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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血脉


作者:唐彦岭 布衣,422.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942发表时间:2016-11-11 22:22:09


   每当提及这故事,贾二叔都会唉声叹气几次,而且次次都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还时不时地夹杂几声诸如“怪得没屁眼”、“成不了好东西”之类的所谓骂人咒人的话,但他从不把话骂绝。我不是傻子,只要不是实傻都会听得出贾二叔是在骂我爷爷,骂我爷爷的同时也在为自己有“狗剩”这样愚忠主子的先辈而叹惜。“还有脸提嘞,知不道羞臊,拿子一个大人叫个刚退屎褯子的孩子玩得提提转,还想丢几辈子人。”间或也有几个人背过脸去往地上啐几口轻蔑一笑说,“有这样的事,鬼才相信哪。”
   到底有没有“井中捞月”的故事,活着的人谁也没见过,村里人之所以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后来不少人都能说上几句,这都是因为贾二叔父子都长了一副好嘴巴。爷爷“导演”井中捞月这一传说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那是在我父亲从新疆背来一堆骨头说是我爷爷的,并把骨头埋在祖坟地后,第二天从贾二叔父亲嘴里吐出来的,贾二叔子承父业发扬光大,便有了后来的妇孺皆知。
   刚腿屎褯子的爷爷到底是否导演了“井中捞月”,全村没有一个人拍着胸脯下保证的。奶奶在世时我曾经问过她老人家几次,虽没有当面训斥也都是以一句“别提那缺德的死鬼”回绝我,以至于我到现在对于贾二叔父子绘声绘色地讲述存有疑虑,但又没有任何理由否定它,只好照本宣科地转述贾二叔父子重复了上百次的“井中捞月”的故事。那年的八月十五秋高气爽,月亮又圆又明,十五的夜晚如同白天一样贼亮。短工不说,六七个长工大都回家团圆去了,除了贾二叔的爷爷“狗蛋”在我家外就是光棍二百五“憨丫”了。高祖爷爷早已把他们看作了一家人,尤其是对贾二叔的爷爷“狗蛋”,常常把他叫上桌来与自己一起吃饭,还时不时地要狗蛋陪他喝上两盅。那年的中秋节也不例外,高祖爷爷叫上“狗蛋”一起喝酒一起赏月,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他们俩喝酒正酣的时候,疯疯癫癫的曾祖爷爷抱着刚满周岁的爷爷转着圈子进了屋,爷爷在他怀里嗷嗷大哭两只小手不停抓挠着。高祖爷爷见状吓得要死,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直瞪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两手指着儿子和孙子胡乱地比划起来,嘴里呜哩吧唧说的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闹不清。“狗蛋”不愧为大家说他是高祖爷爷心里的蛔虫,身强体壮的他身子一跃到了曾祖爷身旁,两眼一瞪,大声吆喝了一声“放下小少爷”,只一声。曾祖爷爷触电似地一哆嗦,把爷爷往饭桌上一放,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反了,反了,我是举人!”高祖爷爷望着曾祖爷爷离去的背影一脸的愁长,但当他看到被“狗蛋”送到眼前的我爷爷时脸上又笑开了花,天不该绝我老赵家!高祖爷爷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孙子,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才缓过神来,递给“狗蛋”一个月饼并叮咛“狗蛋”千万要看好我爷爷不要叫曾祖爷爷抱着我爷爷乱窜。“狗蛋”点头如捣蒜并一连吐出十多个“好”字来,尔后将爷爷举起转了一圈后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放,爷爷两支穿着猫蹄子花鞋的小脚顺势一叉将“狗蛋”的脖子夹在两腿之间,动作十分纯熟。两个不同时代的大人小孩似乎有心灵感应,不然的话,这两个隔代人为啥配合得如此默契?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些年。
