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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瓜熟蒂落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1557发表时间:2016-10-22 12:33:00


   为了彻底断了梅花的念头,搞臭那名当兵的,男人将她生拉硬扯到那个当兵所在的连队,要她当面指认那个当兵的。南方的五月,虽不是盛夏,也是火辣辣的热,连队所有人员除指导员、连长外,八十八名指战员全部一字型排开。为便于梅花的确认,连长命令全连人员,当然了也包括他自己,脱帽接受梅花的辨认。这可是破坏军民关系的行为,部队十分重视,发现一起,就会严肃处理一起,轻则给予党纪政纪处分,重则开除军籍,这何况又是在战区哪?通常情况下,地方的女性都不会指认,部队的领导也就在大讲一番军民关系并强调发现后严肃处理后完事。今天,大家异常严肃,希望梅花也像往常一样,只是寻睃一遍就否认没有那人,这样就会一了百了,你好,他好,大家都好。
   “就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没等连长“请老乡开始指认”话音落地,梅花就径直走到韦姓军官跟前,指着他说。从梅花那一脸坚定的口气里,看得出她勿容置疑。
   霎时间,空气几乎凝结,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一排长冷冷地望着梅花,全连九十名指战员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俩。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梅花的第二句话,它不但令全连震惊,即使她的男人张开的嘴半天也没合拢上,傻愣愣地看了她半个时辰。那就是“我——疼——他!”,梅花是站在一处高台子上两手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放开喉咙一字一字地喊出来的。当地人把“疼”当“爱”讲。这可是连城市的姑娘媳妇都逊色的赤裸裸的爱情宣言!
   也就是当天夜里,连队奉命夺回“二二一”高地的控制权。战斗异常惨烈,双方展开了拉锯战,原本被树木覆盖的小山头上,瞬间战火冲天,尖叫的炮声与士兵们的厮杀声交混在一起,随着耀眼的战火回荡在祖国西南边陲的上空,通宵达旦。从第一声炮响直到最后寂静,倔强的梅花一直坐在村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老山娜拉口子战火最激烈的方向,虽然她不知道作战的具体位置,但她相信炮弹爆炸最响的地方就是自己最疼的人打仗的地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放光,两手托腮,嘴里在默默地祈祷着那个男人的平安。男人三番五次地劝她拽她回屋,她不肯。男人气极了,从未动过她一指头的他,这次对她动了粗,而且下手极重。辫子开了,头发散下来,上衣也开裂了,散落的头发遮住半张面孔,血和泪一起淌,她丝毫未动。即使男人把她拖到屋里,她爬也要爬回原地,一如既往全神贯注。
   “再出屋,我就打死你!”男人对她下了绝情。
   “打死我,你家就绝了后!”梅花瞪着眼寸步不让,“死不了,我就看个够!”
   “唉……”男人意识到梅花有了家里的希望,举起的棍子没有落下,把棍子一扔,长叹了一声,蹲在墙角里抽起闷烟来。
   这位“战士”(参加战斗前撤职下班当战士)一腔热血洒在“二一一”高地,他的骨灰安葬在麻栗坡烈士陵园。梅花所在村寨离陵园足有四十多里路程,为他立墓碑那天,连队列队到达烈士陵园时,全连指战员远远地看见一个孱弱的窈窕女子的身影在坟前晃动,走近才看清那是梅花。指战员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这“战士”的坟头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香烟,有大重九、有大前门、还有阿诗玛……谁也数不清有多少种香烟,但全是过滤嘴的,满满的一片白。梅花头戴白花立在其中,仿佛是在为这位“战士”戴孝。不知这“战士”是否还在埋怨梅花全连前的坦诚,但梅花却是在偷偷卖了家中唯一的一头耕牛步行到他坟前祭奠的他的。她知道他好抽烟,一头牛钱买了十几条她认为“最好”的上等香烟,全部散开插在坟前,一颗颗逐个点燃,她垂泪道:“让你抽个够!”
