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浪花诗语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浪花】红薯(散文)

精品 【浪花】红薯(散文)


作者:李湘莉 举人,5230.3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326发表时间:2020-12-27 06:33:33


   提起红薯,我的思想像红薯疯长的藤蔓,怀念和回忆,过去和现在,都相约交织一体。我仿佛漫步在乡村田野的小路上,头顶着蓝蓝的天,悠悠的云,看着墨绿的山峦,盘旋的飞鸟。微风徐来,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当时的家乡,虽然还穷困,但很欢乐。有一望无垠的稻子翻滚着稻浪,有红薯藤在恣意蔓延,点缀着原野。有一群纯朴善良的乡亲,生活在纯粹的自然美景里。可以说,是一幅空灵幽美的,洋溢着诗意的中国画。
  
   一
   每年收割完早稻,爸爸总会匀出“热吧树下”那坵略带沙土的田地,不种晚稻,只种红薯。“热吧树下”在我们村口的交叉路口,那里过往的人员较多,顺个红薯吃是很方便的。
   爸爸牵着家里的那头老黄牛犁开了地,一垄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我们姐弟几个抡着小锄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敲着土坯,整着土床。妈妈将长长的红薯藤,剪成一段一段的,留有两片叶子,大概一尺来长。我丢下锄头,找来剪刀,学着妈妈的样子剪起薯藤,有时还取下一两片薯叶,掐掉叶片,留着叶柄撕下一面茎皮,将叶柄来回折成一小节一小节,挂在耳朵上,当成耳环,戴在脖子上,想像着这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翡翠项链。我自己戴妆还不满足,还做很多的“耳环、项链、手链”,给妈妈戴上。这时,妈妈总是摇摇头,笑骂着“蠢婆”,又嬉笑地伸出脖子和手让我给戴上。妈妈对于我们孩子家家的游戏还是蛮配合的,她很理解孩子的成长过程。
   妈妈告诉我,红薯的生命力极强,只要剪下一段藤蔓,沾上土,它就可以成活,生长,开出美丽的花儿,结出丰硕的“果实”。
   妈妈没有读过多少书,是不懂什么“人生哲理”的,但她却无意间吟出了“生命礼赞”。于是也让我懂得,人只要勤劳,饥饿过其门而不入的道理。
   我还把我做的“耳环、项链、手链”,送给我最要好的伙伴苏苏,我们戴着“耳环,项链,手链”,在村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
  
   二
   爸爸整好了土床,按一定的间距挖好了沟壑,在沟壑上撒上了一把“火土灰”。栽红薯藤时,妈妈会趁机给我们姐弟几个说着谚语,她也不管我们听不听得懂,“一棵红薯一把灰,结得红薯一大堆。种薯没有巧,只要插秧早。要想薯满仓,首先培壮秧……”我瞪大着眼晴,惊喜着妈妈怎么会这么多“词儿”。妈妈继续说着:“我们栽的是‘夏薯’,几乎是在与季节争分夺秒,要有红薯吃,土要挖得深,基肥不能少……”
   我知道,妈妈是在为我们传授着农业知识,希望将来的我们“丰衣足食”。
   我们栽的红薯苗,经过浇水,一夜之间,它们和土壤亲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它的根须在向四面延伸,贪婪地“咕咚咕咚”吮吸着大地母亲的乳汁。日晒月沐,风拂雨润,它们精神抖擞地生长着,藤蔓恣意蔓延,不留缝隙,碧绿的薯叶像一双双轻盈的手掌,柔婉淡雅地抚摸着阳光雨露。它们开出漏斗状的花儿,错落有致,深深浅浅的紫,像张开的小帆,仿佛在“绿海”里流动,在“绿海”里欢笑,在和阳光互相挑逗,眉目传情。
   天有不测风雨,在一场狂风暴雨中,村里很多的树木都拦腰折断了,被洪水浸漫过的田野,一片狼藉,枯枝败叶随处可见,不少田埂也被冲垮。我心想,我家那坵红薯肯定不能幸免,软弱的藤蔓,能禁得住这大风大雨吗?估计早已被洪水冲走了。等大水退了,我迫不及待地来到红薯地里。红薯藤却好好地匍匐在地,之前的狂风暴雨,对它却若无其事,花儿、叶儿显得更加精神抖擞。
   我有些喜出望外,伸手去拉扯一下藤蔓,却发觉它们居然纵横交错地抱成一团,牢牢地抓着地面,任我怎么用劲,它们纹丝不动,一茎一叶透着蓬勃的朝气,令人惊叹着它的生命力是如此的强悍。
   红薯藤,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有生命力,自古以来,多少文人墨客书写着赞扬着挺拔刚劲的大树,却很少有人为一株不起眼的薯藤留下只言片语,甚至会嘲笑它们是攀炎附势的柔弱家伙。其实,红薯藤的生存有着刚柔相济之道,它的繁盛让我们无法忽视它那顽强的生命力!我想,红薯藤的刚柔之道,同样也适合我们人类吧。
  
