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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八一】幺爷(散文)


作者:乡笛 秀才,1625.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214发表时间:2022-04-29 05:55:39


   幺爷八十五岁高龄了,脸上的皱纹就像山间沟壑,又深又密。头发全白了,瘦高的身材有些微驼。可耳不背眼不花,见着人总是笑呵呵的,亲切又随和。
   小时候,不知为啥,父母教我称幺叔叫幺爷,我知道幺爷是父亲的亲幺弟,他家就住在我家后面,隔一块院坝。一到晚上,我就跑去找幺爷玩,拉着他给我讲故事。幺爷一脸笑容,温和可亲,从不烦我,时常借着月光,在院坝里给我叙摆起他小时的一些往事。
   幺爷不满三岁,爷爷奶奶就相继离开了人间,半大不小的三个小兄弟随父亲一起生活。后来,二爷生病,加之饥饿,走了。幺爷从小性格温顺,灵活聪明。父亲挺喜欢他。到了上学的年龄,尽管家境贫寒,但家里想尽办法送他去私塾念书。还给他起了一个寓意很深的名字叫尹开甲,期盼他长大后能有出息,强过他们几兄弟。活泼开朗、聪明好学的幺爷,在学校里深受老师喜欢。懂事的他看见大哥大嫂辛苦劳累,心里过意不去,读了三年书就主动退学,和父亲一道下地干活。他长大一点后,我父亲看到周边有手艺的石匠、木匠一辈子受人尊敬,知道自己的幺弟性格随和,不怕吃苦,就让他拜师学木工。幺爷勤学好问,没过多久就学艺到手,几年后,他就成了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的木匠。
   有了手艺,幺爷一点儿也不傲气,总是有求必应,随叫随到。做工从不与人斤斤计较,争高论矮,一副菩萨心肠。一次,幺爷和一个名叫吴强强的木工,到离家十多公里的寨子给一户人家盖房子,辛辛苦苦干了一个多月,才把房子建好。这家人见幺爷性格软弱可欺,就有意找茬,克扣了他们一部分工钱。吴强强火从心头起,对幺爷说,你看,这就是常言讲的“人弱受人欺,马弱受人骑” 。我们起早摸黑,才赚这点血汗钱,他家都不愿意付清,真是岂有此理。你怕,我不怕。说完,提着斧头,要找这家人拼命。幺爷急忙拉住他,对他说,算了,你看这户人家,有七八个小孩,还有两位老人,家里境况也不好,怪可怜的。不要和他家争了,你的那份工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不就行了吗?就这样,幺爷不吵不闹,背着工具回家了。
   回到家里,幺娘一看他干了这么长时间,才领这么点工钱,直问他啥原因?幺爷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哄着妻子,说这家人目前经济困难,剩下的工钱先欠着,以后再给。幺娘看了丈夫一眼,知道他老实不会骗人,就信以为真。
  
   二
   真是世事难料。1957年初秋,正是全国轰轰烈烈开展大跃进活动时期。父亲当队长,就安排幺爷用白石灰拌成涂料写标语宣传大跃进的好处,因上级领导近期要来检查,必须当日完成。
   哪料,一场悲剧就此发生了。幺爷按照父亲的要求,从早到晚忙了一整天,在寨子醒目显眼的石坎、墙上写完标语后疲惫不堪,吃过夜饭后,就早早上床睡觉了。半夜时分,睡得正香的幺爷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当他起来打开门时,乡里几个民兵一下子冲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捆了起来。幺爷一家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搞懵了。