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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隆(小说)


作者:云游道人 布衣,175.3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60发表时间:2020-03-26 15:09:53


   隆在平安城给东家当掌柜,干的啥营生,寨里没人知道,三五个月回来一趟。这不,准备回来过年,结果年还没过,人没了。大家伙翻着听来的一星半点的消息,在牙根咀嚼着。大伙脸上蒙着布,心里还是忐忑。这个砍脑袋的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在这个节骨眼死了,都是沾亲带故,不来哇,大理上隔不转;来哇,怕不怕染上瘟?叫隆叔的,隆叫叔的,叫隆哥的,隆叫哥的,这个时候被绑在了一起,越挣越觉得透不过气来。
   隆壮壮的,有啥大病,突然就没命了,不是染上瘟才怪!隆的叔伯兄弟钢钉拾掇着案板上切好的土豆片,和端着菜盆的八叔聊着。布条罩着,钢钉的声音在喉咙里转游,八叔,瞪着俩眼,嗯?你说是心痛病?钢钉嘟囔,问过俺嫂子,嫂子没接茬,只是一再吩咐,围好嘴鼻!钢钉摇着头,还是捋不出个头绪。忽地俩眼一亮,对,俺听说隆前阵子发了笔财,是不是遭报应了,八叔耷拉着脑袋:这个老大,儿子咋死的,一点也舍不得露,问起来,哼哼哈哈,要真是染上瘟疫,就明说,自家人,怕甚了?弄得咱成天吊着个心……隆就是瘟死的,咱也得上手不是,终归是自家人啊!
   “也不知道平安城的瘟疫是啥情况。听老人访,明朝快完那会儿咱们这里闹过瘟疫,喝水、吸气都能染上,人、牲口,都躲不过。染上两三天就拉倒,根本等不得大夫看,就是吃药也不顶事。死了没人敢抬,直接把门窗封死,再点上艾草连明昼夜熏个七七四十九天。”隆的三爷,是寨子的古董,上几辈子的事,知道的最多。老人围着嘴鼻,银白的胡子,被黑布遮去。“三叔,你老也没问问大赖,隆得的啥病?”八叔扭头问隆的三爷,也就是他三叔。“大赖说没啥,说是受了风寒,好好的忽然就没了?”三爷抬手要摸胡子,一碰黑布,触电似地把手放了下来。“大赖家的人嘴严,从他家人嘴里一般问不出个甚事。年头节下,给俺送点吃的,从来不多说,哪像你们净翻闲话。咱们赵家祖上也是耕读人家,听老人访,明朝咱有个先人曾在朝里当过官。大赖从小就爱念书,要不是民国了,没准能考个举人。”三爷对大赖很是称道。 
   寨子自赵家立桩建寨,少说也有七八百年。听说,赵家的先人懂点风水,看着这个地方,背靠山,脚蹬河,左粮仓,右银库,一抬骄子立当间,是个好地方。后来陆陆续续有逃荒避难的人来到赵家寨,围着“放轿子”的赵家落了脚。赵家能掐会算几辈,总算积攒了些田产,在方圆数十里人家还算厚实。赵家先人爱掐算的家风渐渐成了寨子的风气。赵家寨的人,凡是婚丧嫁娶,掏窑动土的大事,都会掐算一下。隆的死,寨子里早就有人暗里算了,可没露一丝口风。八叔的儿子笨娃,也在外头,他掐算了好几次,卦象还是模模糊糊,吃不准,干着急!本家几个叨叨起来,云里雾里,阴阳二五。就连满肚典故的三爷都算不出来,谁还有这本事?
