听到老师长，老师短，她还能听到儿子左一句，右一句地干爸。那个小女孩拉着她儿子的手，亲切地叫着哥哥，大哥哥，叫得他们夫妻心花怒放，叫得她伤感的则是欲哭无泪。
　　 老天，是你故意制造这个场合给我吗？让我说一声感激你的话语吧，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昊天了，我以为他置他儿子于不顾悄然上了天堂。原来他历尽千辛万苦，原来他活过来就为了来这里看他儿子一眼，原来他早在异乡向上天祈祷许愿过了……
　　 “妈妈，快来啊！”儿子不顾众人的眼光大呼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