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福建方言中，“厝”是刻进日常的居所代称：规模宏阔的大宅唤作“大厝”，动工建房叫“起厝”，承载着岁月尘烟的老房子，便是“古厝”。当我辞别塞上江南银川，辗转踏上八闽首府福州的土地时，最大的念想就是要一睹福州古厝的风采。
　　 探访福州古厝的行程，始于满是烟火气的早餐。点一碗肉燕，再盛一碗鱼丸，若是将两样盛在同一碗里，这顿鲜美的早饭，便有个极雅致的巧名：沉鱼落雁。
　　 肉燕模样近似北方的馄饨，却要玲珑小巧得多，最核心的区别在那层包馅的外皮。它不用普通麦粉制皮，反是将鲜猪肉捶打后混上番薯粉，手工擀成薄得透光的粉皮，隐隐泛着鲜肉的淡红。用“肉做的皮”裹鲜猪肉馅，因此肉燕还有个俗名，叫“肉包肉”。鱼丸在海滨城市并不鲜见，我此前在大连便常吃，可福州鱼丸独特别致，鲜鱼糜做的外皮里裹着调好的猪肉馅，便得了个和肉燕对应的名号“鱼包肉”。咬开肉燕，软嫩的皮裹着鲜醇的馅，香气顺着舌尖漫开；鱼丸则是外层的鱼鲜裹着内里的肉香，腴而不腻，鲜得人连汤都要喝个精光。
　　 吃完早餐出门，面前便是澳门路，穿过马路，林则徐纪念馆的朱红大门。林则徐的事迹我早已烂熟于心，却还是在门前愣了一瞬——此前总想着虎门销烟的故事发生在广州，下意识便默认他是粤地人士，竟忘了福州才是他的桑梓故里，是这座城刻在骨血里的骄傲。这处占地面积一万五千平方米的区域，融合了林则徐出生地、林则徐故居、林文忠公祠和禁毒展馆等内容。馆内展陈了林则徐亲笔书写的对联、扇面、文稿、笔记以及印章、残墨、印盒等遗物，以丰富的文物、详实的图文资料，讲述林则徐的生平史绩，展现林则徐清廉刚正的高尚风范。
　　 整座纪念馆是典型的古典园林式建筑，御碑亭、树德堂、南北花厅、曲尺楼、竹柏轩错落排布，完整保留了清代福州官式建筑的规制风貌，是福州古厝的标杆性样本。建筑沿南北中轴对称，三进院落，层次分明，穿斗式木构架是福建常见的建筑结构形式。屋内梁枋、斗拱、雀替、格扇、隔断上的木雕无一不精，题材更是包罗万象，最常见的是福禄寿喜、梅兰竹菊等吉祥纹样，也有完整的历史典故、人物场景，刀工细腻传神，刻出来的花鸟人物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起来，看得人叹为观止。
　　 馆内庭院葱茏，树荫匝地，草色漫阶，应季的花正开得热闹。曲径旁的清溪潺潺汇入方塘，金红两色的锦鲤躲在浮叶下游弋，悠游得很。我在临水的亭榭里歇脚，抬眼只见竹树掩映间，飞檐翘角露着青黑的边，一股子空灵幽静的气韵漫上来。这静谧与记忆里虎门销烟的冲天火光形成了极强的反差，我翻出刚在馆里拍的史料照片，轻声念出马克思在《鸦片贸易史二》里的论断：“中国政府在1837年、1838年和1839年采取了非常措施。这些措施的顶点是钦差大臣林则徐到达广州和按照他的命令没收、销毁走私的鸦片。”
　　 抬眼想，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汉白玉浮雕，刻着虎门销烟的壮阔场面；纽约曼哈顿广场上的林则徐塑像，器宇轩昂地望向东方，仿佛正凝视着这片土地的未来；浩瀚星空中；还有一颗以他名字命名的“林则徐星”，永远亮在天幕上。“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当年在赴戍途中口占的诗句，穿过百年时光，依然振聋发聩。
　　
　　 二
　　 五月的福州风清气爽，脚步也跟着轻得像燕，踩在长坊曲巷的青石板上，整个人都浸在白墙青瓦的古韵里。