  
   三、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一日,是儿子小来根百日的日子,也是韦姓军官牺牲的周年祭日。男人非但没有歧视孩子,还把孩子视为己出,全家人捧为掌上明珠,公公还张罗着按当地的习俗给孩子办百日宴。梅花心知肚明,一家人把孩子当成了老赵家的根,老赵家后继有人啦!梅花虽然心里感觉老赵家有点别扭,一想到孩子的亲爹已经牺牲,心里也就安慰了许多,只要孩子有个好待处她什么都认了。
   小来根百日那天,老赵家热闹非凡。老喜赵家添男丁,亲戚邻居,还有寨子的干部,大都前来贺喜,足有百余人。公公、男人笑嘻嘻地点着头,向前来贺喜的街坊邻居一一道谢。被乡亲们称为“死抠”的公公向来都是斤斤计较,会过的连盐都算计着吃,而今格外大方起来,十几桌酒席每桌都是十个大盘子,每桌酒席上都有一只点着两个红点点栩栩如生的大猪头。除了饭桌子上共用的十道大菜外,每人还有一碗萝卜炖猪肉,热腾腾的喷香,小孩子们馋得流着口水围着桌子转,缠着爹娘往嘴里捯菜。爷俩个堆着笑逐桌向人们敬酒敬烟,除了自家做的米酒、包谷酒外,公公还特地从该(集市场,方言)上购买了上乘的好酒。爷儿俩喝得兴奋,不免有些醉意,当大伙儿问道孩子的明惠时,爷儿俩不免抢答起来,无论是谁先答都是一个结果——赵来根!
   一晃几年过去了,赵来根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幼儿园开学的那天吃过早饭,梅花收拾完碗筷正要送小来根上学去,忽然感觉一阵阵恶心,只想呕吐,男人以为她患了毛病,说啥也不让她送孩子上学去,还说顺路喊来村上的王医生给她看看,不行的话就去区公所医院看看。梅花一开始也以为自己得了胃病,顺口给男人说了句不碍事就躺在了床上,她认为是胃病,床上躺一会就好了。
   “梅花妹子在家吗?”邻居吴二嫂抱着孩子进了院,“帮忙绞件小孩的褂子!”
   “在家,行……”话还没说,梅花又是一阵恶心要吐的感觉。
   “咋着里,梅花妹子?”吴二嫂听到梅花干呕,两三步跨进屋里,又是问这又是问那。梅花强一直装着笑,嘴里不停地说着不碍事就是胃里有点不舒服。吴二嫂一向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梅花越是不想说她越是问得急,梅花不得不向她兜了底,嫂子,也不知咋的,我这几天看见饭就想吐,对啥都没胃口,就是想吃点酸的东西,头晕没劲,干呕没有痰。吴二嫂嬉皮笑脸地与她调笑说,莫非是怀上了。边说边还伸出手来拿出要摸梅花肚子的架势,逗得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要是能怀上那就好了!梅花嘴上是这么说的,一点不假。因为在她看来,让她怀上孕,自己的男人哪有那个本事,要不然话,结婚都十年了,也没见有一粒发芽的种子。她有些不以为然,心里也就没有多在意怀孕的事。一晃十几天过去了,她越来越有些忑忐不安起来,原来一月一次正常的月经期不见了,她快有两个月没来月经了,莫非是自己真的怀孕了,莫非男人的种子真的发了芽!但她还是觉得不太可能,便到区医院妇产科里查了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她惊呆了老半天,自己果真怀上了,而且还是个双胞胎。
