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石磨记(散文)
在小城里信步闲逛,偶然间在园林绿化带的草坪里见到一扇石磨盘。绿绿茵茵的草丛间,躺着这么一块有形的石头,其表面磨齿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十分明显,很能吸引人的眼球,特别是我。
仔细端详这扇石磨盘,应该不是现在刻意雕琢的工艺品,而是就是把曾经农村里的研磨工具搬挪到了这里,因为在它身上可以看出有明显使用过的痕迹,一些部位也被磨的很严重,甚至有缺损,由此我可以断定它就是曾经研磨过玉米与小麦,如今却被弃用的石磨的一部分,只不过不知到它的另一半去了哪里。看它磨损的程度,以前它应该有过辉煌的业绩,数不清的麦谷粒曾被它吸入腹中,然后转动身体慢慢研磨成粉,最后被人们收进黑釉面缸。它坚守着一方土地,在岁月的溪流里淘漉着石头的价值,而今在科技产物面前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被无情地置放在草坪里,成为供人们观赏的园林点缀。
有足够的证据可以佐证,人类的进步与石器息息相关。历史上也有以“旧石器”“新石器”命名的时代,而石磨作为基础的石制品,它的演变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目前已知最早的磨盘类工具出现在南非Lorisbab遗迹,属于旧石器时代中期的莫斯特期,距今约4万8千多年。
最初的石磨和如今我们认知的样子差异很大,比如在北非西亚地区发现了大量鞍形石磨,我国也曾在裴李岗遗迹和磁山遗迹发现了鞍型石磨盘。至商周时期,擀面杖式磨盘在西北、东北、中原等地区得到广泛使用。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圆形石磨盘出现在河北满城汉墓里,据专家推算,这种圆形石磨应该是公元前113年至公元前104年之间的产物,比西亚地区发现圆形石磨的年代提前了上百年之多。
关于石磨的来历,在中国还有一个传说。远在春秋时期,人们想吃米粉、麦粉,都是把米麦放进石臼里,再用粗重石棍用力捣碎,直至成粉末状,但用这种方法很是费力气,捣出来的粉也是粗细不均,而且一次捣出的量也很少。当时有一位叫做公输班的匠人,他想制作一种用力少收效大的研磨工具。于是,善于钻研发明他用两块有一定厚度的扁圆石头制成磨扇,下扇中间装有一个短的立轴用以固定和连接,上扇中间有一个相应的空套,两扇相合,施以外力,下扇能保持岿然不动,上扇就可以绕轴转动。两扇磨盘相对的一面,留有一个磨膛,膛的外周凿刻出一起一伏的磨齿。上扇有磨眼,磨面的时候,粮食通过磨眼流入磨膛,均匀地分布在四周慢慢被磨成粉末,再从夹缝中流出来,最后通过细箩筛去麸皮等工序后,就得到了细腻的面粉。
历史也好,传说也罢,总之石磨的发展历程,就是人们不断地尝试、改进的结果,经过千百次试验,最终人们认为这种圆形磨盘可以大幅提升研磨效率,使用起来也更加便捷,因此逐渐推广起来,并最终确定下形制。
或许现在很多人都没见过真实的石磨,特别是生活在城里的孩子,但在农村题材的影视剧里多能看到它的影子。不用说古代和近代,即便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许多农村也还在大量使用,即便现在,个别偏远山区还可以找到它劳作的影子,因为它能给落后地区的农民带来很大的实用性和便捷性。
最早的时候,沉重的石磨需要人力来推动,后来慢慢被牲畜所替代,尤其是驴子,相信大多数人在影视或图书里都能有所了解,街语坊言中也常常出现关于它的故事。小时候我还问过大人,为什么要用黑布蒙住磨坊里驴子的眼睛,当时我得到的答复是“蒙住眼睛转圈儿不会晕”,可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答案的真伪。
