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鲁】五十五块五(散文)
记性这东西,不在年龄,而在于你的大脑神经。我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丢三落四的人。下地回来,到村里的代销点买东西,媳妇说:“别忘了买二斤馍馍,家里没干粮了。”我随口应着,到了代销点拿了香烟和酱油,扭头便走。回到家,兀自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媳妇问:“叫你买的馍馍哩。”那买馍馍的事,方才忽地记起。
一次去清平镇赶大集,后院四奶奶说:“给我捎一捆儿韭菜来,晌午家里来亲,塌韭菜盒子吃。钱,回来再给你。”我满口应允着,骑着摩托车去了。农闲时节,集上人多,拥来挤去的。逛了一圈,买了些青菜萝卜,又给孩子称了几斤苹果,就骑车回来了。苹果掏出来,给孩子洗了一个,给媳妇洗了一个,给自己洗了一个,一家三口咯嘣咯嘣嚼着。四奶奶倒着小脚走过来,嘴里没牙,说话倒挺利索,道:“韭菜多少钱一斤啊,花了多少钱?”手伸进荷包一阵摸索,摸出一卷皱巴巴毛票,一张一张数着。此时我方记起买韭菜的事,红着脸说:“忘了。”四奶奶就老大不高兴,俩眼白楞白楞的,说道:“嘴巴有了毛,办事也不牢。你四奶奶还能少你那三块两块的。”说得我脸红脖子粗的。
八几年的时候,在镇子上念高小。学校旁边有一个磨坊,两间土坯房,三台钢磨。一台磨粗面,一台磨细面,还有一台是碾小米的。那时候,下面的村子里还没用上火电,都是用手电筒,点洋油灯。推磨,要驮着粮食跑到镇上去。一日上学,母亲装了几十斤棒子让我驮上,到磨坊里磨成粗面子,放学时再驮回来。塞五毛钱在我荷包里,嘱咐说:“让推磨的换成细罗,磨细一点,熬成白粥好喝。”
我骑的是大牙盘的“金鹿”,车架子、车后座都是加重的。驮上几十斤棒子也不觉得沉,一路耳边生风,七八里地,半个钟头也就赶到了磨坊。推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短短的“懒汉头”,黑黪黪胖乎乎的。扎着围裙,绾着袖口,说话干活都一溜小风,利利索索。磨坊里,钢磨呜隆隆响着。说话声音小了,都听不清什么。尘土和粮食的粉末,在空气中飘舞着,浑浑浊浊的。几十斤棒子,十来分钟也就磨完了。怕耽误功课,我把棒子面刹到车后座上,慌慌地赶去学校了。
数学课了语文课,课间玩耍往荷包里一摸,母亲给我的五毛钱还在里面好端端呆着。走得太慌慌,加工费忘给人家了。于是赶紧跑去磨坊,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不知为何,那磨坊的木板门却已关上了。屋里安安静静,三台铁疙瘩老老实实呆着,一动不动。喊几声没人回应,只好返回学校去上课。整整一上午,心里都惴惴不安的。书本也读不到脑子里,时不时抬头望望窗外,唯恐那女人一路找来,管我讨要那加工费五毛。真若那样,老师还不凶巴我,同学还不笑话我。似乎那五毛钱,不是我忘记了,而是故意不给人家的。这样的折磨一节课又一节课,一整天都低头耷脑,像被寒霜打过的茄子棵。
熬到放学,又匆匆赶去那家磨坊。那木板门依然紧闭着,一把大大的铁锁,屋里静悄悄的。呆呆站一会儿,空荡荡不见个人影,也只好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手伸进荷包里按按那五毛钱,生怕会漏出来,遗失在路上。晚上躺在炕头朦朦胧胧,翻来覆去地烙烧饼。模糊间,似乎望见那黑黪黪胖乎乎的女人走来,伸手讨要那五毛钱。张开眼睛,窗外黑黑洞洞,满天眨呀眨的星星。
想来那时的心灵,就像夏蝉的翅膀单薄而透明;又像秋花的晨露清澈而晶莹。微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胆小地飞起,或羞涩地藏于泥土里。那种心绪何时飞走的,何时掉落的,我也无从记起,无从说起。长大后,琐事渐渐拥挤,心事渐渐拥挤。尤其是结了婚生了孩子,每日里忙于生计,每夜里疲于算计。