   三
   刚过中秋,有的红薯可能性子较急,把土层拱开了一条条有拇指宽的裂缝,有的迫不及待地拱出地面,羞羞涩涩露出它那肥嘟嘟的半个粉红身子。只要伸手一摸,保准摸出一个圆鼓鼓的红薯,咬一口,口舌生津。
   我家红薯地刚好在马路边上,引来了过往人员开始蹿到红薯地里,猫着腰,摸红薯来吃了。他们总是四下环顾,动作灵敏,生怕被我妈妈看见,其实妈妈早就知道。摸红薯吃的人大多是外村人,他们来山里砍柴,保准是又饿又渴。妈妈是不会在意这些红薯的,做人尽量要成人之美,这是妈妈经常对我说的话。几次,妈妈刚好要下地干活,迎面来了一群刚从山上砍柴下来的人,妈妈赶紧退回屋里,以免他们不便摸红薯吃。有时,妈妈刚好在田野里干农活,担柴的人快要经过红薯地时,妈妈故意背过身去,装着认真干活的样子,什么也没看见。估计摸红薯吃的人以为我妈妈就是一个与红薯一样“木”的人,正在偷着乐呢。
   假如一个人真正具有了红薯一样的品质,我想,这个人一定是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那是一个值得人们敬重和学习的人。
  
   四
   秋末,是红薯收获最好的时节。胖娃娃似的红薯亲亲热热地挨坐在一起,等着我们去收获。
   挖红薯可是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事情。妈妈用镰刀割着藤蔓。我和弟弟在地里上蹿下跳,走来走去,一会儿采花,一会儿捉蛐蛐,一会儿帮蚂蚁搬家,一会又用一把薯藤戏弄着老实巴交的牛儿。我有时动作慢,牛儿那长长的舌头一卷,就将藤蔓卷进嘴里,任凭我怎么扯,也扯不出,只好“气急败坏”地骂两声牛儿离开了,忽闪着眼睛想着法子怎样来捣毁对面橡树上的那个马蜂窝。
   爸爸抡起大铁耙将红薯从地里挖出来。挖出来的红薯根须相连,一条根须上至少吊着四五个大小不一的红薯。我嘻嘻哈哈提起一串,上看下看,惊叹着地底下怎么隐藏着这么一个神秘的红薯王国。
   妈妈面对满坵的红薯流露的神态极其复杂,有兴奋,有满足,有虔诚。她对待红薯犹如对待自己的孩子,又若对待一位值得万分尊敬的长者。妈妈拣红薯的动作,轻巧中透着谨慎,每一个红薯妈妈都要仔细去除根须,翻着个儿擦去泥巴。妈妈轻拿轻放,用三个箩筐分别装着大、中、小的红薯,碰到个头适中,外形美观的,妈妈如捧至宝,说要留着做种薯,嘱咐着我们看着点,不要碰坏了。
   妈妈一边拣着红薯,一边为我们唱起了儿歌,“红薯汤,红薯馍,没有红薯不能活……”我听得出,虽是一首儿歌,也是当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因为外婆跟我讲过“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事情,我有一个叔叔不幸饿死了,我大姨饿晕两回,是找来红薯汤给救回来的。
   红薯是一种高产而适应性极强的粮食作物,之前的社会经济不发达,常年闹饥荒,饥荒中吃的最多的就是红薯。一年红薯半年粮,因此红薯被叫做“救命粮”。在众多农作中,红薯在我心目中已与稻子有着同等的地位了。
   爸爸挖完一垄红薯,叼着烟卷,眯缝着眼睛坐在了我们的身旁,吧嗒吧嗒地吸着,吐出一缕缕的烟雾。他时而神情凝重,时而微微点头,还小的我是猜不透父亲心思的。一袋烟工夫,爸爸又抡起了大铁耙,挖起了红薯。爸爸的动作娴熟而张扬,透着狠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抺去过往的辛酸。
   蓝蓝的天空悠然地飘着几朵如絮的白云,飞鸟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寻觅着食物,与田野丰富的色彩统一于和谐的调子之中。
   红薯挖完了,在收工的最后时刻,我提醒着妈妈薯地里还撒落着许多小红薯,是否捡回家去给猪吃。妈妈望了望天上的飞鸟,摇了摇头,说了声,留着吧!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红霞映满了天。我们一家人挑着红薯,背着藤叶,赶着牛儿,向着家的方向走去。丰收的喜悦,洒满了弯弯的乡间小道。
  