   月姥娘圆圆,
   里头盛着神仙;
   神仙来磕头,
   里头盛着松猴;
   松猴来作揖,
   里头盛着花鸡;
   ……
   “狗蛋”哼哼着连他自己也觉着老掉牙的哄孩子的儿歌蹦跳着晃出了堂屋大厅。院子里成了一老一少玩耍的天堂,狗蛋变着法子逗爷爷嬉笑,爷爷两只小手抓挠着狗蛋那杂乱无章的头发,小嘴里一直重复着不清不混的“驾”字,两只小脚随着“狗蛋”肩膀摇晃的节奏自由自在地踢腾着狗蛋的胸脯,像是落在沙滩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声。
   “大叔,井里闹鬼了!”憨丫慌慌张张地从牛屋院子里跑出来,摆着手花子高声喊叫着“狗蛋”。
   “你小子净瞎胡扯蛋,快滚回牛屋去!”“狗蛋”与爷爷两人玩得正酣,“狗蛋”不想让憨丫掺合进来以免冲走了爷爷和他的雅兴,更何况憨丫是个二半吊子对冲,在他眼里憨丫只不过是他的下酒菜撒气筒,他憨丫凭那两下子要与自己和爷爷平起平坐,呸!“狗蛋”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抬地回“敬”了憨丫一句。
   回敬归回敬。辛辣的回敬非但没把憨丫“弹”回牛屋院里去。“狗蛋”心里有些纳闷,憨丫反而到了跟前,一手拽着他的衣角,一手指向牛屋院里的水井呜呜呀呀地说什么月姥娘掉进了水井里。
   这不是大白天里说梦话吗?莫非憨丫烧糊涂了?“狗蛋”腾出一只手来伸到憨丫眉头上抚摸了一通,问憨丫烧糊涂了吧。一向老实听话的憨丫许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跟“狗蛋”顶撞起来,嗓门也比平时大了许多倍,你“狗蛋”大叔才发烧!“狗蛋”知道憨丫这孩子实打实不会说瞎话,可月姥娘掉了井里这事,活了大半辈子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打死他也不相信,何况抬头看看月姥娘又圆又大稳稳当当地住在高高的天上那!月姥娘是神仙,自己小时候常听奶奶讲,天爷爷的七姑娘就锁在月姥娘上面的广寒宫里。莫非是老天爷爷的七姑娘又偷偷下凡到姥爷家井里啦!奶奶给他讲过七仙女下凡的故事,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七仙女就是因为自己偷偷下到人间犯了天规被锁到广寒宫里的。月姥娘能装下座广寒宫得有多大,一口水井大字说也不过是两搂粗,它咋能盛下月姥娘?
   没容他想下去,刚满周岁的爷爷就踢蹬开了,两只小脚丫忙乱地踢打搓游着,腾腾地敲打在“狗蛋”的胸脯上,两只小手拼命地抓挠着“狗蛋”的头发又哭又闹,无论“狗蛋”怎么哄怎么弄,爷爷就是不买他的帐照样哭自己的。“狗蛋”被爷爷弄得生疼生疼的,他感觉到爷爷用的是吃奶的劲甚至比吃奶的劲都大。要是自己的孩子非给他两耳光子不可,但爷爷是他东家的小少爷嚷不得更打不得,他束手无策只有拍腚转圈龇牙咧嘴的份了。
   “狗蛋大叔,小少爷叫上牛屋院子里去嘞!”憨丫冷不疼地蹦出来一句。
   就是憨丫这冷不疼地蹦出来的这一句引出了亘古未闻的井中捞月故事,也就是这一句话差点丧了“狗蛋”的命。憨丫是啥时候蹦出来的这句话,是在“狗蛋”拍腚转圈转了五圈还是六圈之后,或者是在更少更多圈后。贾二叔父子两代到底也没说出个准头,以至于引起那些不怀好意故意打破沙锅问到底善拿别人取乐的人的穷追猛打。憨丫是在狗蛋跳了几圈后说的?五圈还是六圈?哑巴了是?你老祖爷当时也不会查吧。贾二叔父子每每此时都被问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少停片刻就会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回家了,身后常常是一串串长长的笑声。我听后并不觉得好笑,只是觉得“狗蛋”有些凄惨与无奈,诺大的一个人连月亮在井中的倒影都不知道,愚昧加上愚忠的他当时是顾不上查自己转的圈数的,倘若贾二叔父子说得真真切切那才是胡编乱诌的。
   刚满周岁的爷爷当时的确是说话了!贾二叔父子无论谁说到此处都会一再地重复着一句话,爷爷反正是说话了。但爷爷当时具体说的什么话,他们父子俩谁也没说清,只是一味地咬着一句话,他们的老人反正是听了爷爷的话到牛屋院里去的。在他们眼里爷爷差点害死了他们的祖先,一口吐沫砸它一个坑,纵使爷爷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为这事,我曾不止一次询问奶奶,每每问到此处,奶奶都会板着个脸扔出一句冷飕飕的话,“要问,你就到阴曹地府问他个死鬼去!”
