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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扶】重生(小说)


作者:风逝 探花,18355.33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921发表时间:2018-10-13 20:31:59


   一点四十,韩师傅就已经到岗了。韩师傅是利峰肉食品加工厂的老保安啦,他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再有一个月就退休了。
   保卫室是三个人轮值三班倒,这个周他轮到的是中班,即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在家里吃了午饭,韩师傅习惯早点到岗。稍稍在床上迷糊了一会,他便起来穿戴整齐,步行到单位,这时距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他让值早班的小王先走了。坐在保卫室,翻了翻值班记录,他开始准备为上班的工人开启电子门。
   他望向大门外,马路对面陆陆续续有工人转弯过马路,他们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开着轿车,还有的步行。把车子驶往厂区外的车棚或停车场,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朝大门走来。韩师傅拿起电动遥控器,对准电动栅栏门按动开启按钮,大门徐徐向东面退缩。一大帮人涌进厂区,他们自觉排成一行,在保卫室门前的刷卡机那儿打卡签到。
   “师傅,您好!”一声清脆甜美的声音响起,韩师傅寻声望去,一个身穿湖蓝色羽绒服,斜背米黄色的小挎包的姑娘笑盈盈地站在打卡机前在和他打招呼。“姑娘你好!”韩师傅忙回应一句。每天上班或下班,听到这个姑娘天籁般的问候,是韩师傅上班时最幸福的时刻。这一刻,让韩师傅感觉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喝了蜜一般。
  
   二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班了,质检员潘雅娟身穿厚厚的工作服,还在冷库里检查着明天要发货的袋装鸡柳的封口质量。面临春节,速冻鸡爪,鸡柳、鸡胗、鸡翅中、鸡小腿等肉食品,各大商场需货量大,加工车间的工人们已经两个周连着上班,未曾休息了。做质检工作的她也不例外。因要时常加班,接送孩子去托儿所不方便,丈夫的工作又要经常下乡,所以五岁的女儿韵韵只好送到了距城五十里远的乡下奶奶家。
   十多天未见,潘雅娟很是想念女儿。一想到韵韵可爱的小模样,她嘴角向上弯起,心情更是愉悦了。嗨,那小家伙的小脑袋瓜啊,真是聪颖,反应事真够快的。
   记得那次回家,婆婆笑呵呵地说起韵韵的趣事。她带韵韵去邻村喝喜酒。韵韵姑奶奶的儿子衣泽文又生二胎,是个大胖小子。亲戚们围着宝宝不时地说着道喜祝福的话语。看到韵韵不眨眼地盯着小宝宝,不时摸摸手,动动耳朵,嘴里还一直不停地念叨着“小弟弟真好玩”,于是,衣泽文开玩笑说:“把伯伯家的小弟弟抱回你家吧,和你作伴,你哄他玩。长大了,谁欺负你他还能帮你忙。”韵韵连忙松开小弟弟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我妈妈也能生宝宝,让她给我生小弟弟,我哄他玩。”回家路上,婆婆问韵韵:“伯伯家小弟弟多可爱啊,你怎么不要呢?”韵韵眉头皱到一起,说:“不要说了,奶奶。我妈妈会生小宝宝的,我也会。”说得十分坚定,口吻中还充满了不屑。
   想到这些,潘雅娟心里更想念韵韵了。今天车间的郝主任说,最近大家辛苦了,过了明就可以轻松些,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休天班。后天是腊八,也是韵韵的生日,她决定明天就跟车间主任请假,后天休个班回老家,给韵韵正儿八当过个生日。
   早点去给她定个生日蛋糕吧,她可喜欢吃蛋糕上的奶油了。对了,还要给她买件羽绒服,快过年了,她一直嚷着要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说班里的琳琳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盖着雪婆婆厚厚的大棉被的雪松下照相,可漂亮了。这次趁着送生日礼物满足她吧。眼看着快过年了,今年腊月老家办喜事的亲戚有好几家,省得接回来送过去怪麻烦,就让韵韵在奶奶家打个冬,轻松快乐玩一下吧。