　　 从林则徐纪念馆往北走几步便到了三坊七巷——其实纪念馆本身，就属于三坊七巷的文保范畴。我跟着人流先去寻南后街上的那棵大榕树：三坊七巷里建筑密，树木不算多，唯独这棵榕树枝繁叶茂，撑着遮天蔽日的绿伞，阔大的树冠轮廓像一颗饱满的心，成了游客争相合影的“网红地标”。
　　 从榕树下折返到光禄坊，我便开始在坊巷间穿来穿去，盘桓了大半日，在老屋旧宅的斑驳痕迹里，触摸传统文化的肌理，发点思古的幽情。三坊七巷的形成始于西晋时期，中原士族南迁，衣冠萃于城市，兴建宅第，这也为福州带来了中原文化与读书风尚，奠定了三坊七巷早期的文化根基。到了唐朝，坊巷聚居形态日趋成熟，渐成规模，如同白居易诗云：“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明清时期，三坊七巷发展至鼎盛，形成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和塔巷、黄巷、安民巷、吉庇巷、杨桥巷、宫巷、郎官巷的棋盘式格局，成为福州城市文化的核心载体。
　　 三坊七巷以南后街为中轴线，贯穿南北，西边是三坊所在，东边交错着七巷，形成清晰的“非”字形或“鱼骨状”结构。从房屋的规制上不难看出，这里是官宦世族、名贤雅士聚居之地，这里的名居现存一百五十九处，用现代话说，这是一个“高档小区”。北宋学者龙昌期曾感叹这里‘是处人家爱读书’，南宋理学家吕祖谦也有诗赞‘巷南巷北读书声’。据统计，这片不足40公顷的坊巷里，先后走出过150位进士、360位举人，以及400多位影响了中国近现代史的文化名人：林则徐、严复、林觉民、冰心……一个个闪光的名字，都从这青石板路上走出来，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白墙青瓦是三坊七巷统一的底色，可每座宅院又各有巧思，整体气质雅致精巧、婉约秀美，又不失世家大宅的厚重气派。柱础、门框、抱鼓石、台阶、栏杆上的石雕无一不精，屋脊、门楣、山花多以灰塑装饰，纹样立体生动；梁枋、藻井的彩绘浓淡相宜，庄重里藏着精致。而整座街区最醒目的标识，当属家家户户都有的马鞍墙。墙身高出屋顶，顺着流畅的曲线向两侧延伸翘起，形如其名像个马鞍，所以也叫“马鞍墙”。它还有个名字叫“封火墙”，最初是为了阻隔火势蔓延，兼具遮阳、防风、划分院落边界的功能。墙头多饰有精美的灰塑，花鸟、人物、瑞兽、卷草纹样线条灵动，色彩素雅，是闽地建筑独有的审美符号。
　　 踩着横竖交错的麻石条往里走，先到衣锦坊：巍峨门楼上的漆画早已褪了颜色，可水榭戏台的飞檐翘角里，还藏着当年的丝竹声、宾客笑。转去七巷里最古老的黄巷，巷角的古井石栏沁凉，爬满了深绿的苔痕，明末文人梁章钜重建的小黄楼，一砖一瓦都藏着那个时代的审美意趣。再钻进窄窄的郎官巷，严复故居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让人眼前一亮，仿佛还能听见先生当年掷地有声的论断：“中国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胜古。”走到南后街的一座院落前我还愣了愣：门口的牌子写着既是林觉民故居，又是冰心故居，进了门才知道，才女林徽因年少时也曾在此居住，一座小院藏着三位近现代名人的痕迹，也算一段传奇。
　　 上午十点，我按计划前往东北角的“东百”大厦，乘电梯至五楼，透过洗手间窗户俯瞰三坊七巷——这是网上推荐的最佳视角。放眼望去，连片的白墙像一张素净的画纸，青瓦在上面铺出连绵的黛色，起伏的马鞍墙曲线灵动，错错落落地排开，像一群正展翅低飞的雨燕。几棵树从一片黛青色中伸出头来，像是从老旧时光里冒出，意欲打探世间的变幻。
　　 巷陌深处，沉睡着过往，又酝酿着新生，白墙黑瓦之后，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化高楼，传统不会割断，文脉代代相传，但历史永远是滚滚向前。
