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年·巢】一个讨厌的人(征文·小说)
落红的丝木棉醉晕了横琴湾,如我啼血的悲鸣被时光封印进忧郁的底片。丝木棉,也叫异木棉、美人树,当他向我讲述这种美丽的树时,我看到他的眼里发着星星的光亮。
我也是个小美人,至少在他的眼里是。他常在我耳边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我没有否定,也不用肯定,随他爱叫啥就叫啥,我想,爱是人家的权利。
家里已是烽烟四起,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出门郊游散心。以前我与公公婆婆住一起,每天要受他们老思想的教导,如女人的衣服不能晾在男人的衣服前面。阳台向东,我也分不清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反正我晾的衣服,总要经过婆婆那双严厉的眼睛审视,然后在她的喋喋不休中,那些衣服又会被她以各种美好的名义重新排挂一遍。仿佛这一排晒,我老公就会吉祥如意,倒霉的事全都倾向我似的。公公也有看不惯我的地方,比如我用电脑写文章,他说,这是浪费电,整天上网与人聊天,不如想想怎么洗衣做饭。他的眼常常瞟视我的房门,然后拉着看不出表情的脸,停一阵子后,不情愿地扭过头去。
我感到生活窒息。每当走进家门,就像进了龙洞,后背不禁寒意阵阵。仿佛家里到处都是红绿灯,各种规则,记得我头昏脑胀。比如,扫地,要先用哪个扫把,再用哪个扫把。洗碗,不能用洗洁精,要用碱洗。比如,穿衣服,不能穿没袖子的衣服,不能穿白色的裤子。洗菜水不能直接倒了,要留着洗完锅再冲厕所。我像一只无头苍蝇,被他们轮番念叨。我不快乐。但为了传统意义上的孝顺,我也不能与他们顶嘴反驳。后来,公婆不知听了谁的意见,要与我们分开住。婆婆说公公不想上楼,在外租了个一楼的房子,离我家不远。我想也好,公公有病,气喘,每次爬上四楼的家,听他进门时,气喘得嗓子里有只虫子在嘶鸣似的,我听着也替他难受。可他仍然抽烟,就像我不爱听他的话一样,他也不喜欢听我的话。
但我也没想到,他们出去住了,婆婆又把常常上夜班的小叔子安排住进我家。我不是对小叔子住进来有意见,只是每晚两点,他起床洗刷牙,牙刷是电动的,在寂静的夜里,电动牙刷就像夜蚊子嗡嗡叫。等他最后“砰”的一声关门出去后,我便在床上烙煎饼,那个烦啊,真想立马死去。现在,我也进入更年期,我心里烦躁的火苗也会时不时往嗓子眼蹿。睡不好觉,成为我身体虚弱的主要原因,有时工作也不好,因为头发晕,眼发花,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不小心就出错。所以,周末,我喜欢与文友们待在外面,外面的空气比家里清新舒畅。我羡慕树上的鸟儿们,它们筑了巢,就只住爱人和孩子,可以无拘无束地说话笑闹。
他是我的诗友,从第一次见面,他看我就目不转睛,我笑他直勾勾看人没有礼貌,他说他是不自觉地看我,而且毫不避讳地讲,他喜欢我写的绝句小说。我当他是个爱夸张的“文疯子”,同在一个城市,同在一个文学圈,互相交叉的好友都有一堆,他哪敢随便放肆呢?再说,因为不管他嘴上叫得如何亲昵,但他始终是守规矩的,甚至在人多拍照合影的场合,故意离我远点。只是见我遇到困难时,才主动热情上来帮我解决困难。比如,每次郊游坐车,我要坐谁的车,都是他联系和安排。文友聚餐时,他坐在我身边,不停给我夹菜,不停地说,多吃点,多吃点,恨不得把我喂成个猪八戒。我能安全出门,再安全回家,也少不了他的悉心呵护。离别时他还总是对我说:“丫头,机灵点,下车回家那段路,走有灯光的路。”仿佛在他眼里,我就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
这次诗社组织诗友们到横琴湾游玩,他说,要为我拍好多漂亮照片。女人的虚荣心一下子占了上风,我立刻答应了。我喜欢拍照,特别希望现在还有着青春的尾巴时多留一些美照,以后满脸皱纹了,我就不喜欢拍照了。在他面前,我真不别扭。他的眼神里住着一个叫“谨慎”的家伙,虽然面对他的油腔滑调,我常嬉骂说“犬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毫不介意,随我怎么笑怼,他都像领奖似的开心接受。还趁我不注意时,偷拍我的各种怪异的表情。唉,这是什么人哪。特别拍到我笑得八牙全开的相片,他就乐得抽筋,说,终于你不再是林妹妹了,这才是你李心如原来的样子嘛,天真无邪,阳光灿烂。
我才不像愁眉苦脸的林黛玉,虽身有小恙,但也不会动不动哭鼻子。我知道,生活不相信眼泪。
正当我望着海湾花开荼蘼的盛景发呆时,他又叫开了:“心如。”我一回头,他又举着手机命令:“笑一个。”
我便听话地挤出一个笑脸给他。他指着海湾清波上漂浮着的朵朵鲜红的花瓣,拿我调侃:“你若跳进海里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香妃,所有鱼儿都会围着你沉酣。”