   心里念叨着女儿,潘雅娟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就剩下一个货架的鸡柳没检查了,看了下腕上的机械表,已经是下午六点。该下班了,潘雅娟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心想,再有十多分钟时间就检查完了,直接干完再回家吧,拉货的车上班时就会来,明儿自己就不用匆忙来检查了。雅娟加快了手中的活儿。
   冷库温度常年在零下十八度左右,进到冷库就要穿着棉工作服,戴着手套,否则不一会就冻得牙齿咬得嘚嘚响。而冷库装进了货物,则要速冻。速冻温度都是零下三十至四十度。所以,即使需要检查的货物再少,潘雅娟也总是把棉工作服穿得整整齐齐的。记得刚来参加工作时,带着她的王大姐语重深长地告诫,一定不要为了省事不穿工作服,她年轻时就吃过亏,有时觉得检查的货少就穿着家常衣服进去,尽管进去时间短,结果现在却受苦了,一到阴雨天,膝关节就疼得不行。王大姐撸起裤腿,让她看自己因风湿肿胀变形的腿。潘雅娟看得心里惊悚,所以,每次进冷库,总是不厌其烦地穿上厚厚的工作服。王大姐还告诫她,手机千万别带进冷库啊,否则会冻得死机。她默默记住了,每次进冷库前,总是细心地掏出手机放到包包里。
   检查完所有货物,潘雅娟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六点十八了。归弄好用具,准备出冷库。
   呀,门怎么关死了?潘雅娟走近冷库门,瞬间头大。冷库里密封良好,在里面即使喊破嗓子外面也不会有人听到的。怎么办?怎么办?若是一直关在里面,等到明早发货的装车时再开门,自己肯定早就冻僵过去,即使冻不死,也会被缺氧憋死的。
   恐怕是活不成了。一时悲从心来,潘雅娟泪水盈满了眼眶。
   韵韵还那么小,要是没了妈妈该多可怜!丈夫孙守业,对自己好得没法说的。没孩子时,做了好吃的,总是往自己碗里扦,给他夹回去也不肯吃,最后还是两个人分食方可。过年就给自己买新衣服,而他自己总是穿着结婚时的那套西服过大年。今年夏天,和守业带着韵韵到滨海市游玩,雅娟看中一件标价1669元的裙子,那裙子做工考究,面料柔软舒适,穿起来在镜子前一照,那标致的身材就更为楚楚动人了。这件裙子,雅娟甚是喜爱,但觉得太贵,兜里的钱若买了裙子,再带韵韵去吃她念叨很久的汉堡,就不能给守业买件新体恤了。守业的衬衫领子都毛了,早该买了。于是,留恋了很久,她最终断然离开。守业劝她,买了吧,她摇摇头:不买,太贵了!再说上班穿工作服,也没太有时间穿。但过了一个周,守业去滨海市办业务,就不声不响给买回来了。知道他手中没啥钱,每月工资两个人要还房贷3200元,一个人的工资就几乎没了踪影了。另一个人的工资,全家的吃穿用度全靠它了。追问他从哪里弄钱买的,他也不吱声。可怜的守业,为了省钱,以前抽的烟是最便宜的软包装的哈德门,后来买了房要还贷,连这三块一盒的烟也舍不得抽了,干脆戒了烟。她没再追问,也许是单位发的啥补贴吧。不过,以往吧,守业不管拿到啥钱,都是喜滋滋回家交公的啊。一个夏天,吃了晚饭,他就说,我去找伴打麻将去了。一直到十点多回家,雅娟知道他有分寸,不会玩大码的,也不太管他。哪里知道,他是去广场夜市卖东西赚钱去了。有一天,办公室的于玲戴着一个漂亮的发卡,雅娟看了,随口赞美了一句很好看,于玲说,是挺漂亮的,昨晚在你老公摊上买的呢。雅娟这才如梦初醒,终于知道买裙子的钱是咋来的。守业是先借了同事的钱买下,然后批发了些小饰品,去广场夜市整整卖了一夏天,才赚够了钱还给同事。守业上班是在事业单位,若被出门乘凉的同事看到,该会多不好意思!都是为了自己啊。
   想到再也不能陪伴心爱的丈夫,一种酸涩与痛楚再次爬上雅娟的心头。
   大声喊叫?使劲敲打门?试了,都无效。雅娟实在想不出还有啥办法,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被关在了冷库中。电话没带进来,即使带进,也会冻得不能用;冷库门呢足有半米厚,关闭紧密,结构牢固,密封条都是进口的,根本不用指望可以传出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雅娟不敢让自己停下脚步,怕一会儿就冻透了棉工作服。也不敢跑起来,怕出了汗会更冷。在靠近门的货架间的通道上,她来来回回地走着,只觉得越来越冷,手臂和腿仿佛变得僵硬,抬不起来了。呀,怎么觉得喘不过气?坏了,冷库里密封严密,氧气会越来越少的……
  
