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重构望桨寺(散文)
一
我一向看不惯荒废破败的古地,难免生出悲怆凉意。生怕那种“荠麦青青”,“废池乔木”(姜夔《扬州慢》词句)加重我的凄冷和劫后的余悸。我知道,未必战乱可以坏一山一水一城一街,漫长的时光,也会无情地改变所有。
但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还是让我对当地曾经的古迹产生了还原的想法。我找到一个理由——最深的热爱,是去追溯自己的出处,知己所出,一切皆为“家珍”。我生活在胶东半岛小城——荣成,我的城市是怎么走来?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历史追问。
在唐代,荣成便有了“虎础寺”,其后,千真洞、圣水观、法华院等道佛寺观便相继而生,用佛道之事、佛道文化开垦这片边海荒远之地,可能是荣成的起端。文化并未因荣成地处荒蛮(古称“东夷”)而被抛弃或冷落,我们应该尊重这种教化。
而位于现今上庄镇境内的望桨寺,或许于唐代以后出现,并无确切记载,但知宋天圣五年(公元1027年),宋仁宗赵祯敕赐“望桨院”。这个名字不算有什么创意,它座落于望桨山,因山得名,按现代的观点看就是一个批复吧。
二
“青峦碧汉排螺髻”,(明代李让《题望桨寺》)忍不住,我接续一句——争涌奔海掌望桨。已暮春,木青草绿,望桨山已经耐不住春意浓烈而吐翠,登山放眼,周围的山包,都呈拱围之势,仿佛是从西从南的海涌出的碧螺,不过我还是喜欢诗人李让将其喻为“螺髻”的比喻,他看到的是发髻耸动的样子,颇有万众奔来的架势。按照古籍介绍,登山,西南可眺沙岛滩,千八港,曾经是“浪打孤舟横石港”之貌。我总在想,古人所见“野渡无人舟自横”一类的描写,并非发现了一种孤寂的野趣闲意,而是海上生产,根本无法形成如今的规模,带着萧条荒蛮的格调,李让句几与韦应物句意境相近。根据所见,古籍出现的名字,都已经摇身一变,可能“沙岛滩”就是如今的“沙窝”,千八港,演变为“石港”,就是今天的石岛港。早就不是一个“横”字可写真了,已经找不到古代的“闲”趣了。石岛港,已经成为中国北方最大的渔港。自沙窝而东,直至镆铘岛,都属于“石岛”辖区,早被民主革命先驱孙中山在其《建国方略》中称为“小香港”了。“沙窝”也变成了沙窝岛,也有渔业码头,早就不是海滩湿地。可见“舟横”,但不见桨楫,因为早就换了人间,换了动力。古今之变,着实让人感到惊诧了,所谓的“沧海桑田”,还是赶不上文明之光的历史变速。
找一处深藏在古松古柏之下的大石坐下,想着“望桨”的名字。我觉得一定出自民间,桨,借代舟,或许就是登山的樵夫小憩时根据所见而得名吧,山可能并无大名,于是叫下来,就有了口口相传的雅名。或许樵夫下山一说所见,那时的人们也登山“望桨”,心中也有出海的梦,但限于生产力水平,他们也只能留住一点诗意吧。
用“天下名山佛占尽”来解释,并不确切,望桨山并非名山,如今只在乡镇地图上标明,古时是不知名的小山矮岭而已,或许,佛家就喜欢“望桨”两个字儿于此建寺,不必说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里就望见了海,就在岸上,就在海边,仍有身处苦海者,那佛家就在这“渡人”吧,渡人渡己,或许是“望桨”两个字的佛家内涵吧。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隐形的文化,懂得了,就不是释名那么简单了。
李让的诗,成了我寻迹重构望桨寺的攻略。感谢他留下了文字记载,虽不能与《山海经注》相比,倒也给我了充分的想象空间。
三
“崎岖石径绕荒塘”,石径并不整齐了,有的可能沉在泥土里,露出的仿佛是半闭着的眼睛,我有点不忍步踏,生怕踩疼了它的安宁时光。据记载,山寺中有不涸古井流出的水在山中洼地汇聚成塘,曾经莲荷满塘,如霞垂落,或许寺僧并不在寺内打坐,就坐在这荷塘边上,与塘中的莲花一起打坐,真个是名副其实的“莲座”啊。如今,塘已荒废,尚有下塘的石阶石头可见。看来,美好的风景,也需要打理,否则,无人陪伴,无人欣赏,风景也会自觉无趣而慢慢消弭于岁月深处,只能留给我们些许的感慨。何时,再生一塘水,邀请莲荷入塘住?寺北古松奏涛声,寺南一池荷香,响一池梵音,涵养偈语留佛记。佛鼓禅唱,这般美妙,也让那些寺僧多一份修行的乐趣。历史如草木,风景似幻光,太多的东西,都不能遗存啊。一个繁华的时代,不仅要建设,更要在历史的脉络上,留住那些蛛丝马迹,加强保护。
古寺大殿三进,已经年久失修,但并未全部颓圮,我不敢贸然而入,只能茫然地顾望。我寻找殿前那眼古井,它应该是活着的见证吧。据说,寺僧常坐在井边,井内有佛座,且白鱼沉浮……古书留下了多少谜团,若不是浅泉,哪有鱼儿活在井中?但这不是一个传说,是真的风景,且井中生鱼,鱼儿随水溢出,流进山中荷塘。我只能用神奇来解释这样的生命景象。古井淌出,经过山石,形成跌汀溅玉的景观,诗人王维形容空山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而在望桨寺应该是“空山不见人,但闻泉石响”了。这是怎样的幽情秘境啊,如果能够复原,不知要留下多少美诗丽句。
望桨寺的历史都记录在《文登县志》,在雍正十三年(1735年)之前,荣成隶属于文登县,以“始皇尝射大鱼于荣成山”为据,钦赐“荣成”县名,使用至今。县志记载:望桨寺“有古松一棵,如偃盖直垂至地,中空无物,可容数十人弈酒,非急雨不漏。”我还是找到了那棵树,不知生于何年,应该被列入古树之列。树干需三五人环抱可围住,树冠遮天蔽日,垂枝接地,绕树荫笼罩的外围而行,一圈下来也要三两分钟。古松翠色不减,地上松毛已被吹得支离。古老的树木,是怀古的诱引,但愿将来这里游人如织,以能够站位古木之下而感到荣幸。
古人真有雅趣,真的可在树下以石子画地为棋盘,对弈一场,如果在树下安置几个石桌石墩,煮茶以品,一定是终生难忘的“茶局”,不知诗人李让是否只是一个劲地爬山,有没有席地品一杯茶。他没有写。或者他另有诗歌记载吧,寺僧知诗人来,一定会奉茶于客,他们怎么能舍弃这“禅茶一味”的意境呢?
