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赏菊
　　
　　 我最初知道重阳节，不是从历书，也不是从大人的谈话里，而是从一首诗里。那首诗，是我的三叔教给我的。记得那是我刚识得几个字的年纪，一个秋光晴好的下午，三叔拿了一张崭新的红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他那管小楷毛笔，蘸饱了墨，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写好了，他便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了堂屋东边的土墙上。那时节，墙边的老菊丛正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花，那张鲜艳的红纸衬着墨字，在秋阳下显得分外醒目。
　　 三叔招我过去，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念：“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好听的韵味。我跟着念，只觉得这些字连在一起，念起来琅琅上口，像唱歌一样，但里头的意思，我却是一片模糊。
　　 “三叔，‘重阳’是什么？”
　　 “重阳啊，就是九月初九，一个老年人的节日，也是赏菊花、登高的日子。”
　　 “那‘战地黄花’呢？是打仗的地方的花吗？打仗的地方，花怎么会香呢？”我仰着头，心里满是疑问。
　　 三叔笑了，摸摸我的头，在院中的矮凳上坐下，把我拉到他身边，慢慢讲给我听。他讲得很费力，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话，说这首诗是一位叫毛泽东的伟人写的，写于艰难的战争岁月，但那诗里没有害怕，没有悲伤，只有看透人生的豁达和对于秋天、对于战地菊花的赞美。他说，那黄花，就是菊花，在别的地方看，或许平常，但在战士们用生命和热血守卫的土地上开放，在革命者的眼里，便有了不一样的味道，是“分外香”的。
　　 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三叔在说这些时，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我在田间地头、在寻常闲话里看不到的光。后来上了小学，语文老师也讲到了这首《采桑子·重阳》，讲解得更细致，我这才渐渐明白了诗中的气象。老师还说，古时候的诗人也写菊花和战争，像岑参的“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是思乡的哀愁；黄巢的“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是肃杀的霸气。唯有毛主席，把战地的菊花写得这般温暖，这般充满希望，这是一种革命家的胸怀，是任何困难也压不倒的乐观。
　　 三叔和老师的讲解，像是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一扇门。门里，是一个由文字构筑的、壮阔而明亮的世界。从此，九月初九这个日子，在我小小的心灵里，便不再只是一个干巴巴的节令名称，而是和“菊花”、“登高”、“毛主席的诗”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充满了色彩与香气。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菊花，生出了一种特别的、近乎于知己的情感。
　　 于是，每年重阳节前后，跟着三叔上山采菊，便成了我最期盼的事情。
　　 童年的那次深山采菊，尤其令我难忘。那时我大约十岁，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个重阳前夕。头天晚上，三叔就笑眯眯地问我：“英子，明天跟三叔进深山不？那里的野菊花开得正旺，能采到不少好药材，还能看到平常见不到的景致。”
　　 “深山！”我一听，心就怦怦跳了起来。我们平日玩耍，只在村边的山坡、田埂，大人们口中的“深山”，是神秘而又有些令人畏惧的所在，据说那里有更密的林子，更陡的崖，还有各种平时见不到的野物和花草。我立刻雀跃着答应了。
　　
　　 第二天，天还墨黑着，我就被母亲从温暖的被窝里唤醒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母亲的脸庞红彤彤的，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歌，满屋子都是粮食朴实的香气。母亲还特意用珍藏的白面，烙了几个糖饼，糖放得足，烙得外皮焦黄。她把饼用干净的笼布包好，塞进我的小布兜里，又反复叮嘱：“紧跟着你三叔，千万别乱跑，山里路深，当心脚下。”
　　 我一边应着，一边心急火燎地扒完粥。出门时，三叔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裤，背上挎着一个硕大的、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竹篓，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棍子一头已被他的手磨得十分光亮。那棍子既是探路的手杖，也可用来拨开横斜的枝条和深密的草丛，惊走可能藏身其中的蛇虫。
　　 我们出发了。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打破了拂晓的寂静。路是熟悉的土路，走着走着，天边渐渐透出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橙红，像少女羞赧的脸颊。露水很重，路边的草叶尖上都挂着晶莹的露珠，打湿了我的裤脚和布鞋，凉丝丝的。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乳白色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雾气，在身边缭绕，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影都变得朦朦胧胧，宛若仙境。
