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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家园】死之惑(小说)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870发表时间:2020-02-16 22:47:41
摘要:通过齐飞所见所闻歌颂爷爷为保护家乡环境愤然抗争的精神


   一
   齐飞还没漱完口,同室的刘洋就把手机杵到他脸上。我还没洗刷完毕,啥事急成这样子?老家来的电话,说是急事,让你回去!爱接不接!刘洋一脸的不高兴,一转身走了。再急,也得等毕业论文答辩后回去!
   对方说话像掏一把火,吼声如雷,十二个时辰到不了家,甭想见你爷爷!
   邻居老孙爷爷,爷爷的发小,向来实打实。齐飞难以置信,一脸的疑惑,爷爷他咋了?没等他第二句出口,孙大爷就挂上了电话。再拨,对方手机返过来的是忙音。父亲、姑姑、爷爷,老家亲戚邻居他都拨了个遍,不是忙音,就是未接,他心急火燎。
   五年没回家了,是爷爷的嘱托,老人家是老退役军人,别看斗大的字识不了一升,特别注重学问,见孙子是块料,自从齐飞考研通过,他就向孙子下了“死命令”,读不了博士别回家见爷爷!
   别看爷爷年过七旬,摔打几个跟头,腰板站得笔直,摇耧、锄地、割麦、劈柴,年轻小伙子不是敌手,哪来的毛病?
   齐飞归心似箭,请假、上机、下机、打的、如箭离弦,风风火火,马不停蹄,还是没能与爷爷说上一句话。等他赶到县人民医院住院部胸内科时,爷爷已经盖上了洁白的布单,几位白大褂正往停尸房方向推他老人家。
   “爷爷咋走这么快?”齐飞抓着姑姑的衣领,左右摇晃,扯开喉咙,瞪着两个虎眼,“姑姑,告诉我,爷爷得的啥病!”
   姑姑面部木然,只是双眼多了几道殷红的眼圈,机械地跟在推床边。姑姑任由齐飞摇晃,直到他胳膊酸疼无力,姑姑始终金口未开。齐飞疑惑顿生,姑姑是胸内科专家,县人民医院的技术权威,街坊邻居们眼中的孝顺闺女。齐飞自己印象中,姑姑几乎每到休班,都会大包小包带一堆,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爷爷稍有头疼发热不肯打针吃药,姑姑就会急得团团转,又是哄又是挵,直到爷爷药到病除,她才心安理得,咧着笑口哼着小曲,迈着她的猫步离去。而如今爷爷撒手人寰,却不见姑姑悲痛欲绝,哭天叫地。莫非爷爷诈死不成?不可能,齐飞摇摇头,爷爷向来光明磊落,只不过是做事较真罢了,肯定有猫腻。
   主治医生不会一概不知,齐飞松开姑姑,紧走两步,挎着医生的右胳膊,“大夫,求求您,告诉我爷爷的死因!”
   “死因?”细高挑医生厚厚的镜片后面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抽出胳膊,扶了扶金框眼镜,歪着头看了看齐飞,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迟疑片刻,脱口而出,“行医三十年,你爷爷是首例,可能是心脏猝死,已送往省立医院化验。”
   二
   “齐飞同志!”龙城派出所的孟指导员掏出警官证,递到他眼前,尔后坐在他对面,一脸铁青,“我是孟警察,你要如实陈述最近家里所发生的情况。”
   “所发生的情况?”齐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爷爷不是突发心脏病死亡吗?省立医院化验报告单写得一清二楚。你警察还能查出蛛丝马迹,搞个通天大案来?他反问起孟指导员,“孟警官,什么情况?”
   “你爷爷平时有什么爱好?”
   “抽烟,几乎天天喝盅小酒。”
   “还有吗?”
   “对了,除非雪雨天爷爷都要围着村子溜达两圈。”
   “最近老人家干些啥?”
   “我在南州上学,具体情况不知道。”齐飞愈发感到蹊跷,莫非爷爷病情另有隐情,便追问起警察,“警察同志,你有新发现?”