问他们为什么要绑他,带队人凶巴巴地回答说:“你自己干的坏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幺爷想去想来,自己这些年除了在本地做一些木工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干什么坏事呀!于是他就对那帮人说,我从不干坏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带队的人瞪了他一眼,说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带他去看看。那帮人捆着他,连拉带扯把他带到寨门口一户人家墙下,用手电筒往墙壁上一照,说道,这就是你写的“大跃进拖死人”的反动标悟,你还装啥糊涂。幺爷大吃一惊,赶忙说道,我明明写的“大跃进万岁”,怎么变成这个了呢?你们要调查清楚,不要冤枉好人。
   那些人哪会听他的,连夜把他绑到公社审问。幺爷被抓走后,幺娘一家人赶忙找我的父亲拿主意,父亲当时任生产队队长,他打死也不相信一向胆小怕事、善良温顺的幺弟会写反动标语,猜想是有人对当时的政策不满,悄悄模仿他的笔迹改写了标语。就安慰幺娘说,古言讲:假是乌骨鸡,墨都染不黑,真是乌骨鸡,水都洗不白。你们不用担忧,我明早就去公社找领导说清楚。听父亲这样一讲,幺娘就回家了。
   没等天亮,父亲就赶忙去乡政府找领导,乡领导说,你幺弟写的那反动标语,白字落到那墙上,大家都看见了,哪会有假。还劝父亲少管闲事,避免受牵连。不管父亲怎样求情,也无济于事。就这样,幺爷被硬生生地扣上了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幺爷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后,吃尽了不少苦头。每当公社开会时,就命令他们这些坏分子、反革命分子每人从家里扛干柴一百斤交给公社,用于煮饭。扛去的柴还要过秤验收。扛柴回来还要带上两斤自家种的白菜上交,谁敢违抗,就要批斗谁。一次,幺爷生病了,下不了床,就叫大儿子替他。大儿子对公社领导这种做法心存不满,气得眼睛直冒火。心想每次公社开会,都要这样做,简直欺人太甚。
   从家里去公社有二十多公里远,山路崎岖,过沟爬坎,幺爷的儿子扛着柴去公社的途中,不慎甩了一跤,脚杆被石头划伤,血流不止。他越想越气,就把柴丢甩在路坎下,转身回了家中。
   公社领导没看到幺爷扛柴去,就认定他拒抗安排,立马把他作为反面典型,派人到家里把他抓到公社批斗。幺爷哪知儿子没把柴扛到,就拒理力争。这下好了,又落下个不仅不扛柴去交,还敢欺骗领导的罪名,那些民兵哪管他生着病,硬是把他拉到乡里,狠狠把他揍了一顿,打得他鼻口流血。
   回到家里,幺爷只字未提,他知道,这些年被冤枉,全家人跟着遭殃受罪,大儿子想当兵,因家里成份不好,被拒之门外。二女儿读书成绩好,因是反革命分子子女,经常被同学追打欺侮,吓得不敢去上学,荒废了学业。
   在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期间,幺爷时常被红卫兵抓去批斗,每次被叫走后,全家人为他提心吊胆。那天,正值酷热的夏天,幺爷和其同类人被红卫兵用绳子手拉手连在一起,在公社坝子里转圈,红卫兵手提木棒围在四周,看谁不顺眼,就打谁。幺爷天生一副笑脸,红卫兵认为那是一种蔑视的表情,他免不了又遭一顿毒打。那次被批斗后,幺爷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到家睡在床上,半个多月都起不来。
  
   三
   1979年春,幺爷平反昭雪,反革命分子帽子被摘掉,一家人如释重负,终于过上了平淡幸福的日子。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天深夜,老家寨子电闪雷鸣,一阵狂风过后,下起了暴雨,坐离幺爷家不远的张成伦家的房子因多年失修,经不起狂风暴雨侵袭,轰然倒塌。一家人蜷缩在一张大桌子下面,张成伦见雨越下越大,吓得大声叫喊:“救命啊!救命!”
