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鲁·春】乾旦,镶嵌在心中的风景(散文)
一辈子不烟不酒,唯一没丢弃,就喜欢唱几句旦角戏,最后也停留在戏迷的水平线上。一辈子血液里淌着溢满的乡音,未成名不成角儿,与非遗有过交集也算是一件人生中的幸事。
六
人生路,命运中早已为你安排。
舅舅错过了舞台,却收获了庄稼人的幸福和阳光。在舅的心里戏不比天大,装着乾旦梦,过好一个家,生活也是不彩排的舞台,爱过就好,经历过就好,太阳升起又是一个好心情。爱戏也爱生活是最大众的活法。
今天,唱戏不再是下九流,被奉为受人尊敬的文化人。今天的戏曲人,是非遗文化的传播者,只能说,舅舅没赶上好年代,一辈子爱戏,心与戏相牵,终成一位无名的乡土艺人,没能圆梦梨园。
最后,舅是看着梨园频道,听着崔派的戏,头一歪,走了。享年八十六岁。
愿舅舅在那个世界里,依然享受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读人家。儿女们没有忘他心中有一个乾旦梦,那是他镶嵌在心中的一道风景。那个世界,有一方梨园舞台,不受身高限制,永不被“一亩三分地”羁绊。在那个世界里,舅舅可以无牵挂地唱,唱响梨园的春天。
舅舅出殡时,我们姊妹陪着老娘回到阔别的前丁村。那次安葬老舅,我老娘几次晕厥。老娘九十六岁送走了爱戏的兄弟。
原想把舅去世的事隐瞒下来,毕竟老娘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如瞒下来,老娘在节假日要和老舅视频,会给老娘心中留下永远的遗憾,最后,满足老娘心愿:千里送老娘再见舅最后一面。
举家开车前往丁村奔丧,我眼前闪出早年间,寒暑假在丁村的景象。那些年舅舅已不再唱戏,白天舅舅牵驴下地干活,我在地里放羊,晚上麦秸火烤红薯。嘴里念叨着:红薯没爹,搁不住三捏。很甜,很馋人。每次离开丁村都是舅舅送站。千斤道白四两唱,舅却一路话不多,花旦的巧嘴念白变成了空白,语言神经被压抑住了,嘴笨得张不开,舌也僵得转不动。
到车站,进站,我们登上火车,打开车窗。舅舅对我妈说,咱娘换的粮票,在行李卷掖着呢,别掉啦。舅舅像变一场魔术一样,粮票隔空挪移,藏进行李卷里。
我老娘也对舅舅叮咛说:猫道口瓦片下撇的钱,记着,咱娘想吃啥就买,别省。
老娘和舅的对话把我眼打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圈儿,心被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揪着。
火车开动了,舅向前撵两步,朝我们挥着手:到家打信来。列车撕扯着亲情,一点一点拉开,忽地,舅舅抱头蹲在地上……
舅丧事的那天夜晚,老六媳妇的学生们来到舞台上。这些戏校的学生,唱功虽浅,舞姿也不完美,舅舅未走远的魂灵一定听醉了,半个村人都在陪着观看。河南梆子戏在中原永远不会失传。它是这条黄河,这块沃土,滋养“长”出来的咏叹调。
葬埋舅舅后,第二天上午,家人到坟上为舅舅种“五谷”,送包着五谷的“饺子”,栽几样蔬菜。小六媳妇特意在坟头上搭了一个戏台,酷似当年的勾栏瓦舍。舅的心里一定会乐开花,内心深处的念想圆满了。
从坟地回家路上,媳妇们“牵”着“金马驹”说笑着,(细绳绑一块碎石)祈祷自个家人欢马叫幸福永远。
黄水里泡,泥土里长,张口吼出梆子腔。黄河里的一条鱼,一辈子没游出后沟河口那一湾黄河水。
(注释“乾旦”:是男人,将女性人物形象用别样的形式更加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网)
2024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