   寨子里的地薄,糊口都不保险,逢个好年景还凑合,稍有闪失,就得靠野菜、树叶贴补。索性,但凡娃机灵点,十三四岁就撵到外头当学徒去了。隆也一样,十几岁就出去,娶了婆娘,也拽不回他的心,年根啦,回来过个年。在外头挣命的大都没回来,回来一趟盘缠就是一大笔开销,东家个个七缸算九缸,要没有隆的透利劲儿,挣个铜板,赛过吃屎。可话又反过来,再难也比在地里刨食要好些,沙土地,旱不保墒,涝不封水,一年下来那点粮食,能糊住口就烧高香了。要攒钱娶婆姨,掏窑洞,不是出外讨生活,就得没明没黑扛长工、打零工。寨子自古就有个规矩,弟兄们多的,娶了婆姨就得掏窑另过,好在隆是家里独苗。当然也有四体不想动弹,一把柴火熬着稀糊糊过日子的,有个小钱不是吸、就是耍。黄家的二杆,本来有捉瓦刀的手艺,后来跟了鬼了,不成好,天天不知道在哪浪荡,婆娘跟着他过得黑干干!
   常言说得好,怕甚来甚。不把它当回事,兴许就没事。大伙儿心里都有个疙瘩,怕,又不能怕,不敢怕;不能怕,不敢怕,越怕。有人咬咬牙,出了家门直奔大赖的院子,从大门缝里抻着脖子往外偷瞧的家户,打心里服气人家的胆量。进了隆家,探着头,瞄一眼东堂窑,枣核一样的长明灯灯苗忽忽的跳着,棺材还没涂油漆,泛着瘆人的白光,气一下子紧了。
   大赖就隆一根独苗,先前的俩娃都没成活。为了让隆壮实些,大赖从小就叫隆多吃多干活,他相信,人只要多动弹,身体就不会差。隆也争气,从小胳膊腿上的肌肉就让人眼馋。大赖盘算着,一年半载再添个孙子,俺这辈子也就圆满了,谁成想,半道上还是没了,是阴德积的不够,还是哪里动了神爷。一大早,太阳还没睡醒,大赖披了件羊袄,到东窑添了三支香,拔了拔长明灯棉绳灯芯,从院子转悠到外面。远处的山岭盖着雪,映着黑乎乎的天光,山峦素气得像穿孝的小媳妇,峁梁披着积雪的怀里散落着仨仨俩俩的窑洞,像娃娃瞪着的大眼睛。脉气动了?跟咱挨着的家户好几家呢,恰恰就咱出事?瞧隆病的样子,也不是啥急症啊,可是那晚二半夜咋忽然又气紧又打颤——难道真是瘟?一家人都没防着,也不知道染上没有,这几天也没见谁不对?大赖后悔没往平安城的瘟疫上数算,只当是风寒,出出汗,调理调理就行。咱老了死就死球了,仨妮还小啊——唉!院子的大锅冻着半锅洗碗水,鸡巴一群吃货,昨晚连洗碗水也不合出来,着急毬甚了!隆没了,大赖心头针扎一样,人的眼皮比玉茭糊糊漂着的搁凉皮还薄啊。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大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难道,隆在外头做下甚见不得的事?大赖把上辈,他,都捋了捋,没作甚亏心事啊!就是那次,贵有媳妇非要让俺去他家坐坐,贴着俺的脸,要跟俺好,俺是差点动了心思,不也没做?况且是俺给贵有家借了麦子,要谢俺,麦子至今也没还呢!隆娶婆娘之前,俺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东凹那块沟江地,俺拾了贵有一半句,逮住赵老五急着卖地还债,比市价低两成拿了到手!隆在外头也熬出来了,给东家当起了二掌柜,自打隆的婆娘进门,一连生仨丫头,日子一下疙憋住一样……
   山背后的太阳有了动静,山尖镶了红边。大赖惦记纸扎匠,托人问了几家纸扎匠,都说听人传隆是瘟死的,怕染上。也不知那个长舌头,瞎搅和!这人的嘴鸡巴真是,你要好了,甚好事都有你份,你要孬了,甚孬事你也跑不了。咋能认定隆是瘟死的?就那么肯定,还要红口白牙宣扬?大赖不光在寨子,在方圆十寨八岭也算个人物,多少年了,大赖还是头一次听到给自家扣屎盆子。这几黑夜大赖躺在炕上,一宿一宿不合眼,数算以后的光景,关键是人们敢在他门上说三道四了,气得大赖冷不丁就坐起来。老伴还以为隆给他托梦了,问了几次,大赖训斥睡你的哇。以后婆娘再也不敢多问,悄悄地为这个家抹泪。谁说不是,这几天瞧着人来人往,大赖还威着,有几个还贴心?就是本家们,眼里也多了层东西,背地里七嘴八舌嚼着大赖家的麻烦:媳妇能一直守寡?眼看大赖就要断后。断后,对大赖来说,那就是杀头啊,啥时掉,只是个时间问题。等着掉脑袋的这段路程,对大赖来说比下油锅还煎熬,大赖八辈子也没想到,这么倒霉的事能落在他的头上,三纲五常他打小就守着,为人处世寨里没人敢说个不然,还是落了这么个结果。无后!再有多少田产有毬用?