　　 三叔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大而稳，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不时回头看看我，见我气喘吁吁，便会放慢脚步，或者停下来，用木棍指着某株植物告诉我名字，或是某种草药的特性和功用。山里的空气是清冽而甘甜的，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也不知走了多久，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利剑般穿透雾气，山林渐渐显露出它清晰的轮廓。我们此时已走入一片平日绝少人至的山谷。当三叔用木棍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对我说“到了”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呆立在了原地。
　　 那是一片怎样绚烂、怎样蓬勃的菊花的海啊！仿佛整个山谷的秋色，都被它们独占。目光所及，山坡上，岩石旁，甚至陡峭的崖壁缝隙里，到处都是它们泼辣辣、喧嚷嚷的身影。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生命全力绽放的辉煌。它们一丛丛，一簇簇，你挤着我，我挨着你，汇成了一片流淌的、色彩奔涌的河流。
　　
　　 颜色是那样的丰富，远远超出了我平日里在田埂院角所见。主体是那泼辣辣、明艳艳的菊黄色，像打翻了太阳的颜料桶，黄得那么纯粹，那么热烈，直晃人的眼。其间，又点缀着一片片素净如雪的白色花丛，像山谷里未曾融化的冬雪，清冷而高雅。更让我惊奇的是，在那片金黄与雪白之间，竟夹杂着一种罕见的浅紫色菊花，那颜色不是深紫，而是一种朦胧的、带着些许蓝调的淡紫，像傍晚时分山间升起的薄雾，温柔而又神秘。我小心翼翼地走近，甚至在一处背阴的、长着青苔的岩石下，发现了几丛颜色接近墨绿的菊花，它们的花瓣细小，若不仔细分辨，几乎要与周围的苔藓融为一体，唯有那独特的花形和隐隐散发出的、带着苦味的清香，昭示着它们与众不同的身份。
　　
　　 我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看看这朵，又摸摸那丛，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三叔，这里怎么这么多菊花！还有这么多种颜色！”我惊叹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三叔看着这片被他称为“药材”，在我眼中却如仙境花海般的景象，眼中也闪着愉悦而满足的光。他放下背篓，开始熟练地挑选那些开得最饱满、颜色最正的花朵，轻轻掐下，放入篓中。
　　 “这深山里头，人迹罕至，土地肥着呢，雨水也足，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到。这些野菊花，没人管，没人问，它们就撒着欢儿地长，自由自在。”他一边采，一边对我说，“英子，你仔细看，它们不管长在肥沃的土里，还是长在贫瘠的石头缝里，是不是都开得精神抖擞，没有一点委委屈屈的样子？”
　　 我点点头。的确，哪怕是崖壁上那看似弱不禁风的一小株，也努力地伸展着枝条，托举起几朵金黄的小花，在秋风里摇曳，姿态昂扬。
　　 “这菊花啊，性子最是坚韧。”三叔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它耐得住寒，受得住旱，只要有一点土，就能扎根，就能活。开了花，不单是给这山野添了颜色，给人看了心里亮堂，采回去，晒干了，还能泡茶、入药，清热祛火，是实实在在的用处。做人，有时候也要学学这菊花，不挑地方，不怨环境，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扎下根，好好地活，活出自己的颜色和用处来。”
　　 三叔的话，伴着那满山谷的菊花香，一丝丝、一缕缕地渗进了我年幼的心田。那时节，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里的全部深意，但那幅画面——秋阳，山谷，绚烂的花海，和三叔采摘时那专注而平和的侧影——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们采了满满一背篓的菊花。中午，就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吃着母亲烙的糖饼。饼已经有些凉了，但糖馅依然甜丝丝的，就着山泉吃，别有一番风味。三叔给我讲他年轻时跑山货的见闻，讲各种山里的趣事，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许多年过去了，我经历了求学、工作、成家，走过了许多地方，也见识过各种各样名园里的珍品菊花，它们千姿百态，雍容华贵，但我总觉得，它们比不上童年深山山谷里那片野菊花的海，那般自然，那般奔放，那般充满原始而强悍的生命力。
　　 三叔早已离我而去，故乡的山水也在岁月中改变了些许模样。那条进山的小路，或许早已被荒草淹没。但每当重阳节来临，秋风乍起，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那种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草木气息时，我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早晨，想起三叔带着我走进大山深处的背影，想起那漫山遍野、在寥廓秋空下自由盛放、香气馥郁的故乡的野菊花。
　　 它们，和毛主席那首雄浑壮阔的《采桑子·重阳》一起，早已融为一体，构成了我童年最深刻、最明亮的记忆。那“分外香”的，又何止是诗词中战地的黄花呢？那是我童年记忆里，带着露水、阳光和亲人体温的重阳菊花；是那虽已远去，却永远芬芳的、与至亲相伴相携的温暖时光；更是一种潜移默化注入我血脉的品格底色——如菊花般的坚韧，如秋光般的豁达。
　　 想起这些，想起我与菊花这一生的相知相遇，心底便软软的，暖暖的。那逝去的岁月，也因此而美得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明亮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