   “什么?梅花你怀的是双胞胎!”起初婆家人包括自己的男人都是用怀疑的眼光直愣愣地瞪着梅花看,不要脸的女人,这不是又给自己的男人戴了顶绿帽子!直到梅花的男人到医院检查完向人们展示结果后,众人们这才变成了羡慕的眼光,纷纷向她祝贺说她福大命贵。梅花成了家中的宝,公婆把她捧上了座上宾,家里有啥好吃的,公婆舍不得,孩子不让吃,都留给梅花吃,男人不但包了田里的活还处处把她当作了窝里的鸟儿看,整日里把她围在屋子里,怕的是什么碰着梅花的身子弄掉了肚子里的孩子。
   刚开始,梅花只是觉得有些别扭,不就是自己怀个孩子吗?自己年轻轻的,何必拿自己当琉璃蹦蹦看,全家人像伺候老奶奶样伺候着自己。但后来她发现随着自己肚子的变大,男人一家人渐渐地对小来根变了样,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种不祥征兆,具体什么不祥征兆,她说不上来,再摸摸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没有再往下考虑。
   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稍纵即逝,十月怀胎转眼就过,第二年的农历五月初十,梅花足月生了两个儿子,老赵家一下子添了两个男丁。梅花喜悦之余不免有些惆胀担心,男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汉,庄稼地里他虽是把好手,力不少出,活不少干,一家七口人小日子依然是过得紧紧巴巴的,吃喝虽然不成问题,但日常零花钱常常断顿,三个孩子常常伸着小手要零花钱。细心的梅花渐渐地发现男人有了偏心眼,来根那次伸手要钱时,男人轻则推三拖四一番,重则奚落一番不说,还要大眼瞪小眼挖上一阵子,先前梅花并没在意,以至于后来发展到动手动脚。梅花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想,你们老赵家也太缺德了,是你们死皮赖脸要借的种,要知如今何必当初,需要的时候看做宝,没用的时候当棵草,再想想那军官丢了乌纱帽不说,拼死战场连个功也没捞着,那可是为了你老赵家!梅花越想越生气,她和自己的丈夫,不,确切地说是和丈夫的全家爆发了一场激战,就是这场激战使她走出老赵家,再也没有回头。
   起因在一般人看来也许是夫妻之间的一句玩笑话,可在梅花看来它不单单是对自己内心深深地刺痛和羞辱,更是对孩子的当头一棒,以至于她临死前还记忆犹新。
   “梅花,小来根越长越像那个死去的当兵的。”小来根十岁那年的五月端午夜里,躺在梅花身边的男人笑着对她说。梅花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也觉得这孩子的模样走动甚至说起话来的口型神态都与那个当兵的像极了,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这孩子的确就是那个当兵的。虽然那个当兵的已经刻在她心里,但梅花不允许别人说一句,自己的男人也不行,她不想让孩子从小没有爹,更何况是你老赵家叫我借的种!梅花到死也没弄明白那时自己是咋着了,也不知是那来的一股子邪劲,自己听了男人的这句话后就觉着自己的头嗡嗡直响,快要炸了,她一翻身给了男人一记响亮而又清脆的耳光,打得男人“噌”地坐了起来,愣了老半天才吼出了一句话,“你怎么打我,他就是那个当兵的种!我说错啦?”
   “爹,娘,谁是当兵的种?”男人的吼声惊醒了孩子,两个小的哭叫着钻进梅花的怀里,睡在小床上的小来根一打滚爬了起来,揉着眼睛不耐烦地问,随后还加了一句,“烦死人了!”
   “大人说话有你小孩的啥事,睡你的觉吧!”平时很少诈唬的梅花听了孩子的问话,突如其来地急躁起来,板起面孔,像是对孩子又像是对男人,“滚一边去,不过拉倒!”