   五
   吃红薯的花样多得很,蒸、煮、烤、晒,我们把它当成饭后点心来吃。最好吃而且最好保存的要数红薯片了。晒干的红薯片,可以炒着吃,烤着吃,炸着吃,香甜脆口不油腻。也可以加些糖水蒸着吃。为了省事,也可直接入嘴吃。我家的红薯片几箩筐,就往堂屋里一放,我们来来去去就可顺手抓一把,嘴里叼着,口里含着。如果外面有小伙伴吆喝一声出去玩,我准保抓一大把放进口袋里,出去和大家一起分享。其实其他小伙伴口袋里装的也是红薯片,我们交换着吃,吃出了更多甜蜜的滋味。
   最让人难忘的是晒红薯干的场景,那热闹的的氛围真的不亚于过大年。
   每年立冬以后,红薯经过几道霜风的洗礼,糖份变得更加浓烈了,如有酒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滋味格外的醇厚。淳朴的乡村人会选一个晴朗的日子,商量着同一天晒红薯干,大家相互帮衬着。
   东边还来不及升起一抹鱼肚白,妈妈便披着满天的星星,挑了一担红薯,来到了村前的池塘,凿开冰面,“咕咚咕咚”淘洗着红薯。水纹拍打着冰面,惊醒了池水,打破了夜的沉寂。
   淘洗过的红薯粉头白脸,看上去“意气风发”。妈妈忙着为红薯去皮,刨片。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苗蹿出老高,把整个厨房涂满了暖气。铁锅里的水早已烧开了,翻滚着冒着热气。妈妈把刨好的红薯片倒进锅里,用漏勺就着开水翻几个滚,捞起一片吹了吹气,看了看成色,用指甲掐了掐,估摸着生熟度。
   妈妈告诉我,烫红薯片要掌握好火候与时间,不能烫太久,不然会烂掉不成片,影响美观,而且营养流失。如果烫的时间太短,没有熟,影响色泽和口感……妈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巴不得把她的经验全部灌输给我。我知道,做事认真细致,追求完美是我妈妈一贯的作风,如果我不好好学着点,挨妈妈数落那是迟早的事。
   烫好的红薯片冒着一股香甜之气,直往我的鼻孔里钻,我做着深呼吸,好香啊!好甜啊!我感慨着,觉得不把这种香甜的气味全部吸进肚子里,那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全村人相约着把家里的篾垫擦得透亮,来来往往扛上了后山,整整齐齐地铺在了后山的开阔地,就等着烫过的红薯片挑来。那架势,很壮观,很温暖的。虽然红薯片各有各家,但摆晒时大家互相帮忙。谁家的先烫好,就帮谁家先摆晒。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讲着段子,说着笑话,打着哈哈。虽然是大冬天,却散发着春天般温暖的气息。
   一个大后山晒满了红薯片,那场景,很壮观啊!难免招来鸡呀狗呀前来光顾。村里的老人弓着个背,提着一个火笼,在后山转来转去,不分你家我家,帮着一起照应,方便着很多家庭。像我家,就没少占便宜,我爸爸妈妈要出去干活,我和弟弟要上学。修修晒晒,照看畜生之事,邻家没少帮忙。
   我想,即使是著名画家,也无法勾勒这幅淳朴的乡村风景图啊!那是一种来自质朴、真诚、澄澈、自然的暖色调。
   红薯,不仅仅为我们饱腹,它更呈现了乡土气息、田园气息、生活气息,呈现着乡风淳朴、人情厚道,呈现着人们生活态度悠闲从容且淡定。
  