一年冬天,开着三轮车去清平镇赶集。人多路窄,车子开不进去。于是把车子暂存在集市外面,胳肢窝里夹着蛇皮袋子,挤进人群中东转西转。两边挤挤挨挨的门面,五金店、理发店、副食店。中间挤挤挨挨的地摊,水果摊、调料摊、铁器摊。土杂市里买了个柳条簸箕,粮油市里给老母羊买了十几斤麸皮。又拐了个弯,挤到了菜市里去。
那年月种大棚的渐多,紫的茄子、绿的黄瓜、红的洋柿子,什么新鲜都有的。只是动不动就块把钱一斤,太贵了。偶尔买几样,也大都是家中来了亲朋,要办事情。那些萝卜白菜才是为老百姓而种,为老百姓而生,存上那么百十斤,也就能对付一冬。菜市里挤了一圈,也就集市尾稍那个老头的白菜好,又瓷实又新鲜。白菜装在毛驴车上,毛驴拴在车轱辘上。老头很瘦,皮包着骨头。扣着青布长檐绒帽,蒙着灰色条绒围巾。尽管包裹得很严实,颧骨处还是冻得黑紫。小北风嗖嗖地刮,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他用棉袄袖擦一把,老手像裸露于地面的枯瘦的树根。问了问价,一块钱五斤。有个蒙着三道蓝白毛巾,夹着人造革黑皮包的,叼着老旱烟蹲在菜摊前,一顿神侃——六斤一块钱。于是很多人就抢着扒老头的白菜,老帮子扒了一层又一层,扒得雪白才肯过秤。我也乱乱哄哄扒了几颗,装进蛇皮袋子,扛在肩头就走。
走出菜市忽又记起,白菜钱还没给人家。于是扛着好几十斤白菜往回去,不近,足有半里地。大冬天的,大棉袄、二棉裤、三棉鞋。衣裳很沉,身子很笨。走百十米,心里合计:这口袋白菜也就三十斤,也就五块钱。地里收不收,家里赚不赚,也不在乎这一点点。如此一想也就理得心安,扛着白菜出了市集,赶到自己的三轮车去。
回到家里,提起买白菜的事情,我说:“人家老头也不容易。”媳妇说:“嗨,不就几棵白菜。”炖了白菜豆腐,炒了花生米。冬闲无事,我就温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打开电视机,那五块钱的歉意,也就在电视的嘈杂声里慢慢散去。屋外,北风渐重,阴云渐浓。老榆树摇曳着,发出呜呜的响声。我想我的青春和清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中越吹越远,如一粒尘埃在尘世中辗转枯干。
而我这半生,占得最大的一次便宜,还是在后来的某年春季。清明过后就是谷雨。泥土膨胀,梨花开放,阳光越来越有力量。一场透雨过后,田野里一下子变得繁忙。种子和薄膜都已备齐,还差几瓶除草剂。吃过早饭,我骑着摩托车来到镇上的农资门市里。门市里很拥挤,化肥和薄膜满地堆垛着,货架上的农药眼花缭乱的,一瓶一瓶,一盒一盒。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着。老板小矮个,抬头纹很多。不笑不说话,一说话就笑嘻嘻露出几颗大银牙。人很多,要这个的要那个的。老板又是挑种子,又是抬化肥,又是拿薄膜,忙活得鼻尖闪亮,汗都冒出来了。递给我三瓶“仲丁灵”,又去招呼别的顾客。
我将农药装进方便袋里,提起来就走。刚出屋门忽又想起,还没付钱哩。头扭了扭,却没真的走回去。自我解释说:忘了就忘了,不给就算了。他这发财的买卖,也不在乎四十五十的,权当接济了我这穷百姓。骑着摩托车一路春风,一路高兴。感觉天蓝得更浓,麦苗长得更青。回到家对媳妇说:“老板那么精明,少收了五十块钱也闹不清。”媳妇似乎也很高兴,说:“五十块钱,能买一袋子白面。”
可有时候就着白菜吃了白面,会忽然想起我未支付的那五十五块五毛钱,几次的失误,几次的无脑的记忆,让我的内心无法平静。虽然最后都还上了,可内心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没有及时想起,而觉得纠结,对不住人家的信任和大度。每每想起以前的事情,忽然觉得空空洞洞。一种莫名的失落,像年少时的读书声,像夜空中闪闪的星星,隐隐的地幽幽地飘进心中,照进心中。五十五块五,就是我的记性,就是我的生命。
作者通过对五十五块五角钱主人的外貌、衣着和表情的描述,体现了作者细致入微和敏锐的观察力。
透过作品,能感受到作者对人生的感悟,对普通底层阶层老百姓人物的关注。
佳作欣赏学习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