   寨子里的人,谁家出事情,首先会扯上报应,是不是干了啥缺德事!不怪人家,全寨近百户,为甚偏偏落在你家,除了贵有家,人家命硬,婆娘再咋荒唐,家里照样稳稳当当。至于贵有婆娘的荒唐事,寨里有人听货郎闪过一半句,也就是捏捏屁股,亲亲脸蛋,鼓鼓的奶子,想摸来,结果贵有的婆娘一巴掌打在了手背上,真败兴。大赖,也没听说干过甚丧良心的事,对本家的老辈,年头节下还好送点吃的,隆在村里该叫甚叫甚,说话从不打直腔,老老小小都明事理,懂规矩。可为甚就出了个这事呢?肯定不知道干了甚亏心事了,要不,不会出这样的事……寨民想不通。
   赵老五总算从县城里请来个纸扎匠,鼻嘴该围的都围着,工钱自然是平常的几倍。工钱多,不怕,不能让寨里人瞧笑话。大赖积攒的家业能越来越大,没根犟骨头,真撑不起来。不管是本家,还是寨里的人们,真正遇上事,谁跟你一条心?赵立,俺一辈子招呼着,不也扯淡!
   一场厚雪过后的冬日,隆被埋了。寨子里的人,支棱着耳朵,瞪着眼,等着下一个染瘟丢命的人。不管赵三爷写的再咋护寨子的风水,静下来,大伙一数算,瘟疫流窜,还管你风水怎样,只要飘过来,谁能跑的了?在大赖家扑腾了这么些天,玄乎啊,用布遮住嘴只能挡住唾沫星,能挡严瘴气?还有,一人一碗,离得远远的吃,你敢保证滚水能把碗上粘的瘟毒洗掉?风玲已经不想染没染上瘟毒。隆走了,把她的心也跟着走了,死,正好也是个解脱。风玲靠翻腾隆的东西,打发空空的时光。隆回来提的包裹,风玲从不打开,他等着隆打开,给她个惊喜。这次回来,隆蔫不拉几,只是说累了,受了风寒,躺几天就好了,这一躺就没利索的起来过。她一边翻着隆的包裹,一边回忆着隆回来的细枝末节,风玲想弄清隆是不是瘟死的。皮褂子,丝绸汗衫,琥珀烟嘴,铁烟盒,一摁,啪开了,里面没有纸烟,叠着一张纸。风铃奇怪,一打开,隆写的字,再仔细瞅:
   玲儿,俺就要走了,仨妮你好好养着。你要不愿走,俺家的家底够养活你和仨妮。有妮,俺爹俺娘不会太歪待你,你多操些心,替我把家看好。俺这几年挣了一些钱,除了给家里的,俺在外头遇到个相好,给她花了不少,她答应给俺想生个娃。谁知她有男人,她和男人串通好,害俺说俺强奸她,要报官。俺怕吃官司,借了债,总算摆平了。俺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不想拖累家里,只能一了百了。俺已喝了药,估摸能回到家,俺不想死在外面。俺对不起你,玲儿……
   隆的遗书,风玲不敢给隆的爹娘看。老俩一辈子把面子看得比啥都重,人前人后不想给人留一点嚼头。反正隆也走了,隆的烂事也带进棺材啦。风玲不再像前阵子难过了,她在数算着自己和仨妮以后的的日子,即便还是一团麻,毕竟断了不少。
   年二十三一大早,一阵咚咚的敲街门声惊动了懒睡着的大赖。打开街门,一个穿长袍,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立在跟前,哧呼哧呼喘着气。“这是隆的家吗?”“是啊,”大赖脸上蒙着布,俩眼凶着,甚人布条也不围,人已经不在了,还来找?“隆呢?”男子操着平安城的口音问。“死啦!”大赖有些不耐烦。“死啦,不会吧?”男子听着不对,“您是隆的?”“他爹!”大赖接话。“他欠着俺1000块大洋呢!”男子说着把欠条拿出来,大赖一看是隆的字迹,连本带利欠黄大亮1000块大洋。隆已经死了,欠条会不会是有人仿着隆的字迹写的?“谁说是隆打的欠条?一张破纸能说明甚?”大赖有些生气。男子急了“欠债,还钱!”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街坊。赵跟、赵立、赵五、赵本、钢钉几个和听到风声的寨民们脸上围着各色布条一下涌来。见大伙的装扮,男子愣了一下,先顾不得这些,要债当紧。