   六
   这些年,我离开了家乡,但对这些琐琐碎碎的回忆,我从来都没停过,这些带着传统而朴素的往事一直在我脑海回响,经久不衰。我从家乡带来几枚红薯,找来花盆,种在了阳台。
   我天天望着阳台的那几枚红薯,看它怎样破土,抽芽。看它薯藤的生长,怎样伸出柔软的卷须,攀住窗玻璃,一节一节往上窜。看它怎样舒开折叠着嫩叶,渐渐变青,变大。我细细端祥它纤细的脉络,嫩芽。我上网络上得知淘米水是最好的浇花养料,我找来矿泉水瓶子,积攒淘水米,我以揠苗助长的心情,一日浇三回,巴不得它长得快,长得茂盛,心里多了一种期望。或许,只是在努力打捞生命中的那些纯真与美好吧。
   记得我的长辈跟我说的一件事。在农村,在很长的时间里,红薯都是给予温暖的符号,微红的皮,黄白的瓤肉,打上的是苦难的标记,却又是把我们带出苦难的信物。
  
  

共 4635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在我们胶东半岛,大家习惯叫红薯是“地瓜”,说出来显得饱满,甚至还有甜度。相距遥远,想不到赣江一带,对红薯,和我们的认知也是差不多。这篇散文,全面回忆了那年份有关红薯的农事乡愁,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岁月时光。这样说吧,在中国农村,能够给人们温暖果腹的还真的只有红薯,所以人们对红薯有着温暖的情感。红薯藤蔓遮盖田地,将绿意送达我们的眼球,那些茎梗会被孩子们做成饰物,在我们老家也是如此,作者是女性,所以介绍更暖性,几乎包括了所有精美的首饰。回想栽红薯的事,作者给我们介绍了很多谚语习俗等,将我们的情感带进了春播夏锄的时节。地瓜,在土里是不能安分的,动不动就露出红红的脸儿,那些赶路的人,见了就扒出来食用,作者的母亲更是一腔暖怀,任着那些贪嘴的路人,显示了农家人的朴素善良情感。刨地瓜,切瓜干,享受丰收的喜悦,也是农人独得的乐趣。作者以欢快的文笔描写了这个时节的风貌。红薯,是多少农村人度日的救命食物,它的甜,一直是多少自然灾害过来人的抹不掉的记忆,作者如今对红薯依然一往情深,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真实的情感表达。作者离开家乡了,但红薯情不断,依然在楼房的阳台上给红薯留下一片地方,栽上红薯,欣赏绿意,将温暖的时光置于眼前,所以,我完全能够理解这篇文章所叙述描写的情境,因为一切都是时光的沉淀。这篇散文,文笔精美,叙述充实,真情实感,牵动着读者的情愫,爱一块红薯,并非是矫情,因为红薯里渗透了我们太多的回忆和情感。文章语言朴实,叙述轻闲,表达精致,很好地写出了红薯带来的乡愁亲情。文笔恣肆,怀想适意,情动于衷,自然缤纷。好文章,力荐赏读。【浪花诗语编辑:怀才抱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012310010】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1 楼        文友:圈圈是句号        2021-01-11 14:19:28
  老友近好,上午细读完,感慨万千。江南之地果然物产丰富,北地的土豆和南地的红薯产量差不离,却少了丝丝香甜,就如同平常日子里的妈妈味。
随性而活,性如流水
共 11 条 2 页 首页上一页12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