我想带走古树的美,突然觉得那个“螺髻”的词给它也合适,退到很远,古松螺髻,颤颤巍巍,微风不敢吹掉顶上簪子,甚至连发髻没有收敛住的散发也不轻易撩拨。树犹古代的美人儿,一点也不苍老倦怠。
四
千年的风景,寄予了太多的文化内涵,我在网上看到,荣成市已经有了复原古风景的规划,荣成是全国“沿海开放城市”、“生态园林城市”、“人居范例城市”,这些荣誉,除了得益于所占地理位置,更有文化内涵的支撑。
山中山巅,鸟儿叽喳,我又想起李让“帘垂双燕入僧房”的句子。紫燕剪帘,斜飞进了僧房,当是要倾听禅语梵音吧?或者是燕子最知人趣,来逗一逗寺僧,给深山修行的僧侣增添一点乐趣?这景象被李让捕捉到,真的绝笔天成啊。
燕子是最懂人居的候鸟,哪管僧侣远离红尘,出世兰若,皆视为乡野民居,要钻进钻出,检视僧房的烟火气。僧侣不负如来,燕子呢喃,相告,也不能负了烟火红尘,在燕子看来,世间之人,都是情意脉脉;于僧看来,静修也得红尘趣。静谧祥和,不分红尘与出世,都是一份共有的情调。
环绕望桨寺故址走一走,千年草木,绿了又枯,枯了再荣,一睹古墙,在翠色间蜿蜒,褐色的石头,好像被人千抚万摸过,一幅旧色,我感觉好像有人家还定居这里,时光总是透着温暖色,尽管古寺破败,但在我的脑海里,大雄宝殿依然飞檐展翅,红绿彩绘,僧侣击打木鱼声依然传响,那些故去的僧佛,给一座普通的山增添了禅趣,足以瞑目。
清代诗人林钟岱游望桨寺,还见到古碑,诗句说“断碑苔作字”,四下搜寻不得见,只有嶙峋的怪石静卧山野。青苔是石头石碑的肌肤,让人感觉时光还是活着的,并不无情地转身离去。
五
我原本想试试用AI技术,还原望桨寺的古风旧色,但我不肯,我不想让自己的情感在这种还原的过程中被漠视,被边缘,我宁愿苦思冥想,甚至荒诞地无中生有。
深山藏古寺,古寺在我脑海里被我的文字修复完整。荣成市正在“创建国家级全域旅游示范区”,望桨寺没有被冷落被边缘,到底以什么样的面貌呈现给游人呢?这正是人们的期待。
其实,我对望桨寺的情怀并非心血来潮,早有试笔。曾于2018年8月,在望桨山下仰望抒怀,作诗一首发表在“江山文学网”——
七律•眺望桨寺
万朵云花覆八荒,孤峰争上吻苍茫。
铁槎欺压山藏色,石港平吞寺泻光。
飞拱风摧漂大海,断桅潮裹涌禅房。
何须登顶歌怀抱,闲看旌幡斗夕阳。
文学和佛教,自古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非文学要捕捉素材,佛寺作为人类历史与文化的瑰宝,吸引了文学、哲学、艺术的靠近,王维、李白、白居易等诗人都创作过佛诗,佛文化影响着他们的文学创作。
还原重构一座佛寺,让它在这个时代再度复活,我觉得是为我们的城市文化赋能,为人们的文旅生活提供更为广泛的空间。
中国人在生活中,非常倾向于历史体验,甚至醉迷于历史的幻想,往往能够生发出“匹夫有责”的历史责任感,起码会产生我为历史做点什么的想法。
历史的循环很多,不少的古建都是几经修复,这是一种不可抹杀的历史情结。有些历史,处于“断代”,留下了时空的空白,一个伟大的时代,一定会以包容和负责的态度,重新衔接历史的过程。我们的时代正处于这个节点。
或许,修葺之后的望桨寺,只是一个旅游的去处,但还是可以看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温情,为后人继续开掘中华文明留下尚未泯灭的痕迹。
我想准备一张画纸,复原望桨寺概貌,以直观地展示其风采。
2025年5月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