   “你爷爷喜欢画画。”
   “我爷爷喜欢画画,警察同志,您尽开玩笑!”齐飞说啥也不相信爷爷还会画画,自从自己记事起从没见过爷爷摸画笔,哪来的画画手艺?
   “实话告诉你,我们赶到你家,老人家已被送往医院!”孟指导员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放到齐飞面前,“这是你爷爷办公桌上的。”
   齐飞一把抓到手里,一张张展开,尽是青蛙、鱼儿、蝌蚪,几乎每张画纸上都有只水中青蛙,每张画纸上的青蛙,形态各异,跳跃的、独唱的、水中畅游的、垂死挣扎哀鸣的、甚至扭曲撕裂的。托腮沉思,虽有些凌乱,但细细品味,这些画组成一组连环画,一副兴衰的连环画。
   这与爷爷的心脏猝死风马牛不相及!
   “老人家当村支书时得罪过人吗?”正当齐飞心中升腾起无数个感叹号时,坐在对面的孟指导员单刀直入,目光咄咄逼人。
   仇人?齐飞挺起胸脯,两束激光射向孟指导员,爷爷的确当过村支书,一连当了二十几年嘞。但他老人家工作向来心胸坦荡,坐得正行的端,工作积极不假,但也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处理问题,对事不对人,一副菩萨心肠,就连他批斗过的人也说不出个“孬”字来。偶尔因为工作得罪个别人,用不了一年半载,两人也会握手言和。更何况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你到村里打听打听,有谁说爷爷个“不”字?
   “过去没有,并不能说明现在没有!”孟指导员刷地站起,办公桌上茶杯里的水溅在询问笔录上,“你五年不在家,能说的清吗?看看这个!”
   爷爷写的,不容置疑。小学生算数本纸,巴掌大,歪歪扭扭,满张纸上都是“他杀”两个字。齐飞目不转睛,爷爷其实目不识丁,只不过是当兵打仗期间学了几个字,写起字来像是画画,常常是“梅花篆字”。他挠得头皮隐隐作痛,也没琢磨出爷爷的用意。
   三
   爷爷或许诈死?!齐飞走出派出所,脑子里竟冒出个稀奇古怪的念头,当面问问他老人家不就一清二楚啦?他翘腿骑上两轮电动车,扶正眼镜,猛地一按电钮,身后一溜风,擦身而过的骑车人十有八九投来异样的光。
   川流不息的柏油路上,七拐八绕,十公里的路程,二十分钟不到,县医院大门就出现在眼前。幸亏门口保安眼疾手快示意停车,要不然齐飞保准与出门的一辆轿车撞个满怀。他车子一㨓,喘着粗气跑向停尸房。
   停尸房由四间雪白的平房组成,砖混结构,坐北朝南,躲藏在医院的东北角,两扇墨绿色的铁门紧闭着,一把头号的铜色大锁固守上面。齐飞左顾右盼,不见人影,长叹一声,保管员在哪?像是撒了气的皮球,瘪靠在铁门上。
   随着“哧哧……”的磨地声,两扇铁门情不自愿被推开。齐飞后退了几步,后脑勺差点仰倒着地。他惊叫一声,见鬼了!出了一身冷汗,往后扭头一看,看似牢不可破的大锁脱落在地上。
   爷爷,您在哪?外面虽是阳光灿烂,里面却看不到一缕阳光,模模糊糊,一片混浊。齐飞两手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了铁门东侧靠在南墙上的灯绳,拉亮了十五瓦的灯泡。柔弱的灯光没有丝毫的生气,二十几张床,从头到尾全都蒙上了清一色的白床单。站在中间,左摇右摆,脑子仍是一片空白,他两手放在嘴上呈喇叭状,放声高呼,爷爷,爷爷,您在哪里?
