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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流年】去往山里行(散文二题)


作者:张国太 秀才,1139.8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394发表时间:2022-10-18 19:27:59

 一、往山里,去宁里
   立夏刚过,不减春意,鹅黄、嫩绿和深黛汇成极饱和的绿色,浓烈涂抹了省道202两侧的山野,白色的油桐花星星点点写在绿色画幕上。萩芦溪相伴而行,时而闪进视线,时而隐入绿树青山后,莹绿、碧澄,一曲蜿蜒流淌,点缀了青山,又被绿树点缀。车在绿水青山间行进。
   往山里去。从地势上看,出涵江城区,过梧塘,自萩芦始,就已踏入山里。道路通畅,虽海拔悄然抬高,人却并不太察觉。从省道拐上通往宁里的路,才意识到此身已真在山里,七扭八拐的路,一个接一个的坡,二十多里的蜿蜒道路,把人逐渐引入山的胸腹。
   我们到达闽中特委驻地旧址,置身庄边镇凤际村宁里。“里”,古时为居民聚居之地。《说文》:“里,居也。从田,从土。凡里之属皆从里。”又有“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之说。有人聚居,便是村落。而“宁里”,是“使里安宁”还是“安宁的里”?不管何种,皆含美好寓意。的确,在山坳里,山风过耳,四野寂静,没有市声嘈杂,人的话音,听起来都格外干净、清晰。难怪鸟雀声和滴水声总是那么清脆。
   可是,八十多年前,当中共闽中特委机关和闽中工农游击队根据地被迫从常态转移到庄边山溪,再到宁里,他们面对的却是穷山恶水。这里不但山高岭峻、地势偏僻,更是山路崎岖、交通不便,而且村落分散,人烟稀少,是国民党军警不屑也不愿意踏足的。正是这恶劣的环境,却被革命先驱们视为难得宝地。在这里,他们发展革命,训练队伍,壮大革命力量。在这里,他们改编部队,组织义勇军北上抗日。在这里,他们开荒种地,建窑烧炭,克服种种困难,坚持地下活动,保留革命火种。在这里,他们举办了多期县、区干部学习班、培训班,比如“干训班”“军训班”,为革命事业培养了大批骨干……
   这一切,当我们站立在此地时,是看不见的,也听不见的。由门房、大厅、后厅、天井,以及两旁几座两层楼房相互连接组成的旧址,安静站立着。我捕捉可能的气息,寻觅也许尚存的痕迹,来告诉自己,曾经有人在这里简衣陋食、忧国忧民,曾经有战火硝烟围困和疾病、饥寒的威胁,但是山林安静、墙壁安静,天井泄下的日光安静。我突然有些恐慌,那一段历史,将由谁讲述,用什么讲述?陈列室、教室、宿舍、广场经过重新修整,尽皆静默。时间从不为谁停留,在我观看陈列室壁上一幅幅展板时,在我流连于红军学校教室时,在我站立沙盘时,时间依旧不疾不徐在流逝。时间带走了血火硝烟,带走了山岚溪水,带走了一代代人。时间的河流在冲刷,在淘洗,会留下什么,我们又该往其中填充什么?
   站在古朴的驻地旧址,我想起闽中红旗不倒精神。仅涵江山区,就有许许多多的革命遗址。这些地方,是时间河流上的一个个埠头,它们联结起革命发展的脉络。1928年3月,澳柄山区诞生了闽中地区第一支工农革命武装莆田游击队,随后不久,中国工农红军第23军第207团旧址在东泉圆通寺宣告成立,队伍战斗在白沙镇澳柄宫附近一带。澳柄宫现在是红军207团旧址。1930年,中共莆属特委成立,红军207团改编为福建红军游击队第二支队,转移新县镇外坑,年底,在宣德宫成立外坑乡苏维埃政府。但由于力量悬殊,政权被国民党军摧毁。此后直到1936年,闽中游击队曾一度与上级党组织失去联系,仍坚持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形成以常太为中心的莆仙边游击根据地。1936年10月,中共闽中特委转移到庄边镇宁里,直到1941年离开前往永泰,留下了如今的特委驻地旧址。大洋乡闽中革命司令部,则是在抗日战争胜利以后,中共闽中特委从永泰迁回大洋,改为闽中地委、闽中工委。1949年2月,闽浙赣人民游击队闽中支队司令部在大洋乡成立。于是,有了现在的闽中革命司令部。革命遗址遍布涵江山区五个乡镇。在萩芦镇官林村,则有苏华故居,人们纷纷前来瞻仰,到这位为革命事业奉献青春和鲜血的革命者故里学习。
   革命遗址遍布在山里。残酷的斗争形势,迫使革命者不得不凭借恶劣的环境条件,与敌周旋。宁里地处莆田和永泰交界处,真是山里又山里。后来他们一路从山里走进城里。那时起,山里、城里、这里,那里,都一片安宁。处处皆“宁里”。我想象,若没有车辆相助,凭双脚,走山路,可能还要负重,今天的我们,可还能走得进宁里来?对着眼前久历风雨的老房子,我发现,它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长者,在无声注视。驻地旧址后面,一片茂密竹林,竹子身姿挺拔,长势昂扬,让人感受到一种精神一种气势。当初,当革命者在这里学习、训练时,是否也有一片竹林相伴?