   三
   六点钟,孙守业准时下班,回家先焖上米饭,炒了个西兰花,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会新闻。等到快七点,雅娟还未回来,因今晚轮到他值班,八点要到单位,他只好先吃了饭,然后把饭菜盛好放在锅里,觉得雅娟回来还会是温和的。
   他拿起手机拨电话,想告知雅娟值班的事,但是,怎么打通了却没人接?难道雅娟去超市了?超市里面吵闹,是很难听到包里的手机声的。他又打了几次,仍然未有人接。也许在单位加班吧,他知道雅娟加班时手机不会带在身边,记得她说,单位王大姐告诉,手机带进冷库就完了。让他有时打不通手机别焦急,一般会是她在冷库里忙。
   孙守业很爱自己的妻子。六年前,经人介绍,两人认识了,雅娟清秀的外貌吸引了他,然,更让他动心的是,雅娟尽管是双职工家庭,却没有嫌弃他家在农村。第一次去自己家,雅娟不嫌农村条件不好,对他的父母十分有礼貌不说,还勤快地帮着做这做那,也不肯要母亲塞给她的见面礼——一条崭新的小手绢里包着的六百元钱。她很体贴地说,叔叔阿姨,我看上的是守业这个人老实厚道,不是图家里给多少钱的,这钱留着阿姨和叔叔买点好吃的吧。
   结婚后,雅娟吃苦耐劳,照顾孩子,孝敬公婆。即使自己手头紧紧的,也按时巴节给公婆买衣服。冬天的棉衣,夏季的单褂,几乎承包了两个老人的穿衣花销。每次要回老家,去了超市,把平时舍不得买的好吃的,好用的,毫不犹豫往兜里装,哪回都是守业喊不要买了,也不肯停下。大兜小包装得满满的,走在村里,街坊邻居都羡慕孙家娶了个好儿媳。
   最让守业感动的是,爷爷生病了住院,需要父亲和两个叔叔分摊住院费,一家要一万多元。而守业的父亲家里只有三千多,实在拿不出这笔钱。雅娟知道了,连忙回娘家借了八千元送给公公,让公公留下一千做零用。这笔钱已经借出两年了,农村种地收入少,家里实在攒不出钱还给岳父母。每次回家,父亲总会红着脸说一声愧对亲家,雅娟细声劝慰:“爸,你不要焦急,我妈妈家不急着用的。”背地里,雅娟和守业商议,等他们攒了钱先还给她爸妈。
   我那傻傻的媳妇啊!收回思绪,孙守业看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八点,他该走了,等上了班再打电话问问她啥时回来的吧。孙守业留了条子,告诉雅娟饭菜在锅里,自己去值班了,让雅娟吃过饭,关好门,早点睡。然后骑上电动车,向单位驶去。
  
   四
   六点钟,下班了。保卫室里,头发花白的韩师傅端坐在办公桌前,看到工人们潮水般涌向大门,打卡后向四面八方散去。等了几分钟,再也没有人往外走了,他遥控着关闭大门,舀了些水倒进脸盆,准备洗手吃晚饭。
   还差几分钟六点时,妻子就送来了晚饭。把饭盒放在桌子上,韩师傅并没有开始吃,工人六点下班,他要开门,还要监督工人们打卡签退。利峰肉食品加工厂是一个大型厂子,工人足足有三百名。市郊和周围县市有好多家大型养鸡场和养牛场,根本不愁原材料的来源,厂子里的活也是多得很。每天看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来去去上下班,韩师傅也没有太多印象,但是,那个女工他记得很清楚,她三十岁左右,模样周正,身材欣长,身子骨看来有些单薄,但掉进人堆也不是那么显眼。之所以韩师傅记住了她,是因为她不同常人的言谈举止。每天上班走到保卫室旁,她总是满面笑容地跟他打个招呼:“师傅,您好!”下班则招呼道:“师傅,再见!”那笑容一直是那么灿烂,暖心,让人看了,心里就像有一大朵一大朵的美丽花儿在徐徐绽放。
   “咦?今天咋没看见那个丫头下班呢?还在加班?”韩师傅一边寻思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妻子炒的大米。大米上盖着红艳艳的西红柿和金黄黄的鸡蛋,味道很好。还有一个月就整六十了,牙也掉了好几颗,只可以吃些软和的饭食了。韩师傅原来当过兵,退伍后在这个加工厂干了三十八年,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眼看要退休,他实在舍不得离开这儿,特别这儿还有被自己心里亲切地喊着“丫头”的女孩。
   吃完饭,把饭盒洗刷干净,韩师傅关闭电子门,要进厂子四处巡逻一圈。带上电棍,他慢悠悠地走向各个车间。一边走,一边想:那个每次见面都和自己打招呼的丫头还在加班吗?她的身子骨看着挺弱的,老加班可受不了啊。
  
   五