大伙听出来,男子不相信隆已经死了,以为躲债呢!纷纷劝着,这位大哥,隆确实死了,腊月十六才埋了,你看大门上。顺着大伙的指引,大门垛上,残留的一小截白对联,在寒风里抖着。男子慌了,那俺的钱,谁还?隆不在了,凭一张纸能证明隆借你钱了。走哇!你一言我一语劝着男子。大赖拱拱手,转身进了大门。自从打发了隆,大赖总和大伙保持着的距离,话明显少了,脾气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发火,仨妮也不再往他跟前蹭。男子见大赖根本不接茬,抖了抖欠条,气呼呼的走了。
   大赖家的大门紧闭起来,黑天白日不开。人们好奇,爬上窑垴瞅院子里的动静。院子死寂一般,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乘着大早去河湾担水的工夫,范二楞又翻腾起大赖舍不得说隆咋死的事来。怨不得隆年轻轻就死了,看他做的甚事?遭报应了吧,好好一个后生,不是瘟病,能这么快就拉倒?隆本来欠着一千块大洋,现在也不用还了,里翻外拨拉白得了1000块大洋啊,1000块哪,大赖该钻家里偷偷乐啊!唉,咋不见大赖出门,是不是染上瘟疫啦?咱给他家撺掇,不怕也染上哇?鸡巴,跟上他家咱要倒霉唠——扁担在田娃肩上几乎跳起来。
   躺在炕上的大赖,数算着隆咋会欠那么多钱,嘴上他不承认,心里知道,欠条要不是隆打的,人家咋能找到家里来。他借那些钱干甚啦?院子里传来“咚——啪——一”的声响,隆他娘一惊:他爹有人扔砖瓦。“听着啦,睡哇!”大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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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赵家寨的隆,是个年轻力壮,却在一夜之间得急症死了。一时间,寨子里各种猜测都有。听说平安城发生了瘟疫,隆就在那打工,他会不会是染上瘟疫死的?乡亲们内心恐惧,一边猜测,一边战战兢兢帮着料理后事。不光乡亲们猜测,隆的家人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一晚上就没了?留下年老的父母、年幼的孩子、年轻的妻子怎么办?一家人沉浸在老年丧子,中年丧夫,幼年丧父的痛苦中。葬礼结束了,隆的妻子通过隆留下的遗书,才明白他是为情而自杀的。小说构思巧妙,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开篇架设伏笔,结尾伏笔落地,人物形象饱满,一些细节描写细腻,语言贴近生活,挖掘了人性。佳作,编者推荐阅读!【编辑:五十玫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00402000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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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五十玫瑰        2020-03-26 15:11:38
  欣赏小说,感谢作者投稿流年!
   问好,祝写作愉快!
五十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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