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河●情】同事(散文)
一
曾经的同事给我打电话,说中杰病了,而且很严重,问我去不去探望。
我说:“一定得去。毕竟同事一趟。”
放下电话,我就到超市购买礼品。买什么呢?虽然各种礼品琳琅满目,却实在想不出买什么好?最终还是掂了一提莫斯利安。
二
往医院去之前,我先给中杰打了个电话,电话中声音洪亮,还颇有底气。看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一问楼层才使我大吃一惊——县院十一楼可尽是癌症专用病房啊!
心情忑忐地下来电梯,找到了中杰的病房,人气色还不错,我问“咋就住到这个病房里了?”话刚一出口就后悔了。我咋这么不会说话,这不明摆着告诉他得了不治之症么?
谁知中杰却尽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大咧咧地说:“咋了?这个病房不是叫人住的?鸡巴,该死毬朝上!鑫老弟,我现在才知道,钱是王八蛋,专门戳祸人干坏事。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感觉咋样?哪里不舒服?”我问。
“感觉还不算太坏,就是下半身动弹不动,身子就像两半截一样,腰以下不听使唤。动一动就要折了,腰疼得历害。自己连个身也不会翻,真把玲玲害苦了。”
玲玲是小中杰九岁的原配夫人。
“老弟,我今天跟你约定一下,等我好了,咱们一起驾车旅游,带上亲人周游世界,花销我包了!”中杰眼中流露出诚恳的目光。
我点点头。
“连那几个小情人也带上?”玲玲在一旁嘟嘻。
“哪壶不开你提那壶!”中杰历声说,紧接着“唉呀”一声,痛苦地扭了过去。
玲玲赶紧上前:“怎么了?”
“又闪住腰了。唉哟,来来,扶扶。”中杰呲牙咧嘴地说。
我的电话响了,是儿子。这才想起,曾与人相约采访一个旅游人物。是儿子开车接我来了。
只好与中杰告别。玲玲送我到电梯口。
“中杰得的什么病?”我问。
“骨癌,医生说已经扩散到腰、骨盆了。这一下疯不动了!”
说完,趁等电梯的功夫向我诉起苦来。
没有钱的烦恼,全部是情的纠葛。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好待候中杰,毕竟他已到了这个时候。”
玲玲点点头,眼里溢满了委屈的泪水。
三
中杰姓任,父亲是十几年的老大队支书。在凭关系才能上大学的年代,任中杰虽然住在偏僻的深山沟,却因有个支书父亲而成为工农兵大学生。与我一道进了市立师范。我学中文,他学体育。
那时的中专生中出身贫寒的较多。大家多是用国家补贴的十来块钱维持生活,家里基本不再给生活费。
任中杰跟别人不一样,他那当支书的父亲能搞来木材计划,山里又不欠圆木。隔一段卖车木材就给他捎来几十块钱,所以,在我们那届学员中,任中杰是最阔绰的。穿衣最板正,吃饭打肉菜,还能匀出钱来泡妞。走到哪里都会有几个香艳的女学生跟着。隔不到一星期都要到校外的宾馆包房住一晚上,生活过得十分潇洒。
我们几个老乡同学都以为任中杰毕业时会带个女朋友回家的。
谁知那年对社来社往的工农兵大学生要求非常严格:社来社往,厂来厂去,国家一律不予安排。
无奈任中杰和我一样都回到了自已户口所在的大队,成了民办教师。
四
任中杰当民师的学校是个戴帽中学。服务半径是附近七沟八岔的五个生产大队,不足三千口人。
先是小学戴帽初中,后来因校长被推举为省人大代表而又戴上了高中的帽子。
本来,从小学变初中就缺中学教师,变成高中之后,教师更缺了。
所以,在师范学体育的任中杰竟然担任了高中的语文课。
一年之后,国家出台政策,对以往的几届工农兵学员进行统一考试录用。
经过一番认真地复习,考试,我被录为中教二级教师,任中杰被录为小教。
得知我被录取之后,任中杰竭力窜托他的校长到县教委活动,要调我到那个山沟里的高中任教。
县教育系统唯一的省人大代表张口了,局长不好推托,因此,拜这位校友所赐,我被分到了深山沟里的戴帽高中。
学校没有外语教师,从公社初中毕业回来的玲玲就被安排为英语民办教师。
玲玲成熟较早,15岁便出落得亭亭玉立。
风流惯了的任中杰耐不住寂寞,晚上便常常到玲玲那寝办合一的屋子里作客,直到学生下了晚自习他还粘乎着不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就已经住在了一起。好不容易等到玲玲十八岁到了法定婚龄,我们的任中杰先生已经二十七岁了。于是就迫不及待地办了结婚手续。
五
后来,我和任中杰先后从戴帽高中调出,分别在两所不同的乡镇中学任教,中杰也回归了自己的体育专业。
再后来,社会上兴起了做金热,中杰无心教课,常常丢下学生去开金矿。直到干脆辞职下海做了金矿老板。
任中杰不愧是人中之杰,下海不久便成了爆发户,手中拥有数千万资产。
人一有钱,其本能的人性弱点就会被放大。任中杰爱色,早已爱入骨髓。现在有了钱,便可放任自流。
矿山上女人不多,任中杰连做饭的大婶都不放过。后来事业做大,把公司办到县城,干脆就招了几个漂亮女秘书行影不离,左拥右抱,夜夜春宵作新郎!
常言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任中杰终于也有玩失手的时候。
小秘李潇潇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最要命的是,这个潇潇是朵刺玫瑰。怀了身孕还不愿做掉,要死要活地非要结婚不可!