   小来根第一次见自己的妈妈发这么大脾气,声音几乎是尖叫的,吓得他“刺溜”一声扎进了窝里,用单子蒙上了头。男人抱着床铺体趿拉着鞋走向外屋,显然没有了底气,但还是哼哼唧唧地回敬了她一句,谁怕谁,拉倒就拉倒!或许是一句气话,夫妻俩人吵架气头上的一句气话,男人说完也许并没在意,倒在外屋小床上就拉风箱似的打起呼噜来。梅花平时不爱与人开玩笑,说起话来做起事来还都爱叫真,如果不是她在众人面前叫了真,她深爱的军官也不至于被免职当战士。她一夜没有合眼,男人的吼叫声虽然只是一瞬间,一夜的雷声雨声也没有淹没它,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与男人生活十几年来的情景,还有与那军人恩爱缠绵的镜头,一幕幕一场场像电影似地在她脑海里重复再现着,又像一团乱麻,充斥着,缠绕着,她的头疼得厉害,捶都捶不下。第二天一大早,她得出了结论,自己带着小来根坚决离开老赵家。
   结论归结论,老赵家还是令她依依不舍的,嗷嗷待脯的两个孩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怎能撒手不管?孩子是无辜的,可身子本来就柔弱的她哪有能力养活三个孩子呢?更何况男人苦苦哀求她,并下了毒咒。虽然由于对两个小的牵挂而暂时没有离开老赵家,但离开老赵家的念头非但没有打消,反而逐日剧增。因为她已感觉到终究会有一天不是老赵家将小来根逐出家门就是小来根愤然离开老赵家,小来根他生就不是山窝窝的人。
   小来根与山寨的小孩子们的确是格格不入的。他爱静厌动,喜欢一人坐在屋里看他的小人书或者做功课,更令山里孩子们难以接受的是他特别爱干净,谁弄脏了他的衣服他就会与谁急。而山寨里的孩子们野孩子似的,一个个大大咧咧,爱俏皮作弄人,活蹦乱跳,像只不稳窝的兔儿,爬山上树捣鸟窝儿是他们的拿手活儿,脸蛋儿脏兮兮的不说,穿得衣服也凌乱不堪。小来根常常暗自捂着鼻子嘲笑他们,走路也躲着他们,唯恐他们身上的脏东西沾到自己身上。上课他要自己一张课桌,老师们左右为难,班主任不止一次地找梅花的男人,说什么如果小来根不是班级里的尖子话学校早不就要他了,还说小来根就不该生在农村里,像个城里的孩子样爱学习爱干净。孩子们不遮不掩说得更是难听,小来根不是他爹娘生的吧!梅花的男人听了虽然表面上骂那些孩子不是东西,但心里却不是滋味,回到家里常常显鼻子显眼,板着个脸子给梅花看。梅花虽不言语,但心里老是别扭,总觉得有块心病堵得慌,也没给男人好脸色看,两人就这样打起了冷战,一打就是半年多。
   “娘,我是你捡来的吧?”小来根十一岁生日的那天歪着头瞪着眼问梅花,样子显得很认真,也很期待。
   “你是娘亲生的,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梅花伸手把小来跟搂在怀里,“这可不能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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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的容量是很大的,并且,时间的跨度也很大。小说的开篇很吸引人,塑造了一位叫梅花的女人,因为男人的不中用,但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女人,也是在男人的安排下,做了“借种”这件事,并且,有了叫来根的孩子。之后,梅花又和自己的丈夫生了一对双胞胎。就此,来根在这个家里的爱在一天天减少,还痴迷着那个已经牺牲了的兵哥哥,也就是来根的亲生父亲,不想看着来根受苦,于是,她为了来根,离了婚,并踏上了为来根寻找亲人的漫漫征途。这个征途是艰难的,也是未知的。后半篇,作者通过大量的笔墨。叙述了梅花为了证明来根是韦家的血肉,据理力争,并同时,抚养着来根,知道来根考上了大学。梅花没有成功,竟然还被当做精神不正常。最后的结局倒是很让人欣慰,虽然没有感人至深的认亲场面,但似乎,韦家两位老人已经默认了来根是他们的孙子。小说中梅花这个敢爱敢恨的女性形象,让小说富有特色,引人入胜,并将时代背景放在了老山前线那段特定的历史时期,使主题深厚凝重。推荐阅读。【编辑:哪里天涯】【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61023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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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0-22 12:35:07
  问好作者,感谢投稿短篇栏目,祝愉快!也欢迎作者加入江山文学,恭祝文学的精彩!
哪里天涯
2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0-22 12:39:23
  每个自然段后边都多了一个问号,可能是在复制文稿的时候出现的状况,希望以后投稿注意一下。小说很精彩,但后半部分的寻亲之旅,以及通过法律据理力争的过程,感觉不是很简练。个见,勿怪。
哪里天涯
3 楼        文友:唐彦岭        2016-10-22 18:28:19
  谢谢编辑先生!
4 楼        文友:墨竹抚寒        2016-10-23 11:59:24
  很不错的一篇小说,构思巧妙,人物塑造到位,情节跌宕,喜欢。拜读佳作。
墨竹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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