“胡说,就你嘴甜,整天像抹了蜂蜜似的。”我笑着给他一个大白眼。这样的人,连恨他也恨不起来。现在,我能走出抑郁症,也有他的功劳。他曾多次带我走进大自然郊游,带我享受舌尖上的美食,焖鹅,禾虫,炉肉烧,羊肉串,全城的美食,他请我吃遍。仿佛他很有钱,是个大款似的,但我看他的穿着,也就是平常衬衣加黑裤子,配一双运动鞋。一谈起吃,比我讲究多了。我对吃没研究,只要吃饱了,就抓紧时间阅读写作或工作了。他不一样,馋得天天想着吃什么好吃的。我对他报以理解的微笑。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以此默默安慰自己那颗洞若观火的心。
依恋流盼在他深幽的眸潭。我假装没看见。
这时,他突然诗兴大发,大声吟诵自己的即兴诗:“芳菲朵朵清波载,烈列香魂忘我开。绚烂横琴如梦幻,娉婷美树似英才。风花共舞绵绵雨,海浪轻挤傻傻呆。但得悠闲逢艳遇,何须隐逸效青苔。”
切!这贫嘴的家伙,还忘不了捎带损我呢。在遇到他以前,我就爱宅家里,哪里也不去。在珠海生活了快二十年,对珠海的美景美食全然不了解。他说我:“你就是一个躲在阴处的青苔,浑身长着自己看不见的潮霉。美其名曰宅女,才女,实则是闭门造车女。”
“你才青苔呢!”我忘不了给他一个大白眼。
这天玩得很尽兴,我的脸被太阳先晒红,再晒黑,太阳像好久不见我一样,狠狠地把我脸上的苍白色撕去,给我贴上一张美其名曰的“健康小麦色”脸。第二天,他见我说自己的脸皮疼,晒黑了,又心疼地从家带来芦荟,说,芦荟汁对烫伤和晒伤效果挺好。
日子就这样在工作、家务、游玩、看病、写作交流中匆匆过了一天又一天。世事变幻如海上台风不容商谈。这个周末,他的手机突然关机,微信中断。我觉得海市蜃楼的美愿又消失如烟。
“你还好吧?没啥事吧?”“咱们做个好朋友不行吗?非得要引人出轨犯错吗?不然你玩什么失联呢?”我乱七八糟地给他发了几条微信,没有回复,我也不理他了。
晨曦穿透浩渺云川。我正忙着赶公交车上班去,手机突然颤动,是他的来电。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听起来:“我刚出院,做了一个颌下腺手术,全麻,手术后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知道你有个菩萨心,怕你担心,就没给你讲。不过,看到你的担心留言,我心疼又喜欢。”
苦涩猜疑风流云散。我的心情马上又风和日丽了。看到502车到站,我一个箭步跨上去,正想用手机刷卡支付车票,他突然梦一样奔到我身边,用公交卡帮我付款,然后在我愣怔时,拉着我到车厢后排的座位说:“丫头,你看我是不是减肥成功了,这次住院瘦了五六斤呢。”
唉,这人真有些讨厌,什么都自以为是。我真不想他帮我买车票,就像我不想他在我吃饭时老抢着买单一样。“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吗?”我虽不记仇,可也要怼他一句才爽。
“唉,我怕你一冲动,就来医院看我呢,你是我的谁呢?我把你当个宝,你把我当根草。我又不好向人解释。”
我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一个拳头擂在他右臂上:“你知不知道,没你消息,我更加失眠。你一个人住院,还是全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失去了见你最后一面的机会。”
他没想到一直在他面前保持风度的我,会突然这样失态,转而他开心地咧开嘴,抖着肩笑,说:“人民医院的医生也有的是我的朋友。再说,公司给我安排了一个同事陪我,医生要求全麻手术一定要有个熟人在身边。现在我正好去你公司那边接洽一个业务,看到你来上车,这就是猴子拉屎——猿粪(缘分)。这辈子,我一直希望娶一个像你这样善良又有才的女子做伴侣,只恨相逢未嫁时。虽然我喜欢你,但我也要好好保护你的名声啊。”
听到他这样直接的表白,我有些接不上话来。我想起钱钟书的《围城》,婚姻像一座城,有人想出去,有人想进来。我在心底默默祈祷他真能遇到一个可以好好爱他的人。而他,只是我人生旅途的一个美好的过客,到站了,我们都得各自下车,奔向各自应该去的方向。
“下一站,化工专区,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按铃——”我朝他笑了笑,到站了,我朝车门外走去,漫天薄云像天空巨大的空调被,朝阳透出一轮光亮,让我一时恍惚,那个发光的圆盘究竟是太阳,还是十五的月亮呢。
这无疑又是一个美丽的日子。
家里的鸡飞狗跳和他的善解人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有他在,觉得生活不再是一地鸡毛,只要走出家门,一切不快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对我的帮助像小雨一样润物细无声,是没有任何杂念的吧!我也享受着被人照顾的感觉!哪怕说一些不对的话我也没有懊恼。突然的失联一下子让我清醒了很多!有些人终究是个过客!还是要回归到现实的生活中来!美好的时光就都存留在记忆中吧!三观正的小说,棒棒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