   飞娃,爷爷在这。爷爷的声音?齐飞以为自己的耳朵走火入魔,狠狠拽了几下,洗耳恭听,爷爷的声音确实在房间游荡。声音是从左侧第四张床上白床单下传来的,轻微若无,断断续续。死人能说话?齐飞本是无神论者,但他还是出了大汗淋漓,双腿不由自主地挪动到左侧第四张床前。
   果真是爷爷!齐飞抖动着双手轻轻揭起白色蒙布,额头上那块铜钱大的疤,是爷爷的荣耀,爷爷炫耀了无数次,那是朝鲜战场上与美国鬼子摔跤留下的。裤袋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连串的哀乐,他苦闷不解,自己从没设置过如此的铃声,真想掏出来甩它个稀巴烂。可等他掏出来,手机铃声却嘎然而止,看看没有来电,手机上的手电筒射出一束强光。
   爷爷两腮像是贴了两片黄表纸,毫无血色,且明显下塌。但并不是想象中死者吓人的面孔,摸上去,软柔柔的,温呼呼的,与睡着的常人并无两样,爷爷真的还活着?齐飞倒退了两步,要不他老人家的双眼咋还瞪得依旧那么圆?间或闪现出咄咄逼人的目光?两眼眼角边咋还残存着两道湿乎乎的泪痕。莫非他老人家真的受了委屈,死不瞑目?齐飞胡思乱想,那个孬种干的?
   齐飞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伸向爷爷的鼻孔,他已感觉不到爷爷的喘息,他大失所望。一想到爷爷已撒手人间六七天,按照当地的风俗,早在四天前就该入土为安,因为父亲的不在,姑姑的坚持,他今天才得以见到老人家的尸首,他安慰了许多。进而两根手指轻轻点压了两下上下嘴唇,胡子拉碴,仍是那么挺刺。他感到手指火辣辣的疼,他弯腰低头,鼻子触到爷爷的嘴上,似乎是从爷爷嘴里冒出来一股难以言状的甜味,间或夹杂着少许腥臭味,这味道自己曾经在哪里闻到?他记忆模糊,但绝不止一次。爷爷嘴里咋会冒出这稀奇古怪的味道?他想起了民警的话,爷爷的死莫非真的“有故事”!
   四
   “变化这么大?”齐飞站在村西头,凝视着矗立在村头巨幅横匾,要不是上面书写着金光闪耀的村名,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五年前他离开时,村里的楼房寥寥无几,他看到所谓的楼房也不过是比平时的平房多了一层,大多依旧是残砖破瓦,街道坑坑洼洼宽窄不一,弯弯曲曲,脏乱不堪,夜里黑黢黢的一片,难以行走。他揉揉眼,一栋栋整齐划一、窗明几净的别墅式小楼映入眼帘,太阳能路灯立在大街两侧,威武雄壮,路灯下花草簇拥,似乎遇到了人间仙境。
   “齐飞,大叔啥时入土?”齐飞沉思中一只大手拍在他右肩上,扭头一看,是邻居张扬,“节哀顺变!安葬时,可要给大叔说声!”
   “大叔,俺爹到哪去了?”自从爷爷去世,整整“一七”了,齐飞没见爹爹一眼,他心急如焚,抓着张扬的双肩,“您是他的搭档,您告诉俺!”
   张扬摇摇头,两手一摊,长叹一声,显得无可奈何。俺是他的搭档不假,可你爹是支书,俺是村主任,村里大事小事还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他到哪去十有八九都是自己做主,俺只不过是个摆设,但他出门超过三天保证来电话。唉,这次不知中哪门子邪,一个星期了,也没个音信,听说到市里参加个重要的会,会议再重要,总得有个打电话的空,何况大叔去世这么大的事。
   “到省里开会?一个村支书,开什么高级玩笑!”爹爹是市级人大代表,齐飞是知道的,但到省里开会轮二十八圈子也轮不着爹,他感觉张扬是在讽刺挖苦爹,便有些愠怒,“大叔,都啥时候了,您说话还风溜溜的带着钩!”