   辞别宁里,出山里,返回城里,道路从弯曲陡峭,逐渐宽广平缓。阳光照耀着,车窗外,近水远山透着昂扬向上的气息。
  
   二、春笋和“野枇杷”
   昨天刚下过雨,林中小路还未被太阳晒透,尚有些湿,踩上去透着柔软。主人家说:“这时候挖笋省力。”
   这是在仙游石苍一个叫五湖的村落。我没有看到湖水,更不用说五个湖的水。也许当初的命名,是人们的良好愿望。希望五个湖的水来滋养。希望后人的脚步能走遍五湖。但也许我的见识太少,不知道更多五湖的渊源。我只看到竹叶尖端凝着的水滴,将滴未滴。我看到松针末梢的湿意。
   一群人没入竹林里,昨天的雨,又催生了一批新笋,笋尖从红土地里冒了出来。遍地的笋衣,说明今天之前,人们已经收割过了。她们扛着锄头、扁担,携了砍刀和麻袋没入竹林里,留下欢快的笑声。熟练的老农几锄下去,一段完整的竹笋就被挖了出来。未历农事的她们,费了功夫,也获得了几株细嫩的新笋。劳动若不只是为了收成,也许便增添了诸多的乐趣。
   仗着小时干过几日农活,我也挥起锄头,向着冒出土层的一截竹笋而去,刃口与泥土的触撞、握把与手掌的摩擦,碰撞力、摩擦力、重力,种种的力混合成一种陌生的体验,穿透几十年的光阴,掠起久远的记忆,是早已疏荒了的技艺。我自惭形秽,轻轻把锄头倚在一棵竹上,悄然退出竹林,用手机捕捉林间景色。
   眼前冲天而起的一杆杆毛竹,高可十几二十米,修长挺拔。夹杂其中的,有一样笔直的杉树,各自奋力生长,争取阳光和雨露。主人家已经往返两趟,挑回去用麻袋装好的竹笋。他的身形就像遍地的竹,瘦削却透着坚韧。他说:“这是咱家的。那,那,还有那,过去,就是别人家的。”放眼看去,都是相似的竹、相似的泥土,我分辨不清。但我知道,他有自己分辨的办法,甚至不用分辨,那些林地和植物,全在他的脑里,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
   一些披着笋衣的幼竹已经长得有一两米高。它们没有被当作竹笋挖起,将长成参天大竹。我站在小路上,注视着它,想着笋的命运。脚下有野草葳蕤,乌毛蕨、悬钩子、里白、狗脊,还有芒草,覆盆子结着彤艳的果实。它们贴地而生,并不羡慕毛竹的向天高扬。
   邀我们前来的是主人家的女儿。路过我身边,她指着父亲说:“父亲从小就教我们,别人家的东西不能拿。”顿一顿,轻轻一笑:“如果错拿了,回家也会被打。”她是想向我解释,父亲为什么反复提醒,自己家的笋随便挖,但别挖出界去。她担心我们会嫌烦他啰嗦。我说:“他教得好!”她在城里买了大楼房,小女儿正读初中,大儿子考上艺术学校,但他的梦想是参军,正在努力备考军校。
   时间近午,众人收工,出了竹林,视野里遍是蓬勃的植物,杉树、朴树、松树、黄杨,还有珍稀的红豆杉,更多的是我不认识的,碧绿、墨绿、浓绿、青绿、嫩绿,热烈的绿,野性的生长。野草跟随他们,更放开脚步,贴近房子,靠向人类,植物学知识缺乏的我,借助手机软件辨识它们,有车前草、鬼针草、艾草,各类的蕨……
   开车离去时,我脑里的印象,仍是这漫山遍野的绿,透着勃勃生机的绿。去时走的高速路,返程走310省道和202省道,似乎刚好与人的心境相合:去时迫不及待,回时却是慵懒从容。车子在山间公路穿行,仍是满眼的绿,仍有一丛丛一片片的竹林。我知道,那些竹林的土层里,一定有一些被人忽略的笋,正在奋力生长。
   另一种植物开始占据视野。那是枇杷树。那是路边乏人照顾的枇杷树。同行叫着:“慢点开,摘点野枇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有用套袋包起来、野性生长的枇杷,就成了野枇杷,像野草肆意疯长。浅黄、橘黄、橙黄的果子挤挤挨挨,挂满枝头。我不时停车,让她们下车去摘。乏人照顾的果实,真是长相可怜,个头小,有疤痕,颜色黯淡。我想起王戎说的,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但她们乐此不疲,欢叫着一路摘去。
   在202省道上,总有人用箩筐装着时令水果在路边售卖。经过外度水库地段,我远远看见一妇人在卖枇杷,阳光照耀下反射着好看的光和优美弧度,便怂恿她们下车称了些,果然个大色亮,品相很好。