   村里有不少人听了贾二叔父子的胡诌八扯非但没有记恨我爷爷反而说我爷爷是个神童,更有甚者说爷爷是神仙下凡,还添油加醋地加上一句,不然话一个刚会盲话的小孩子咋会知道月亮掉在牛屋院子的井。也不知咋的,他们三人一到井边,就你爷爷他一个刚退屎褯子的孩子一眼就看到了井里的月亮,俺祖宗望了几望才看到了个边。贾二叔父子每次说到这里都有些愤愤然,声音也高了八度,一想到爷爷骑在他们祖宗的脖子上,更是增加了几分恼恨。如果是真的,我打心眼里为有这样的爷爷而自豪。那时的爷爷无论他老人家是否觉得,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主宰者。你看看,还没掐奶的他两只小手一会儿拽拽贾二叔祖宗长长的大辫子,一会儿两只小手拍几下贾二叔祖宗的脑门,两只小腿欢快地敲打着贾二叔的祖宗爷贾二叔的祖宗爷高举两只胳扶着爷爷,下身随着爷爷小腿踢打的节奏摇晃着前行,嘴里还哼哼着老掉牙的儿歌《小老鼠上灯台》,引得爷爷连续不断地发出童稚般格格笑声。憨丫吶,他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时不时地揣摩着爷爷的咿呀声从口里吐出爷爷的“意思”,鼓动着贾二叔祖宗的那颗虐成的心。
   别看贾二叔的祖宗有点驼背走起路来倒不慢,转眼间就到了牛屋院子里的水井旁。他本想放下爷爷再去看井中有没有月亮,许是爷爷性子顽劣,无论贾二叔的祖宗咋子哄弄,他就是任着性子哭闹着踢打着两手抱着贾二叔祖宗的头不下来。贾二叔的祖宗只好抬起双手牢牢地抓着爷爷的上身生怕爷爷有啥闪失,他怯怯地将头伸向井口以便看看掉在井中的月姥娘,这可是自己头一次听说月姥娘掉在井里,月姥娘那会不是在天上吗?贾二叔的祖宗很想看看半信半疑的稀罕景。谁曾想他头还没伸到井口边,爷爷就把自己的小头抵到他头上两只小手还捂在了他眼上,他一眼乌黑赶紧把头缩了回来,爷爷没有半点惊慌的样子还格格地笑个不停,离开贾二爷祖宗双眼的两只小手又抓着了他的两只耳朵,贾二爷的祖宗也咧开了大嘴。
   好景不长。贾二叔祖宗的头只伸缩了两三次爷爷就变了脸,张大小嘴嗷嗷地大哭起来。贾二叔的祖宗慌了手脚,他以为自己吓着了小少爷,这还了得!老爷怪罪下来自己吃不了还不得兜着走。他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上也不中下也不中,平时趴在地上学狗叫的绝招都使上了,爷爷还是照哭不误,小嗓门都哭哑了。
   “大叔,小少爷可是棵独苗!”憨丫在一旁添油加醋起来,“再这样下去,老爷不扒了咱们的皮才怪嘞!”
   “唉,大叔是没法子了,你小子有啥法子快说出来!”贾二叔的祖宗铁青着脸带着些哭腔似乎又是哀求还夹杂着许吓唬,“姥爷知道了,你小子能跑了俺不姓贾!”
   “问问少爷不就知道了!”
   “你小子净瞎奔奔,刚退屎褯子的小少爷能懂个啥!”