   “大侄子,你误会了!俺与你爹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就差不穿一条裤子了!”张扬有些委屈,拍拍胸脯,指指村里一排排别墅式的两层农家小院,竖起大拇指,谁不说咱村算对了带头人,你爹一上任就烧了三把火,集资入股办企业,土地反租倒包,村集体统一规划使用宅基地,那把火都会烧着有头有脸的人物屁股。村民集资不够,你爹就招商引资上项目,村里经济收入成倍增长。前年春天开始,请县规划设计院统一规划建两层小洋楼,不是吹牛,咱村十有八九的农户住进了小洋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进村里看看,你就一目了然。
   “大叔,爷爷下葬还等着俺爹嘞。”齐飞暗自佩服爹的能力与胆量,但爷爷入土为安更重要,即使县医院不催拉尸,放在那里他也感觉丢人显眼,而爹既不在家又没音信,姑姑出嫁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啥事都往爹爹身上推,他心急火燎,“叔,你问问镇上的领导。”
   “石镇长,齐天在吗?”张扬掏出华为手机拨通了石镇长的手机,“什么?您慢点,问市纪委严书记,好,谢谢您,石镇长!”
   问市纪委严书记?肯定不是好事!俺爹一个村支书,犯多大的错,还能惊动市纪委?齐飞犯起嘀咕,疑惑的眼光射向张扬,开除村支部书记也不过是往县纪委备个案吗?大叔,俺爹到底犯了啥大错?你老实告诉俺。
   你爹能犯啥大错,一不占,二不贪,还拿着自家的钱款往公家填。张扬心中的不平像是堆积了许久后突发出来,滔滔不绝。村里就是有那么几个人,好了疮疤忘了疼,端着碗吃肉还骂娘,上窜下跳,吹着破土找裂纹。你爹不就引进一家化工企业,每年为咱村集体增加收入七八十万,要不家家那能住上小洋楼?查了半年账,村里规划建楼房还欠你家五六万。这不,去年秋天没锤刷了,就上访到省里,说是化工企业污染环境,他奶奶的,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五
   “爷爷生前住这里?”齐飞在张扬的引领下来到了爷爷的住处。他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爷爷原本与爹爹住在一起,虽说比不上现在的小洋楼,但也是双重顶的五间大瓦房。爷爷住的一间靠东,宽敞明亮,冬暖夏凉。可眼前的房屋是两间不假,却低矮破旧,篱笆围墙,篱笆门。不是全家都搬进新盖的小洋楼了吗?
   “唉,你爷爷是该随全家搬进小洋楼,但他老人家太倔强,死活不同意。为这事爷俩都吵翻了天!”张扬两手一摊,显得无可奈何,“俺差点还挨了你爷爷一巴掌!”
   “大叔你说啥?”一家人向来尊老爱幼,其乐融融,多次被评为五好家庭,爷爷当过儿童团长,是村里的老支书,村里的党员大部分是他老人家一手发展的,要不是爷爷的威信所在,爹爹恐怕也难以上任村支书,齐飞记忆犹新,“爷俩咋会闹到这地步?”
   你爹与俺能被选进村两委班子,齐大叔功不可没。上任后,他老人家对村两委工作大力支持,为我们出谋划策,化解矛盾,使村里的各项工作走在全镇乃至全县前列。要不是他老人家的鼓动和奔波,咱村招商引资办企业,门也没有。张扬感慨万分,俺就琢磨不透了,你给评评理,老爷子咋和小孩一样,说变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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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通过爷爷的死讯,引出父亲为家乡经济发展做出了一系列贡献,爷爷支持父亲的工作,深得群众拥护。面对爷爷的死讯,父亲却突然失踪,最后发现爷爷和父亲之间因为环保问题的矛盾,故事一波三折,充满矛盾纠葛,爷爷的亡故给读者留下一系列悬念,引人深思。【编辑:田冲】【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00224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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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田冲        2020-02-16 22:48:57
  非常好的一篇小说,值得一读。
出版长篇小说《迷局》,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获首届浩然文学奖;出版散文集《春暖花开》和诗集《守望家园》
2 楼        文友:唐彦岭        2020-02-16 23:22:49
  谢谢田老师的点评,敬请今后赐教!
3 楼        文友:秋觅        2020-02-25 12:15:56
  祝贺精品复审通过,欣赏佳作,实至名归。
秋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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