经不起小秘的纠缠,更经不住年轻貌美的诱惑,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婚,迎娶小秘。
那年,中杰55岁,玲玲46岁,小秘23岁。
六
上大三的独生女儿任晓燕听说父母离异,深受刺激,愤怒之余,离国出走,到了澳洲留学。好在任中杰有的是钱,完全可以供上女儿在外的花销。
在国外,任晓燕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被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当地男子看中,先作秘书,后当情人,最终走入了婚姻“殿堂”。
然而任晓燕并不如意。那家澳洲人仅仅看中了她的容颜,骨子里对华人却有着深深的敌意。公婆至今还称中国人为“猪啰”,他们说儿子把一头“母猪”带回了家,婆媳关系可想而知。
好在小夫妻没和两个老混旦住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可怜玲玲没了丈夫,连女儿也跑到了大洋彼岸。虽然中杰对玲玲还算不错,给她留下了一套别墅,算是对自己心灵的一点慰藉,但玲玲在孤独的生活中每每想起自已的命运还常常以泪洗面。
七
中杰弟兄三个。
二弟中伟做生意赔了钱,那时中杰正交旺运。中伟想让哥哥资助点本钱东山再起。
找到中杰,中杰两眼眨巴了时间不短才说:
“这都是分家门另家户了,还来找我要钱?给你2000块生活费,做生意赔钱有啥多少?”
中伟没接哥哥扔过来的钱,恨恨地甩门而去。
中伟为了养家,上矿山干活,打风钻。得了肺尘病,呼吸困难,害了三年终于抛下妻儿去了阴间。
三弟中明娶了个妻子很贤惠,但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自从生了孩子,身体一直不好,长年需要中明照顾。
因此,中明既不能做生意也不能去远处打工,只能在家种地,农闲时间在门儿边做个零活挣俩小钱顾顾生活,家境相当困难。
但中明有骨气,向来不对大哥开口。而大哥定力非凡,全当没看见,只顾挣钱养小秘,从不接济三弟一分钱!
八
中杰的病是在郑州发现的。
那天晚上,中杰从小姐身上下来,右脚刚一着地,就“唉哟”一声摔到地下。
小姐戏弄一句:“美伤了?”
中杰还小姐一个龇牙咧嘴地笑。
小姐捧着钱甩门而去,留下中杰在地毯上“唉哟”了半夜。
还是宾馆的服务生把这位“总统套房”的客人送到了医院。
一检查,需要住院,医院要他通知家人来护理。
潇潇来了,一听大夫介绍病情傻脸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潇潇果断决定:转院,回县城。
医生认为这样对治疗不利。
潇潇说:“这是我家的事,请您不要多虑,只要你们作医生的遵守职业道德,不要告诉病人真实的病情!”
一回到县城,潇潇就给玲玲发了个短息:
你家中杰得了绝症。现在县医院病房楼1035房间,速来护理!护士李。
玲玲接到短信,先是恨,再是气,然后是怜悯和心疼。
犹豫半响,终于来到医院。
潇潇早已不知去向。玲玲跑到床前,温柔地问:“你让护士发的短信?”
中杰一脸茫然。玲玲把手机伸到中杰面前。
“什么护士,这是李潇潇的号码!”
转过来伸手一摸枕头下面,几张存折都不见了,任中杰两眼一蒙就昏了过去……
九
任中杰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九十公斤。
玲玲一直没发福,保持着四十五公斤的苗条体态。怎能翻得动中杰的大块头?
二人商量再三,只好给三弟打电话。
中明接到电话就赶来了。但他中午要接孩子,晚上还要照顾家里的老婆,只能白天照料一会儿。主要担子还在玲玲身上。没有办法只好顧了个男护工。
问题解决了,中杰的心情却越来越坏,还动不动就发脾气。
这对他养病没有好处。可中杰不怕,他说“早死早安宁!”
终于如了愿,中杰在身心俱痛的痛苦中死去。死得冷清、凄凉。
生前最近的情人小秘一个也没有来,
大洋彼岸的女儿想回来,丈夫却不允许,连路费也没有,
只有三弟和原配夫人操办后事。
唉,中杰啊,你虽曾来人间潇洒走一回,但终归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然而,不想牵挂,难道就没有人牵挂你么?
十
任中杰死了,钱没有花完。
任老板走了,留下了不少房子:小县城的,大都市的好几套。
于是有人应急了。
手最快的是李潇潇,任中杰人还没咽气,就把自己住的那栋别墅过了户,又将银行卡、存折修改了密码。
曾静的几个情人也不落后,各自想尽办法把任中杰账上的钱都划走了一部分。
接着是澳洲的女儿、女婿专门回国来打遗产官司。
苦了玲玲这个结发妻,她既没有一个存折、一张银行卡,也没有获得遗产的权利,因为他与死者早已解除了婚姻关系。
有希望的是李潇潇,人家是法定的第一继承人,还有任晓燕,铁定有法律上的继承关系。
任中杰走了,但他创作的人生闹剧还在上演……
十一
二年以后,官司有了结果,
玲玲的住房虽然不在她的名下,但属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属于马玲玲所有,任何人不得纠缠;
任晓燕拥有任中杰遗产的40%继承权,应得部分任晓燕可以支配。官司打赢三天以后,任晓燕的澳洲丈夫就把这笔钱转到了国外;
李潇潇拥有任中杰遗产60%的继承权。应得部分由李潇潇自由支配。一周后,李潇潇将儿子改了姓,叫张益民。
又把任中杰的司机张有德接到别墅住在了一起。
李潇潇说: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是他任中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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