   “你老糊涂了吧,大少爷可是个中了举的人,他的儿子能是凡人吗?”神神道道的憨丫今个把爷爷吹上了天,“小少爷是心疼井里的月姥娘,多会就叫咱上井里捞月姥娘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贾二叔的祖宗知道也相信这个理,他更知道我的曾祖爷爷也就是爷爷的爹是清朝的最后一批举人,他还听传言说曾祖爷爷的娘很有可能是位皇姑,这位皇姑是抛绣球闯进高祖爷爷怀里的。爷爷是个小精灵,他相信自己的断言是不会错的。但他的的确确不敢相信一个刚刚会忙话的孩子能叫他和憨丫到井里捞月亮去。容不得他不相信,憨丫说的有鼻子有眼。憨丫问贾二叔的祖宗上井里看月亮时小少爷伸头比你早不,贾二叔的祖宗回答说是啊,贾二叔的祖宗凭自己的感觉的确也是这样,每当自己要下腰低头往井里看时,小少爷都会小头一低嘴唇抵在自己头上。憨丫接着又问贾二叔的祖宗小少爷刚才哭着说啥你知道不,贾二叔的祖宗这次是卖粥的不喊闷缸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瞪着两眼看憨丫,因为他确确实实没听见爷爷爷说一句话哪怕是半句也没有,他是个实在人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
   “大叔,您这么大把年纪了,咋还是个直肠子不拐弯的人。”憨丫叹了叹气继而又昂起头颅来带着许不易察觉的微笑,“咱小少爷是凡人吗?他哭腔里可带着话哩,你咋会听见了!听不见就对了!”
   “你小子别裤裆里放屁夹手拿了,有屁快放。”
   “小少爷的意思还不是叫咱下井里给他捞月姥娘去。不信你问问小少爷是不。”
   没等贾二叔的祖宗开口,憨丫的话音落地,爷爷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双小手揉了几下挂满泪珠的小黑豆眼,看看贾二叔的祖宗看看憨丫,尔后又把身子转向了水井,默默地看了好大一会儿水井又大哭起来。与先前所不同的是这次爷爷蹦跶着着哭,细细地听就会发现爷爷的哭声里夹杂着喊娘的声。小孩讲话不会拐弯,娘不就是月姥娘嘛!贾二叔的祖宗狠狠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脑袋,自己真是个榆木疙瘩,别说跟小少爷比了就是憨丫也不如。贾二叔的祖宗把爷爷交给憨丫,让憨丫先看下小少爷,他找根绳子和家伙什来好下井给小少爷捞月姥娘。
   贾二叔的祖宗找来了一根足有七八丈长的绳子和一个柳条编的筐,他把绳子的一头拴在自己腰里,另一头扔给憨丫叫憨丫围着井旁边的大榆树缠半圈,他还嘱咐憨丫要紧紧地拽着手中的绳子他叫松时再往下松他叫停时就停下,他还说憨丫啊俺下井里捞月姥娘捞着月姥娘喊你拉时,你可千万要慌紧子点可不能叫月姥娘掉下去。憨丫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下保证:“大叔,你把一百个心放到肚子里吧,俺憨丫不傻。”爷爷被跟着贾二叔祖宗来的娘抱在怀里,还是哭个不停,当曾祖奶奶把饱胀的奶头搁进爷爷的小嘴,爷爷这才没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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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血脉之情,总是令人难忘,令人牵挂。小说以回忆的方式,讲述了奶奶的一生,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家庭的荣耀。小说的内容无比厚重,年代感也非常强,作者在行文中,足可看出文笔的老道。在人物的描述上,非常细腻,从心理描写,到环境的烘托,使得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家的长长短短,大家的风云变换,都有很好的体现。在语言描述上,也是很有特色的,读出了乡音乡情,令人有亲切之感,而且,能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展现,这样,不论从故事的情节上,还是人物的塑造上,都显得饱满,真实而感人。欣赏佳作,推荐阅读。【编辑:哪里天涯】【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6111322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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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3:09
  问好作者,感谢赐稿短篇栏目,祝创作愉快!
哪里天涯
2 楼        文友:哪里天涯        2016-11-11 22:25:06
  陈述部分显得较多,对故事本身有所消弱。个见,勿怪。
哪里天涯
3 楼        文友:桐疏枝寒        2016-11-15 14:48:02
  非常难得的家庭史作。充满亲情与与乡情。
   欣赏,问候。
回复3 楼        文友:唐彦岭        2016-11-15 17:43:29
  谢谢点评!祝你佳作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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