   “救救我,救救我!”已经冻得几乎动不了步的雅娟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明知道外面听不见,还不死心,又扯着嗓子在喊着。偌大的冷库里,一丝回音也没有。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不要放弃。雅娟接连不断地呼喊着,嗓子都沙哑了。
   血液仿佛都要停止流动了。也不知道守业回家看不到自己会焦急成什么样。想到心爱的丈夫,雅娟精神似乎清醒了很多。靠近门一点,或许就会多些生存的希望,她拼力向门旁爬去。尽管只有几步远,但手已经僵直,按在地上仿佛听到啪啪啪的骨节声响。脚早就冻麻了,蹬着地却使不上劲。雅娟拼尽全力朝门那个方向挪动着。
   恍惚中,好像听到韵韵在喊:“妈妈,加油!”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幕,夏天时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雅娟和丈夫都请了假去参加,有一个项目是徒手交替握着空中的铁棍过铁栏杆,把父母两人用的时间加一起,哪个家庭的时间短就获胜。丈夫很快达到目标,雅娟胳膊根儿没劲,好几次险些脱手掉下铁栏。这时她听到韵韵稚声嫩气地大喊:“妈妈,加油!妈妈,最棒!”几乎虚脱的她仿佛又增添了无穷的力量,觉得自己一定要达到目标,给孩子做个好榜样。那次,因她的速度慢,亲子活动中没能获前三名,但气喘吁吁的她终于坚持到了栏杆尽头。一跳下来,韵韵就上前抱住了她,小嘴甜甜的,直嘟囔:“妈妈好厉害啊,小朋友的妈妈好多好多都没走到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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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人有好报。潘雅娟因为加班,被关在冷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乎是必死无疑。可是她却奇迹般地生还了。是对女儿韵韵强烈的母爱,激发了她求生的本能;是与丈夫孙守业息息相通的美满婚姻,唤起了她一定要活下去的渴望;是她骨子里的善良和对人的尊重,使她得以重生。从这个意义上说,不是值班的韩师傅救了潘雅娟,是潘雅娟自己救了自己,因为她平日里种下了一颗善良的种子,在关键的时候必定会得到老天的护佑。她爱孩子,爱丈夫,孝敬公婆,尊重他人。这样一位心灵美好的女子,连老天爷都会眷顾她。小说情节并不复杂,讲述的是质检员潘雅娟在冷库遇险被救的过程,从中阐明了一个深刻的做人的道理。“你只管善良,老天自有安排”,这句话是全文的文眼,彰显了主题。小说文字质朴,叙事从容,主题积极向上,劝人向善。佳作,倾情推荐阅读!【编辑:燕剪春光】【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01500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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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        文友:江凤鸣        2018-10-16 20:18:33
  风逝能把工业题材的故事讲得这么好,真是没有想到。我干工业四十多年了,你让我讲工业题材的故事,我真是没把握。这篇小说结构得很好,让人紧张,但紧张适度。小说结构好在哪里?我个人以为是节奏适当,推进有序。
江凤鸣
回复11 楼        文友:风逝        2018-10-16 20:58:21
  呀呀呀,二哥,你拉倒吧,为了鼓励我,你老人家开始睁着眼睛说谎话了,啥结构好啊?!俺都知道俺写的老是没有高潮。人家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俺的文就是那平平无奇的山啊。
12 楼        文友:闲书清茶        2018-11-16 10:48:02
  你自管善良,老天自有安排!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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