   只是没想到,回到家里一尝,品相好的枇杷淡而无味。一路摘过来的野枇杷却甜而脆。令我大为感叹。
   那些竹笋经过一番处理,也很快上了饭桌。比起平常从市场到厨房而来的,这些竹笋里毕竟多了一些自己的劳动,吃起来似乎更加的鲜嫩干脆。记得主人家一直在说:“认真找,大胆挖。不要让竹林太密了。”这跟枇杷树的疏枝修剪,大概是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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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去往山里行》 立夏刚过,不减春意,饱和的绿色涂抹了山野而成绿色画幕,相伴而行的时而闪现时而隐入的萩芦溪,与青山绿树彼此点缀。 刚好的时间往山里去。庄边镇凤际村宁里的闽中特委驻地旧址,隐于干净、清晰、清脆的闲逸村庄,依循可能的气息和尚存的痕迹,穿越时光,遥望八十年前,一脉游击队来到穷山恶水打拼的艰难往昔的血火硝烟,被不疾不徐的时间悄悄带走了。可,闽中红旗不倒的精神,世代永传,故而,处处皆宁里。文字随山行游走,到辞别时,出山里,阳光照耀的山路透着昂扬向上的气息。 《春笋和“野枇杷” 》雨后来到石苍没有湖却叫五湖的村落里,趁着松针末梢未消的湿意挖笋,未历农事,挖笋几株,乐趣诸多。竹林间往返挑竹的主人家,身形也似竹一般,瘦削而坚韧。去时迫不及待,回时却是慵懒从容,倒无意间遇到了野生枇杷树,路边的野枇杷是否如路边的野李子一样是酸的呢?并不尽然。售卖的品相好的,反而寡淡无味。这让作者想起主人家说过的“不能让竹林太密了”,与野枇杷是一个道理。不能挖别人家的笋,要挖自家的,枇杷不能留太多枝叶,两者看似不同的事物间,是相同人不能贪的道理。两则散文馥郁哲意的美,在这个深秋时节,带给我们不同的领悟,在行走中品味人生,在停留中领悟生活,可谓佳作,流年欣赏并倾情推荐!【编辑:平淡是真】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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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        文友:五十玫瑰        2022-10-20 15:40:19
  《去往山里行》,宁里在深山里,景色秀美,这个曾经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却活跃着一支游击队,利用险要地势与敌人周旋,为祖国的解放事业做出了贡献。这里还是革命烈士苏华的故里,这里也曾是闽中特委的旧址,属于老区,革命遗址遍布五个乡镇。《春笋和“野枇杷” 》笋主人的不贪与大度,枇杷与野枇杷的苦涩与甘醇,都充满了哲思,也折射出人性的光芒。
五十玫瑰
12 楼        文友:临风听雪        2022-10-20 21:02:37
  山里,并不是字面上的山里,在作者的笔下,里,不是形容词,是一个名词。为此,用大量笔墨为读者描绘了一副革命正在进行时的建设图,图中的故事,值得现今的我们铭记并学习。
   挖笋,在困苦年代是为了糊口,而今去,只为体验生活。这在作者的叙述里可见一斑,农人挖笋,只为多收入,更为给竹子调整间隙,好在来年长出粗壮的竹子,而“我”,却在为人与自然的和谐而记录当下,并感动美好。
雪,本是人间清冷客
13 楼        文友:康心        2022-10-20 21:19:12
  红色革命遗址遍布山里,乡间美味也遍布山里,走进山里,从精神到物质都获得美美的满足。仿佛这大山里,有着天生的美的供给,有着无穷的力量助万物生长。山中竹笋和枇杷更是让我回忆起童年的贪婪来。作者娓娓道来,写得细致,形象,语言朴实。谢谢作者分享佳作。
用文字记录人生的轨迹,修一条心心相通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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