听母亲念叨过无数回,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她还是孩子的时候,经常跟着外祖母和一众舅姨们去推磨。孩子们开始都会觉得好玩,一个人推不动就几人一起上,随着上面那扇石磨盘的转动,石磨开始发出“轰轰”的低沉响声,外祖母的簸箕里也就逐渐有了收获。
那时候只要用到石磨,大人都会喊上家里的孩子们出力,一是可以腾出手来续粮食、扫面粉,二来人们都有一致的观念,半大孩子不出力就是懒惰、不懂事。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往往干不上一刻钟就嚷累,虽然那时的孩子没有所谓的叛逆期,但一个个垂头丧气也出不来活儿。于是大人就“承诺”午饭给他们蒸一锅白面馒头吃,听到有白面馒头吃,孩子们不知从哪儿得来了力气,石磨又被推的“轰轰”作响如雷,很快就能完成既定任务。然而,最终午饭的柴锅里往往还是玉米窝头居多,因为在那个年代白面可是奢侈品,即使缸里有些麦子也总归要留到腊月,包一顿大年夜团圆的饺子。于是,孩子们上午流到下巴边的涎水,在午饭揭开锅盖那一刻变成了纯纯的失望。孩子们又是善忘的,即便这次被哄骗后,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大人们口中那个禁不起推敲的承诺同样好使。
母亲曾亲口说过,她小时候最发怵的就是和石磨打交道,半天下来手掌能磨出好几个水泡,最后又变成厚厚的茧子。这样的日子还不是一两天,而是一年到头放不下的活计,每次都是硬着头皮去磨坊。当时不敢和大人反抗,只能在心里咒骂着石磨为啥这么沉,又盼着早早干完收工了事。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末,没有赶上推磨的年代,但是那时候的村庄里还是能见到许多石磨。除了家中存放有小号的石磨外,在村头大槐树下还躺着一扇很大的石磨盘,不过只有下面一扇,上扇不知去了哪里,有的老人说是被日本鬼子的手榴弹炸碎了。当时村里的机磨早就替代了传统石磨,但这些带着历史痕迹的石磨也不好处理,干脆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念想。
记得我们捉迷藏时,大石磨盘后面就是一个躲藏的场所,虽然很容易被发现,但每次还会有人躲到那儿。女孩子们在石磨盘旁边跳皮筋,在石磨盘上抓子儿,顽皮的男孩子们则经常会爬到石磨上玩耍,尤其到了春夏季节,站到石磨上踮起脚够大槐树矮处的槐米,带回家给母亲做出天然的美食。
我也记恨过那扇石磨盘,因为我从上面往地下跳的时候崴过脚,更甚一次和玩伴们玩耍时,一个不留神摔倒,不巧额角碰在石磨边缘上,顿时鲜血直流,当时大家都被吓呆了。虽然经过简单处理后,没几天就结痂了,却永远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为此,我带着复仇的心理,用一根榆木棒偷偷敲打过石磨,结果我双手被震得生疼,却没能损得它分毫。
石磨盘静静躺在村口的槐树下,就像一枚时光雕刻的铜钱,磨齿里似乎还残存着不知哪年哪月的面粉和灰尘,从里面慢慢长出故事……
时至今日,村庄里再也见不到儿时熟悉的石磨了,也不知道它被谁处理掉了,又是如何处理的。不过每当在影视剧里看到石磨的影子时,我就会想到故乡的石磨,它就像一缕炊烟,时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今天,偶然间在草地里看到了一扇石磨盘,瞬间就触发了我泛黄的回忆。虽然我知道它只是设计师用来作景观的点缀,也算是一种废物利用的方式,但却在不经意间打开了我对石磨的记忆。那扇石磨盘仿佛也在对我倾诉着什么,虽然听不到,但又似乎听得很清楚,这个声音如潮水一般源源不绝。
我突然有种感觉,这扇躺在草间默默注视着我的残缺石磨盘,就像是一轮火红的太阳,照亮并温暖着泛黄的回忆。它仿佛就是故乡大槐树下的那一扇,也许它几经折转、饱经沧桑,研磨了无数个黎明与黄昏后,最终落在这里,默默等候着我这样的故人。
对望着,我慢慢陷入沉思,恍惚看到它又开始了转动,正发出沉闷而又熟悉的声响——“轰,轰,轰……”
2025.11.15廊坊
欣赏小林的散文,细腻的文笔写出的是岁月未老,回忆长青。