　　
　　 三
　　 走进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就像翻阅福州千年商埠风华的册页，恢弘的闽商大厝用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写就闽商鼎盛时期的辉煌。
　　 上下杭的历史，几乎就是半部福州商业发展史。所谓上下杭，指的是位于台江区的两条平行横街：上杭路和下杭路。上下杭的历史可追溯至唐宋时期，因濒临闽江，航运便利，催生了津口埠头。“杭”其实是从“航”音衍化的，上下杭便是上下通航的意思。
　　 到了明清时期，上下杭迎来黄金时代，成为辐射福建、连接海外的金融中心、大宗商品集散中心。钱庄、当铺、商行、货栈、客栈鳞次栉比，商贾云集，呈现“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户垂帘”的盛况。上下杭见证了民族工商业的兴衰沉浮，也是福州“虾油味”（地方特色）的重要源头，老福州人的集体记忆。
　　 下午四点多，晒了一天的太阳收了刺目的光，揉成了软乎乎的橘色。暖光落在古田会馆的土黄色墙面上，瞬时镀上了一层金边，连门前的小巷都被映得亮堂堂的。除了古田会馆，建宁会馆、南郡会馆、闽清会馆等建筑错落分布在上下杭的巷弄里，这些体量宏大、气派非凡的闽商宅邸与会馆，一砖一瓦都彰显着主人当年的财力与审美。
　　 高耸的马鞍墙勾勒出优美的天际线，门楼、窗棂、隔扇以及梁枋、斗拱、雀替、垂花柱，不是木雕，就是石雕或砖雕，雕工精美，极尽精巧之能事。古厝群落中，也能看到一些西式建筑的影子，券廊、拱窗、百叶窗、山花装饰，都带有巴洛克建筑风格的痕迹，在古厝群落中，刻下中西合璧的摩登印记。
　　 如果说三坊七巷的宅院透着士大夫阶层的清雅，那上下杭的深宅大院里，藏的就是闽商的阔气与奢华。三坊七巷是文人雅士的儒雅风骨，上下杭则是商贾豪门的豪放气派，这里的宅子从前就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这份底气到今天还能摸得到。我便一间一间地逛，从这个豪门钻进那个阔宅，流连在戏台、天井、正厅、厢房、议事厅之间，盯着斑驳的门廊发呆，仰头望高耸的马鞍墙出神，沉浸式感受闽地古厝的建筑之美。
　　 当我漫步到碧波轻漾的三捷河边时，小桥、流水、人家构成的空间肌理，让我陶醉在水乡商埠的景致中，好似展开了一幅古今交融的画卷。星安桥曲折于河面，连起三捷河两岸的古厝，河畔小巧的老屋像站在桥头的美人，影子落在清凌凌的河水里，水波一晃，古厝的影子也跟着荡啊荡，像要从水里飘起来。
　　 回头又见一座桥，两墩三孔，弧线优美地拱在水面上，这就是有名的三通桥。据说早年有三条水系在桥下交汇，后来老桥损毁，重建时挪了位置，如今已经看不到‘三通’的奇景了。桥上有个圆乎乎的摄影师正在给女孩拍旅拍，女孩绾着发髻，穿一身素色古装，手里握着团扇，往那一站，真有几分盛唐仕女的气韵。桥下飘来一阵笑声，一只小船慢悠悠地晃过，撑船的小伙子不紧不慢地划着桨，船上的游客笑作一团。
　　 我坐在老榕树下歇脚，喝口水缓了缓劲。脚下的三捷河慢悠悠地流着，岸边早已找不到当年的石砌驳岸和码头，对岸旧屋从前用来装卸货物的水门，如今换成了透亮的落地玻璃窗，酒吧、餐厅、咖啡屋里飘出低柔的音乐，藏着不输江南水乡的婉约气韵。
　　 忽然想起有位作家曾盛赞福州：“这个代表‘静的美’的艺术之城，实在太使人留恋了”。此言果真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