   幺爷听到张成伦的呼救声后,立马翻身下床,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冒着风雨,朝他家跑去。幺爷把张成伦一家人接到自己家里避雨,第二天,他又主动叫上两个木工,历时二十多天,帮肋张成伦家重新建好房屋。在此期间,幺爷还腾出两间房子给张成伦一家居住。
   张成伦见幺爷这么热心,尽心尽力帮助自家建房,深感不安和愧疚。他心里清楚,幺爷受那么多罪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老张暗下决心,一定要寻找机会向幺爷坦白,承认错误。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可我父亲心里的那道坎仍然没有过去。那时,寨子里和幺爷一道读私塾的就那几个人。幺爷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后,父亲反复琢磨,根据这几个人的品行,心里一直怀疑是张成伦所为,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看见幺爷对“仇人”那么好,父亲实在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幺爷听后,苦笑一声,对父亲说,我心里早就知道是他干的。这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干的,找他也只能说几句气话而已,还能怎样。
   后来,张成伦生病了,经医院检查后,是肝癌晚期,留在世上的时日不多了。幺爷得知后,经常去看望他。他见幺爷这般真诚,深受感动,情不自禁地拉着幺爷的手说:“幺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啊。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如果有来生,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放声大哭。
   岁月如梭,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幺爷已成四代同堂的耄耋老人。他膝下有三男二女,儿女们都己成家立业。幺娘刚满七十岁就生病辞世了,幺爷独自一人生活。儿子和儿媳都争着接他一起过活,可他却不愿意,他想着自己还能自食其力,就不要给儿女们增添负担。他总是闲不住,常常下地干活,割猪草养猪。每年春节杀猪时还给儿女们各分一块肉,一起分享他的劳动成果。
   一些好心人见他这把年纪了,还在干活,就好心劝他,你过去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日子好了,儿孙满堂,还这么忙活干啥嘛,该享享清福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很多人说,幺爷成为寨里岁数最大的老寿星,很大程度上和他的好心态有关。幺爷饱经人世沧桑,待人和善,不计较给人得失,深受寨里人敬重。衷心祝愿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202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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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篇弘扬正能量的散文。文章叙述了性格温顺、灵活聪明的幺爷自小就吃苦耐劳,学成了木工师傅,有一副菩萨心肠宁愿自己吃亏。后因写宣传大跃进标语被人陷害,被扣上了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接下来又被作为反面典型,被抓到公社批斗,还连累了家人和儿女。在文革中,幺爷时常被红卫兵抓去批斗,吃尽了苦头。但幺爷笑对苦难、笑对人生。正义虽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1979年春,幺爷平反昭雪,摘掉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一家人如释重负,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而幺爷对待诬陷自己的人没有冤冤相报,而是在困境中及时出手相助,用一颗真诚的心去感化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让人好生敬重,一个高大、光辉的形象站在了读者面前。生活总有不完美,有辛酸,有泪水,学会淡视那些不完美,人生淡然如花,安度春秋岁月。一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幺爷完美地进行了诠释。文章语言朴实,感情细腻、真挚,读来动人。谢谢乡笛老师带来的美文,祝老师创作愉快,分享更多佳作。【编辑: 陶桃】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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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陶桃        2022-04-29 06:23:06
  语言朴实,感情细腻、真挚,读来动人。谢谢乡笛老师带来的美文,祝老师创作愉快,分享更多佳作。
2 楼        文友:乡笛        2022-04-29 07:05:11
  谢谢陶桃总编精心编辑点评。祝“五一”节快乐!
3 楼        文友:梦在何处        2022-04-29 20:27:09
  幺爷心地善良,却处处遭人欺负,但他却不计前嫌,还帮助了欺负他的人,可见他心怀是多么的坦荡。情感真挚,真实感人,拜读欣赏了。
梦在何处
4 楼        文友:乡笛        2022-04-29 20:41:58
  谢谢梦在何处老师点评。祝老师“五一”节快乐!
5 楼        文友:淡淡的云彩        2022-05-01 08:16:52
  幺爷不仅木工手艺好,而且善良纯朴,待人实诚,以德报怨,让人敬重。文章饱含深情,条理清晰,细腻动人,感人肺腑。祝老师五一节快乐!佳作连连!
淡淡的云彩
6 楼        文友:乡笛        2022-05-05 17:41:10
  谢谢社长点评。祝初夏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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